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1日清晨,北京城雾气微凉。赶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的宋庆龄,刚刚在东交民巷下榻。她把行李放好,随手摸了摸衣袋里那张万国公墓的旧照片——父母合葬碑背后,枝叶浓浓的香樟树十分醒目。照片是1937年离沪前拍下的,时隔十二年,树影依旧落在她心头。没人会料到,再过十七年,那座墓地会遭受毁灭性破坏。
万国公墓坐落于徐家汇,1909年由浙江商人牵头兴建,初名“薤露园”。上海当时已经是远东第一大都会,外来人口激增,殡葬业自然紧跟需求。1920年代,这里逐渐被称作“万国公墓”,一半英文字母、一半汉字的墓碑横七竖八,犹如一部凝固的近代通史。宋嘉树早在1918年病重时,便看中了这块地;他信基督教,更看重安静与便利,两百多银元买下一处双人穴,为自己和妻子倪桂珍留下一条后路。
关于宋氏三姐妹的传奇,上海滩流传颇多。但在1931年倪桂珍下葬之日,兄弟姐妹齐聚墓前时,家族看似炫目的光环并未显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普通子女的伤痛。宋庆龄当时38岁,母亲的离世给她沉重一击。她叮嘱管理处的人,请好生照料父母墓,额外支付了维护费,还留下联络方式。那张带香樟树影的照片,就是那天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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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战火吞没上海。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日军炮火和战后荒废让成片墓地杂草丛生。墓碑倒塌、砖石散落,盗墓贼趁乱下手。所幸,宋家墓前仅被掀翻过几次铜饰,并无大恙。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与上海市卫生局接管此地,聘人修葺,重新竖起断裂碑石。宋庆龄回沪祭祖时,特意支了一顶小帐篷,蹲在碑前整整一下午,细细擦拭父母姓名。
1950年代,上海城市规划扩张,万国公墓周围已能望见一排排紫红色砖瓦的新式工房。埋骨于斯的,不仅有宋家先人,还汇集鲁迅、爱泼斯坦、白求恩等名人。这片土地仿佛一条生动的上世纪中国编年史,默默而庄重。
然而,社会风向骤变。1966年盛夏,席卷全国的“破四旧”浪潮抵达上海城乡结合部。一开始,只是零星有人到公墓砸掉碑缀,没多久,附近乡村的青壮年也加入。烈日下,钢钎和铁锤不断敲击石碑,一排排墓穴被撬开,棺木翻倒。传言有人从墓中翻出洋酒和首饰,于是更多人扛着锄头赶来“淘金”。
8月下旬,上海亲友急电北京:“祖父母墓被毁,骨骸暴露,速商补救。” 宋庆龄接信时,正随政协第二届会议小组讨论医药合作。她握紧信笺,指尖发白,话音有些发颤:“不能让他们再受惊了。”当晚,她向邓颖超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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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初,西花厅的灯光亮到深夜。客厅里,宋庆龄低声恳请:“周总理,请务必救救我父母的遗骨。”周恩来掐灭烟头,长叹:“我会马上打电话给上海,但最近风向难测,只能先抢救现场,追责恐怕要缓一缓。”
电话随后打到上海市临时负责治安的同志手中。根据总理指示,市革委会连夜调派民政、公安人员到万国公墓,将裸露在外的骸骨重新收敛,并竖起简易木牌,写上“宋嘉树倪桂珍之墓”。同批救出的还有几位外籍传教士与文化名人的骨灰盒。上海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掘墓者皆为附近失业农民,现场混乱,已无从甄别具体人员,因而无法逐一问责。
这种答复固然无可奈何。上海当时正处工人造反风口,公安系统自身亦百废待举。宋庆龄心知肚明,对周恩来说:“只要能收敛双亲遗骨,就已谢天谢地。”她没有进一步提出惩处要求。
转年,万国公墓被彻底翻改,部分区域改为小工厂、菜地,余下地块陆续划归住宅或机关。很多破碎墓碑被碎石厂粉砾,成了建筑材料。宋家墓葬之地则被围起篱笆暂作封存,但四下荒凉,杂草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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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76年春,周恩来病重之前,再次叮嘱上海方面把重建宋家墓地列入日程。那年3月,上海市革委会民政组责成龙华殡仪馆选石、立碑、铺设简易花岗岩盖板,恢复围篱。施工三个星期后,一座朴素的长方形墓台出现,石碑仅刻“宋氏合葬墓”,左右留空。照片寄到北京,宋庆龄久久端详,轻声说道:“总算可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与宋庆龄亲密的老友回忆,她对无法追究挖墓真凶一事很是遗憾,却从未公开表现愤懑,只在信里写过一句,“尘归尘,土归土,唯愿生者自省。”这句话后来被友人抄录,成为不少研究者论及宋氏家风时的重要注脚。
1979年,国家为妥善保护革命先辈和社会名人墓地,把万国公墓整体划归民政部门重新规划。施工队在废墟下挖出零散碑石三千余块,除极少数可辨认者被送往博物馆外,其余重新安置。经过两年多修整,旧址面貌终见雏形。
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遵照遗愿,她的遗体火化后由专列护送至上海。6月初那天,细雨淅沥,灵车驶入重建后的公墓。她的长眠之所,恰好在父母墓东侧,三方紧邻,墓墙中一扇半月形雕花门轻掩。人们说,她终于守在父母与故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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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09年到1984年,万国公墓的名字三易:薤露园、万国公墓、宋庆龄陵园。名称的变动,映照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心理。清末民初,人们追逐“西式文明”,视带“国际味”的公墓为身份象征;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生死飘零,墓地也难保安宁;1960年代的激进浪潮中,厚葬被视为“封资修”,昔日豪华墓地一夜化为农田;改革开放后,国家将保护文物与纪念伟人并举,万国公墓才结束颠沛流离。
值得一提的是,宋氏墓地被毁的1966年,宋庆龄虽身居高位,却仍无力让掘墓者付出法律代价。这并非个人威望问题,而是国家在特殊年代的整体法治空白。那个阶段,产权、隐私、宗教信仰的边界模糊,社会情绪往往凌驾于法规。宋氏墓地的遭际,不过是千千万万个类似事件中的一个缩影。
回到徐家汇,如今的宋庆龄陵园翠柏成荫,三座石碑静立,正中刻着“宋嘉树倪桂珍之墓”,其东侧为“宋庆龄之墓”,西侧原预留给宋美龄。2003年宋美龄客死纽约,她的骨灰并未归国,西侧墓地至今空置,杂花荒草间空留石阶。
历史不能预言,却会留下最真实的痕迹。那年锄头击碎了石板,却没能抹去宋氏家族与上海城的羁绊;十年动荡过去,失落的墓碑重新矗立,人们从废墟里捡拾记忆,才知守护传统与尊重逝者的重要。对很多上海老绅士而言,走进陵园扶一把碑身的苍苔,已经是对往昔最质朴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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