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仲夏,南京下关车站的汽笛声盖过蝉鸣。站台上,张治中拍拍年轻副官周嘉彬的肩膀,把一封亲笔信塞进他口袋,叮嘱他去德国深造。那一幕在旁观者眼里只是师长送行,可张治中心里早已把这个湖南青年视作己出。岁月流转,正是这层感情,让二十三年后的病榻探视变得格外刻骨。
抗日烽火中的张治中被誉为“和平将军”,转战太行、苏北,谈判、和战都得以施展。他的身体却在漫长奔波里透支。1956年第一次胸闷发作时,他才五十九岁;到1969年春,心肺功能已明显衰退。北京协和医院的病历上写着“扩张型心肌病”“复发性哮喘”,医护轮班,氧气瓶常年不离床头。
医生建议静养,可张治中仍要处理两件事——手边机要文件与家中亲眷。资料包括重庆谈判期间的往返电报、庐山会议纪要摘录、对日受降谈判手稿,分量沉重。他嘱咐夫人洪希厚回府,将档案按年份装盒,交周恩来总理保管。洪希厚记下要点,握着丈夫手低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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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有了归处,牵挂只剩女儿张素我。这个留学英国的姑娘曾因父命回国做国际宣传工作,后嫁给周嘉彬。夫妻感情笃厚,可二人聚少离多。1949年春,解放战役关头,周嘉彬随部队撤往台湾,与大陆阻隔。二十年来,只靠几封审阅过的家书维系。
1969年5月,张治中估摸自己的日子进入倒计时。他告诉医护:“请帮我联络中央同志,我想见嘉彬。”口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坚决。中央相关部门权衡风险、政治影响、时间差,一致同意:“可以安排,不耽误治疗。”
同月中旬,一张加急通行证用电报方式发往台北。通行证上备注:探望病危岳父,期限十五日。周嘉彬接电时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那一年,他五十四岁,曾是学生时代自诩“硬骨头”的青年,如今鬓角已有白霜。
海峡航线并不直通,必须先走香港。抵港后,他换乘英文航班飞广州,再经铁路北上。一路辗转,两只行李,一件是西装礼帽,一件是岳父最爱的安溪铁观音。抵京傍晚,迎接他的是总参一位老秘书。车没进正门,就近停在协和东楼。秘书提醒:“抓紧,老首长这两天情况不稳。”
病房灯光昏黄,张治中瘦得脱相,却依旧神情坚毅。他见女婿进门,努力抬臂。周嘉彬快步上床边,双膝微屈。张治中用微弱声音说道:“娃子,好好干。”周嘉彬握紧那只满是青筋的手:“师长放心。”短短两句,包含二十多年未说完的千言。
探视时间严格限制十分钟。张治中先询问女儿近况,又关心台湾局势。他不说大道理,只一句提醒:“多看形势,别走歪路。”随后停顿片刻,从枕边拿出一本破旧笔记本——这是1937年至1945年间的日记节选。他交给周嘉彬,轻声交代:“留给素我,留给后人。”
十分钟过去,护士长示意结束。周嘉彬泪水涌出,硬是向后退一步才没失态。门外走廊里,他踉跄靠墙,回忆与岳父共事的片段——庐山作战会议常常开到凌晨,张治中让参谋轮流休息,唯独自己一刻不停;昆仑关战役前,张治中特意给士兵写慰问信,亲自押韵;1940年,他主持周嘉彬与张素我婚礼,忙到深夜,仍仔细检查誓词错别字。往事细节,如同抽丝,道不尽恩情。
当年驻德国学习,周嘉彬主修警务战略,兼听装甲兵课程。张治中要他“学人之长”,回国后却赶上战火紊乱。抗战局势胶着,他随部队防守淞沪、平津,立功授勋。可到内战阶段,他因派系牵扯走向对立面。1949年徐蚌会战惨败,很多旧部流散。张治中迅速来电劝他:“切莫钻牛角,凡事向人民讲清利害。”这封电报成为周嘉彬决定投诚的转折,历史文件里仍存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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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6月1日凌晨,张治中心脏衰竭加剧。医院紧急抢救,未及天亮,人已离开。他终年七十二岁。依照家属意愿,讣告只写“爱国将领、政协委员张治中因病逝世”,未提私事。洪希厚将遗物分装三箱:文件、信札、生活器具。女儿远在外地,赶回已是第三天。她听母亲复述“让嘉彬来”的请求,泪湿衣襟,久久无语。
北京郊区的八宝山,告别仪式低调进行。周恩来总理、叶剑英元帅到场。周总理向家属致意后,特地与周嘉彬短谈。他拍着对方背部,说道:“张将军心愿已了,你也要珍惜机会。”语调和缓,却意味深长。
办完丧事,周嘉彬返回台湾,不到一年便主动申请前往香港定居,再转入大陆。他最终选择在广州从事对外联络工作,直至1980年代退休。张素我则投身新闻翻译,母亲洪希厚安享晚年。岳父留下的那本日记,被珍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档案室,编号Z-23-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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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张治中晚年与家属的通信并未公开,原因在于多含时局评述与统一设想,涉及保密范围。直到1990年代,才有部分片段在《张治中年谱》中披露。学者普遍认为,1969年的那次探视,对缓和个别历史人物的顾虑具有象征意义。角色或许不算显赫,但折射出国家对待旧部、亲属的一贯政策——讲情讲理、重在感化。
历史研究中,张治中常被定位为“联系旧军人与新政权的纽带”,某种意义上,这份纽带在家族层面同样存在。周嘉彬的轨迹,从石牌军校到德意志,再到台北与广州,经历了一个军人认知的转折。他能在政治动荡后回归,是基于岳父多年的引导与信任。换言之,没有1969年的那场病榻重逢,未必就有后来的平顺落脚。
张治中逝世后,北京协和医院保留了那张病床号牌。多年后,医学部整理院史,将其作为特殊文物收存。工作人员在整理记录时发现,张治中的最后一句医嘱并非关于药物,而是要求护士把病房电话留通:“若台北来电,随时接入”。字迹潦草,却仍能辨认。这点细节,恰能说明他临终关怀不只是自身命数,而是家国与亲情的交织。
1969年的小小请求,看似家庭团聚,实则折射了一个时代的冰释与包容。往后几十年,两岸仍有风云,可病床前那双紧握的手,证明了信念可以跨越隔膜——只要有人愿意伸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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