唐山大地震亲历记（794）茄子、炒米、水果糖

（接上文）

陈祖豪一直认为，一场大地震后，始终有两个问题最关键的：

一是吃，二是穿。

到底哪个排第一位，和当地的温度密切相关。

如果当地温度高，那么，排第一位的就是吃，包括喝水。

如果当地的温度很低，那么，排第一位的就是穿。

试想，如果唐山大地震发生在寒冷的冬夜，不要说埋在废墟里的人们，就是从废墟里钻出来扒救的那些人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外地救援来说，空投一些棉衣等防寒用品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唐山大地震发生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灾民自救第一位是找吃的。

救人时，陈祖豪穿的是一双破塑料凉鞋，一只红色的，一只黑色的，两只鞋大小也不一样。

从废墟上下来，陈祖豪遇到党校家属院两个小青年，手里拿着几个比网球大一点的茄子。

“陈叔，给你一个，”一个小青年说。

“从哪摘的？”陈祖豪问。

“对面菜地。”

前文介绍过，参训学员李润平被抬出废墟后不久，就有人给了他几根小黄瓜，也是出自那片菜地。

陈祖豪啃了半个生茄子，另一半没舍得吃，顺手把小半个茄子塞到废墟砖缝里，想等饿了时再吃。

妻子颈椎受伤，小青年递给她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同事老熬从倒塌的医务室扒出一大瓶土霉素片，这东西是止血抗菌的，据说很管用。

事实上，就算它不管用，人们也会抢，最起码能起到个心理安慰作用。

一大瓶土霉素一百多粒，老熬决定每个受伤流血的人发四粒。

陈祖豪和妻子每人分到四粒。他没受伤，让妻子先吃四粒，剩下的下午再吃。

妻子接过药片，吧唧一下干嘴唇。陈祖豪立刻想到了那半只茄子，赶紧从砖缝里拿出来递给妻子：

“刚才不要，现在后悔了吧？”

妻子笑笑，啃了口茄子，把药片塞进嘴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一会，又有人从供销社设在党校的小卖部扒出一大瓶水果糖，还有几十条毛巾，每人分到一小把水果糖块和一条毛巾。

陈祖豪吃了一块，觉得这东西还是饿的时候吃最好。不饿时吃，想喝水，现在水更难找。

有人从五七干校设在党校的仓库里找来竹竿、苇席，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搭起几个防震棚。

刚搭好，就下起雨来，大家在防震棚里席地而坐。

不远处就是田野。没了围墙的遮挡，看得更加清楚。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后车架上驮着布匹或箱装的罐头。

这些都是从市里去乡下的人，他们成了大地震幸存者，却还惦着农村的家人。

他们在市里工作，看到有商店倒塌，钻进废墟里，扒出点东西，发一笔“小财”就开溜。

所有的东西都有用，除了副食品店，哪怕是一家五金商店，扒出几根钢钎、几把斧子也都很实用。

不一会，公路上走来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在倒塌的大院门口停了会儿，向这几间防震棚走来。

“雨忒大了，在你们这躲会儿吧，”一个女人说。

“你们从市里来？市里咋样了？”有人问。

“全倒了，我们住纺织厂集体宿舍，埋里面了，人家把我俩扒出来，万幸，只是擦破点皮儿。”

两个女人手里各拿两只小铝锅，见陈祖豪盯着这些东西，便告诉他，这是从倒塌的商店里扒出来的，农村老家怕是连锅都砸坏了。

一个女人说，自行车也都砸坏了，没办法，只好走回家。商店里也有自行车，有的没砸坏，没敢拿，害怕，怕将来抓到会判刑。

陈祖豪说：“你俩就不怕这铝锅也秋后算账？”

一个女人笑了：“算啥账，法不责众，自行车就那几辆，一辆车子一百多块，铝锅才多少钱，等他抓时，早破了!”

大家就笑。这是大地震后第一次集体的笑声。

很快，雨停了，两位女人起身继续赶路。

下午三点多，天上飞来了直升机，不管大人小孩儿，只要是没受伤的，都纷纷起来，追着飞机跑。

陈祖豪一直盯着飞机飞向东南方向，直到它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老熬说：“你说这飞机是哪儿的？”

陈祖豪说：“还能是哪的，北京的呗!”

老熬说：“既然是北京的，咋不给咱空投点儿吃喝？”

陈祖豪说：“说不定，北京也遭灾了呢。”

老熬说：“不可能，不信你找收音机听听，北京肯定没事儿，我猜是查震情的，先看个大概，说不定明天就空投物资了。”

陈祖豪叹了口气，说：“但愿吧。”

大家肚子都饿了，商量着找点什么东西吃。

陈祖豪说：“扒出点粮食来，不吃饭总不行。”

老高说：“没锅，咋弄？”

老熬说：“好办，用孩子洗澡的大铝盆，粮食下面就有，吃炒米吧。”

众人都说好。

很快从下面扒出半袋大米，有砸坏的旧门框，有破纸壳，旧报纸。

火柴浇湿了，只好又在废墟下扒。

总算把火点着，一人拎着袋子往铝盆里倒大米，倒了刚三分之一，便有人喊：

“少倒，分几锅炒，多了，不是生就是糊!”

一人用双手把着铝盆在火上来回翻动，大米慢慢由白变黄。

“来，开吃啦，”老熬高喊。

吃完两把炒米，虽口干舌燥，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晚上，要躺下休息时，老刘拿来一袋葡萄糖粉和一个小汤匙，自己先吃了几口，递给陈祖豪。

陈祖豪㧟了两勺放进嘴里，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喉咙直击天灵盖：

“好，好，味道不错!”

半夜醒来，陈祖豪看见一束很强的光。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又要地震？

接着，便有隆隆的声音传来。

所有的人都醒了，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都被地震吓怕了……

（主人公简介：1.李润平，男，1955年出生，河北昌黎人，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曾任唐山陶瓷集团董事长、总经理；2.费建钧，男，1934年出生，江苏南通人，曾任河北省统计局党组书记、局长；3.陈祖豪，男，1933年出生，浙江温州人，曾任职于唐山地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