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夏夜,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旧相册上。我轻轻翻开第一页,那张1984年的黑白结婚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的我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身边的李小雪梳着两条麻花辫,红的确良衬衫衬得她眉眼温柔。四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可1982年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她从四合院门帘后走出来的模样,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年我二十二岁,是京沪线上一名普通的供水员,火车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是我生活里最熟悉的旋律。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铁皮车厢被晒得发烫,我和同事大刘刚给六节车厢加满水,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海涛,下班后去我家坐坐?我妈包了饺子。”大刘抹了把汗,语气热络。我本想回铁路宿舍歇着,可架不住他的热情,点了点头应下。
大刘家离宿舍不远,穿过两条飘着饭菜香的胡同就到了。那是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院里的石榴树枝繁叶茂,几盆茉莉开得正盛,晚风一吹,清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妈,这是海涛,我同事!”大刘一进门就喊。厨房方向立刻探出来一张和蔼的脸:“快进来坐,饺子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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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把拎着的水果递过去,东厢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穿着白短袖、蓝长裙的女孩走了出来,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傍晚的阳光恰好斜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光晕。我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响亮得生怕别人听见。
“姐,这是周海涛。”大刘的介绍拉回了我的思绪,“海涛,这是我姐李小雪。”女孩抬起头,朝我淡淡一笑:“你好。”她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清澈又深邃。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好。”那顿饺子是什么馅的,我完全没尝出来,注意力全被东厢房的方向勾着,哪怕知道她在里面准备街道办的材料,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离开大刘家时,我鼓足勇气问大刘:“刘姐平时什么时候有空?”大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找她有事?她下班一般都在家,最近忙着组织青少年活动呢。”那一夜,我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李小雪微笑的模样。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们才见一面,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再见到她。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差点给错车厢加水。师傅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想啥呢?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脸一红,窘迫地低下头,没敢承认。下班后我特意洗了个澡,换上衣柜里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领口有些磨损,却是我最体面的衣服。我揣着半个月工资,跑到供销社买了一盒上海产的雪花膏和一条浅粉色丝巾,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件。
站在大刘家院门外,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抬手想敲门,又紧张地放下,反复了三次。“海涛?”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见李小雪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那里,车篮里装着一叠文件,淡黄色连衣裙衬得她比昨天更显明媚。
“我、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我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索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这个给你!”她愣了一下,没接:“这是什么?”“雪花膏和丝巾。”我的声音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喜欢你。从昨天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你。”
胡同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远处有孩子的嬉闹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李小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小声说:“你这人……真直白。”说完,她推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走过,打开院门走了进去。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是不是被拒绝了。可没过几秒,门又开了,她探出头来,脸还是红的:“东西我收了,不过……你得正式一点。”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没拒绝我!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笨拙的追求。知道她在街道办负责青少年工作,我每天下班后就跑去帮忙,搬桌子、挂横幅、维持秩序,哪怕对组织活动一窍不通,也干得格外卖力。“你铁路上的工作不累吗?”一次活动结束后,她递给我一杯凉白开,语气里带着关切。“不累,看见你就不累了。”我实话实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甜滋滋的。
我们的约会很朴素,大多是她下班后,我们沿着护城河散步,四十分钟的路程,聊聊各自的工作和梦想。她告诉我,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大刘长大,高中毕业后就进了街道办,一干就是三年,最喜欢看胡同里的孩子有地方玩、有书读。我跟她说,我小时候想当火车司机,觉得特别威风,父亲也是铁路上的,说开火车责任太大,让我从基础做起,现在觉得供水员也挺好,能让旅客喝上热水就很满足。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你真踏实。”
那年秋天,她带我去了北海公园。我们在湖上划船,她坐在船头,我笨拙地划着桨,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身上,斑斑点点。“海涛,你为什么喜欢我?”她突然问。我手一滑,桨差点掉水里,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你好看、善良,对老人孩子有耐心……”“就这些?”她追问。我急了,一口气数出好多:“还有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思考问题时会咬下嘴唇,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她静静地听着,轻声说:“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冲动。”“不是冲动,我是认真的。”船穿过桥洞时,光线暗了一瞬,我鼓起勇气补充,“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光线重新亮起时,我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国庆那天,我们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大刘得知后,捶了我一拳:“好小子,原来早有预谋!那天问我姐有空没,我就觉得不对劲!”大刘母亲对我也格外好,每次去都给我做炸酱面、炖排骨,拉着我的手叮嘱:“小雪这孩子命苦,从小懂事,你要好好待她。”我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铁路工作冬天格外辛苦,寒风刺骨,水管经常冻住,我们得用热水一点点浇开,手冻得通红,生了冻疮。李小雪看到后,连夜给我织了一副手套,针脚不算整齐,却厚实又暖和。“第一次织,有点丑。”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把那副手套当成宝贝,白天戴着上班,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师傅老赵打趣我:“小周,这手套这么金贵,肯定是对象织的吧?”我嘿嘿直笑,心里甜得像蜜。
1983年春节,我带她回铁路家属院见父母。父亲是检修工,母亲在铁路医院当护士,母亲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父亲则一脸严肃地问我:“考虑好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考虑好了。”我毫不犹豫。饭后,她主动帮母亲洗碗,我听见母亲小声跟她说:“海涛是实心眼,认准了就不会变,就是嘴笨,心地却好。”她轻声回答:“阿姨,我知道,实在比花言巧语强。”那个春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窗外烟花绽放,我们相视而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生活总有波折。1983年夏天,她所在的街道办要配合计划生育政策做宣传,这项工作格外棘手,经常遭群众冷眼甚至辱骂。有天傍晚我去接她下班,发现她眼睛红肿。追问之下才知道,她上门做工作时,被一户人家的老人用扫帚赶了出来,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要不别干了?”我心疼地说。她却坚定地摇头:“这工作总得有人做,他们也有难处。”那一刻,我更佩服她的善良与坚韧。
同年八月,铁路系统组织技术比武,我报名参加了供水组。每天下班后,我都留在单位练习快速加水,她常来给我送自己熬的绿豆汤:“别太拼了,看你又黑又瘦。”“我想拿个好名次,奖金给你买那条你看中的裙子。”比赛那天,她特意请假来加油。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我顺利完成所有项目,拿到了第二名。可当我拉着她去百货商店时,她却摇摇头:“太贵了,不值。”最后,她只让我买了一支口红,说“意思到了就行”。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海涛,我不需要贵重东西,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个女人好。
1984年五一劳动节,我们结婚了。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两家人和亲朋好友在食堂摆了几桌。大刘起哄让我讲恋爱经过,我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客人们哄堂大笑,她羞得低下头,桌下的手却紧紧握着我的。婚房是铁路分的单身宿舍,只有十二平米,我们简单刷了墙,贴了红喜字,摆上父母给的老式衣柜和双人床,就成了我们的小家。新婚夜,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笑着问:“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老实说:“我怕你后悔,我没钱没大房子,只是个普通工人。”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东西。”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温馨。她把十二平米的小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用碎布做了窗帘,用罐头瓶养了绿萝,简陋的房间里满是生机。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们就一起去储蓄所存钱,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增长,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1985年春天,她怀孕了,我高兴得在宿舍里转圈,差点撞到门框。孕吐严重时,她吃不下东西,我跑遍半个北京城,才买到能止吐的酸杏干。年底,我们的女儿周晓雪出生了,六斤二两,母女平安。看着那个红扑扑的小脸蛋,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有了孩子后更忙碌了,我们把女儿托付给大刘母亲照看,每天下班后,我先骑自行车接孩子,再去接她,一家三口迎着晚霞回家。日子虽辛苦,可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她灯下一边哄孩子一边处理工作的身影,就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后来,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我们的生活渐渐好起来。1987年,我们攒够钱换了两居室;九十年代,她通过成人高考拿到大专文凭,我也升了供水班组班长;2002年,女儿考上上海的大学;2012年,女儿结婚,我们送她踏上幸福的旅程。
2018年,我们结婚三十四周年,女儿带我们去海南旅行。亚龙湾的沙滩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我们手牵手走着,身后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你还记得当年表白的话吗?”她突然问。“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我认真地说。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花一样绽放:“那时觉得你冲动直白,现在才知道,那是最真的诚意。”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对你一见钟情,还要直白地表白。”她眼中泛起泪光:“说好了,下辈子我还红着脸说‘你这人真直白’。”
合上山相册,身边的李小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轻轻给她盖上薄毯,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鬓角的银丝清晰可见。从1982年的盛夏告白,到如今相守四十年,我们见证了国家从穷到富、从弱到强,也把青涩的爱恋酿成了醇厚的亲情。
有人说爱情要轰轰烈烈,可于我而言,最动人的爱情,就是和她一起在柴米油盐里相守,在岁月流转中相伴。一车水,一世情,我的故事很简单,却藏着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幸福——有她,有我,有我们一起走过的平凡岁月。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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