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把钥匙给我。"我站在那栋住了三十二年的老宅门口,伸出手。
母亲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苍白:"你要干什么?"
"换锁。"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那串铜钥匙:"这是我的家!"
"不,这是我的房子。"我掏出房产证,红色的封面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十年前你让我买下来的,记得吗?"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钥匙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想起下午收到的那张照片,那本应该属于我的养老小院房产证上,权利人一栏赫然写着我哥的名字。
"你说你没埋怨。"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我也没埋怨。"
锁匠的电动工具发出刺耳的声音,母亲瘫坐在台阶上,她的泪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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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二年前,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哥哥搬进这栋老宅时,我还没出生。
父亲是建筑工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拿到五千块赔偿金后,单位就再没了消息。
母亲用这笔钱和娘家借的两千块,买下了城中村这套六十平米的房子。
哥哥比我大五岁,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家里的规矩——好东西都是哥哥的。
新衣服是哥哥的,我穿他剩下的。
鸡蛋是哥哥的,我喝稀粥。
零花钱是哥哥的,我帮人抄作业换糖吃。
父亲瘫在床上,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摸着哥哥的头说:"咱们老赵家就指望你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空落落的。
十岁那年夏天,我考了全校第一,母亲却在家长会上哭了。
"老师说要让娃上重点初中,一年得五千块。"她回家后抱着哥哥说,"咱家供不起两个。"
哥哥成绩中等,但母亲还是选择让他去读重点,我去了普通中学。
"女娃子念书没用,早晚要嫁人。"父亲躺在床上说。
我趴在作业本上,眼泪把数学题都晕开了。
02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在快餐店打工。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帮着洗菜切菜,上学前能赚十块钱。
放学后再去送外卖,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穿梭,一晚上挣二十。
周末在商场做促销,站一天能有八十块。
母亲知道后,伸手要钱:"你哥要买复读资料。"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两百块,那是我一周的血汗钱。
"他考得那么差,复读有什么用?"我第一次顶嘴。
母亲扬起手,巴掌落在我脸上:"你说什么?那是你亲哥!"
我捂着脸,把钱掏出来扔在桌上。
哥哥在房间里玩游戏,音响震得墙都在颤。
高考那年,我考了市里的第二名,哥哥复读一年还是没上本科。
母亲却说:"你哥要去省城读大专,学费一年一万二。"
我攥着那份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每年三千五的学费。
"我也要读书。"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去读师范,包分配,三年就能工作。"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哥是男孩,要读好学校。"
通知书在我手里皱成一团,那个印着名校校徽的信封,最终被我藏在了枕头下。
03
我去读了师范,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养活自己。
哥哥在省城的大专每年花掉一万多,还不够他泡网吧和买名牌。
大二那年,父亲病危。
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需要五万块手术费。
我把打工攒的两万全拿了出来,哥哥说他没钱。
"你不是刚找你女朋友借了三万吗?"我质问他。
"那是我要结婚用的。"哥哥理直气壮。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没等到那场手术。
葬礼上,母亲拉着哥哥的手说:"你爸走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站在角落里,白色的孝服在风中飘荡。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城小学教书,月工资两千八。
母亲第一次来找我,张口就是:"你哥要结婚,彩礼十八万。"
我看着出租屋里唯一的家具——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我没钱。"我说。
"你是他妹妹,帮哥哥是应该的。"母亲的眼泪说来就来,"你爸走了,咱家就你们两个了。"
我最终还是借了六万块给她,那是我三年的工资。
婚礼上,哥哥搂着新嫂子笑得眉眼弯弯,酒桌上有人问起我。
"哦,我妹妹,在县城教书。"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敬酒。
没人知道,他身上那套三万块的西装,是我的血汗钱。
04
工作第五年,我存够了十万块钱。
母亲又来了,这次带着哥哥和嫂子。
"你哥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母亲坐在我租的房子里,看着那台二手冰箱,"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你哥租房住吧?"
"那我呢?"我反问,"我也租房住。"
"你一个女孩子,租房怎么了?"嫂子插嘴,"以后嫁人了,不就有房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拿不出二十万。"我说。
母亲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工资这么多年,钱都哪去了?"
"还你们的债。"我说得很平静,"哥结婚的六万,你看病的三万,哥买车的五万。"
"那是借吗?那是你应该出的!"母亲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最后还是把那十万块取出来给了他们,自己又去银行贷了十万。
哥哥拿到钱,连句谢谢都没说。
三十岁那年,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他是县医院的医生,家境普通,为人老实。
母亲知道后,第一句话是:"彩礼要多少?"
"十万。"我说。
"太少了,至少二十万。"母亲说,"你看你哥当年娶媳妇,花了多少钱?"
我没理她,按自己的想法办了婚礼。
新婚夜,丈夫递给我一个存折:"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十五万,以后咱们一起存钱买房。"
我抱着那个存折哭了一夜。
05
结婚第三年,我们终于凑够了县城一套房的首付。
就在要签合同的前一天,母亲打来电话。
"别买了,把钱拿来。"她说得急促,"你哥公司倒闭了,还欠着外债,要还二十万。"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妈,这是我们买房的钱。"
"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母亲说,"你哥要是被告了,我怎么办?"
丈夫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行。"我第一次拒绝了母亲。
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哭声,她骂我白眼狼,骂我没良心,骂我忘恩负义。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三天后,母亲出现在我家门口,脸色憔悴得吓人。
"你哥被人堵在家里要债了。"她跪在地上,"求你了,救救你哥。"
丈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把钱给了她,房子的事又黄了。
那天晚上,丈夫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五年后,我们靠着两个人的积蓄,终于买了现在这套八十平的房子。
母亲来过一次,进门就说:"这么小啊,还没你哥家一半大。"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你哥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那套太旧了。"母亲试探地看着我。
"那让他自己换。"我说。
母亲的脸色变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哥哥都不管了?"
"妈,我供了他读书,帮他结婚,替他还债,我还要管到什么时候?"我看着她,"我自己也有家,也有孩子要养。"
母亲站起来,摔门走了。
两年前,母亲说想买个养老小院,让我出钱。
"县郊有个新楼盘,小户型三十万。"她说,"我岁数大了,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软了。
"行,我给你买。"我说,"但是房产证写我名字。"
"为什么?"母亲警惕地看着我。
"因为是我出的钱。"我说得很明确,"但是你放心,房子你住,以后也会给你养老。"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用积蓄付了首付,每月还房贷三千。
房子装修好后,母亲住了进去,逢人就说这是女儿孝顺她的。
今天下午,我正在学校改作业,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母亲发来的照片,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我点开放大,权利人那一栏,写着我哥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字:"你给我买的养老小院我过户给你哥了,我没埋怨。"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整个人愣住了——
06
教室外的走廊突然安静下来,学生们放学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那张房产证照片刺得眼睛发疼。
手指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
"你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我没埋怨。"母亲的语气很平淡,"你哥现在要换房,那套小房子正好做过渡。"
"那是我花三十万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块贷款!"我几乎喊出来。
"你不是说给我养老吗?现在我把养老的地方给你哥,有什么不对?"母亲反问,"反正你也有房子住。"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要去法院起诉,那套房子是我的财产。"我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你要告你妈?"母亲的声音拔高,"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你当初答应房产证写我名字的。"我说。
"那是我糊涂,现在想明白了。"母亲说,"你一个女儿,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你哥才是咱老赵家的根。"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半天呆。
同事推门进来:"小赵,还没下班?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回家路上,我给丈夫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靠在路边的树上,"三十万啊,我们存了多少年。"
"先去查查房产证是怎么过户的。"丈夫说,"如果是造假,可以报警。"
我第二天请假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工作人员查询后告诉我:"手续齐全,是你母亲持公证书办理的赠与过户。"
"什么公证书?"我愣住。
"你看,这是公证处的证明,说你自愿将房产赠与给你哥哥。"工作人员指着电脑屏幕。
我凑近看,那份公证书上,确实有我的签名。
笔迹一模一样。
07
我冲出不动产登记中心,直奔公证处。
"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拍着那份公证书。
公证员拿出一份文件:"但是办理公证时,有人持你的身份证和委托书来办理的。"
"谁?"我追问。
"你母亲。"公证员翻出登记表,"她说你在外地工作,委托她代办。"
我看着那份伪造的委托书,上面的签名确实像我的字迹。
"我要撤销这份公证!"我说。
"需要证据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公证员说,"建议你去做笔迹鉴定。"
我拿着材料去了司法鉴定中心,排队、取号、交费。
一周后,鉴定结果出来:签名系模仿所致,非本人书写。
我拿着鉴定报告去了派出所报案。
"这属于伪造证件。"民警说,"但考虑到是你母亲,你确定要追究吗?"
我握着那份鉴定报告,指甲掐进掌心。
"我确定。"我说。
警察上门那天,母亲正在新房里和哥哥嫂子聊天。
"赵晓芳涉嫌伪造证件,请配合调查。"民警出示证件。
母亲的脸瞬间煞白:"这怎么还报警了?"
"她伪造我的签名,骗取房产过户。"我站在门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哥哥冲过来:"你疯了?妈都这么大岁数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每个月还着三千块贷款,房子却不是我的?"我看着他。
嫂子在旁边哭起来:"就一套破房子,至于吗?"
"三十万,对你们来说是破房子,对我来说是三十年的积蓄。"我一字一句地说。
警察将母亲带走调查,哥哥在身后骂我不孝。
我转身下楼,背后传来母亲的哭喊声。
那天晚上,各种亲戚的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
"你疯了?把亲妈送进局子?"
"就一套房子,至于撕破脸吗?"
"你哥养老人,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一个个挂断,最后直接关机。
三天后,母亲被取保候审。
她打电话给我:"我知道错了,咱们私下解决行吗?"
"怎么解决?"我问。
"房子还给你,我给你道歉。"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了。"我说,"法律程序已经启动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那我坐牢了,你就高兴了?"
"我不高兴。"我说,"但是我要让你知道,女儿不是免费的提款机,母亲也不能为所欲为。"
08
法院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亲戚。
母亲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了,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被告赵晓芳,你伪造原告签名,骗取房产过户,可认罪?"法官问。
母亲低着头:"我认。"
"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又问。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是想让儿子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有说话。
"你从小就懂事,不用我操心。"母亲继续说,"你哥不一样,他需要人照顾,我是他妈,我不帮他谁帮?"
"那我呢?"我终于开口,"我也是你女儿。"
母亲愣住了。
"我十岁开始打工,十五岁养活自己,二十岁供你们全家,三十岁还在替哥哥还债。"我站起来,"这三十年,你有一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吗?"
法庭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说哥哥需要人照顾,那我呢?我考第一名的时候,你在哭,因为要给哥哥交学费。我结婚的时候,你算计着彩礼能分给哥哥多少。我买房的时候,你让我把钱给哥哥还债。"我的眼泪掉下来,"三十年了,你眼里只有儿子,从来没有我。"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我给你买的养老房,你又过户给哥哥。"我擦掉眼泪,"你说你没埋怨,那我也没埋怨,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法官敲了敲法槌:"根据证据,本院判决房产过户无效,赵晓芳构成伪造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哥哥冲过来扶住她。
我走出法庭,阳光刺眼。
丈夫在门口等着我:"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接到哥哥的电话。
"你满意了?妈被判刑了!"他的声音充满怨恨。
"房子,我要回来了。"我说。
"你到底要怎么样?"哥哥吼道,"非要把这个家毁了你才高兴?"
"这个家,在你们眼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哥哥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那栋养老小院,母亲还住在里面。
我敲门,是母亲开的。
她看到我,转身要关门,我伸手挡住。
"妈,房子判给我了,你要搬走。"我说。
母亲的眼泪又流下来:"这么多年,我真的对你那么坏吗?"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妈,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搬到哥哥那里,我把这房子卖了。第二,你继续住在这里,但是每个月给我交两千租金。"
母亲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要你妈租房?"她颤抖着说。
"当年我给你买这房子,你答应写我名字,答应给我养老。"我说,"现在你违约了,那就按市场规矩来。"
母亲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养你这么大,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她哭着说。
"妈,你养我十八年,我报答你三十年,够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母亲叫住我,"我选第二个,我付租金。"
我停下脚步。
"但是我有个条件。"母亲擦掉眼泪,"以后我的养老,你和你哥一人一半。"
我看着她,这个为儿子倾尽所有的女人,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
"可以。"我说,"但是哥哥那份,让他自己出。"
母亲点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我走出小院,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收到母亲的微信转账,两千块租金。
我没有退回去,而是存进了女儿的教育基金账户。
我的女儿今年五岁,我会让她知道,女孩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为任何人牺牲。
一个月后,哥哥来找我。
"妈让我每个月给她一千块养老钱。"他坐在我家客厅,脸上写满不情愿,"你说怎么办?"
"给啊。"我倒了杯水递给他,"她是你妈。"
"可是我房贷压力大。"哥哥说。
"那是你的事。"我说,"当年我还助学贷款的时候,你在哪?"
哥哥沉默了。
"哥,我们都不小了。"我坐下来,"妈养你三十多年,你该自己养她了。"
哥哥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变了。"
我笑了笑,是啊,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家庭牺牲一切的女孩。
我有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去年春节,我带着女儿去看母亲。
她在小院里种了菜,养了鸡,日子过得挺充实。
"妈,这是我和女儿给你买的新衣服。"我把礼物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眼眶红了。
"晓芳,妈对不起你。"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这一年我想明白了,我确实偏心了。"母亲拉着我的手,"你哥现在每个月给我一千,我才知道赚钱多不容易。"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你从十岁就开始打工,那时候才多大啊。"母亲的泪水流下来,"都是妈不好,只想着你哥,忘了你也是妈的孩子。"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妈,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母亲点点头,把我和女儿搂进怀里。
那个春节,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母爱的温暖。
不是因为她给了我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我。
今年,母亲六十五岁了。
她每个月准时给我转租金,我也每个月带女儿去看她。
哥哥也会去,但没以前那么频繁了。
有一天,母亲突然问我:"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了。"我说,"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女儿都能被看见,被珍惜。"
母亲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西下,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时间和坚持,终会让它们结痂。
而我,终于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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