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示风景背后的人文记忆（新书问答）

张鹏禹 曹 晶

(清)吴大澂《长白积雪图》 《江山胜迹》插图

哪些地理空间经过历代文人墨客的书写成为“胜迹”？风景如何昭示属于中国人的人文精神？如何为风景的观看增加历史、艺术的维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江山胜迹：人文风景的建构与传承》(下称《江山胜迹》)，对这些问题作出了回应。该书汇集来自中国古典文学、艺术史与中国史领域5位知名学者的5篇专题文章，分别从一台(金陵凤凰台)二山(泰山、天台山)二城(洛阳、建康/金陵)入手，深入探讨人文风景的建构与传承，为我们了解名胜古迹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提供了新视角。近日，我们对该书主编商伟进行了专访。

写作不仅呈现胜迹，而且参与了对胜迹本身的创造

问：请介绍一下“江山胜迹”书名的由来。从这个角度切入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能打开哪些新的阐释空间？

答：《江山胜迹：人文风景的建构与传承》的书名出自孟浩然的“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与诸子登岘山》)“胜迹”一词历史悠久，指涉广泛。提到“胜迹”，无论是一处碑刻，还是一座都城和名山，都与写作，尤其是与文学创作密切相关。因此，书中收录了我关于凤凰台题写、陆扬教授论天台山和田晓菲教授关于营造建康的文章等，只不过这些文章提出的问题和论述的方法，又不限于文学。例如，天台山是怎样从人迹罕至的地理“空间”(space)转化为一个人文风景学意义上的“地方”(place)，又如何成为一座宗教名山？关于金陵凤凰台的诗歌和图像为什么在遗址失考、甚至面目全非的情况下，反而蔚为大观？南朝的建康城如何通过诗赋的书写被“营造”成“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这些问题拓展了文学史的视野，涉及更广泛的文化现象。我们想要说明的是，写作不仅呈现胜迹，而且参与了对胜迹本身的创造，并由此塑造了后人对胜迹的感受、想象与历史记忆。这些现象应该在文化史的视域中做深入考察。

问：地理空间如何成为承载历史、文化以及个人或集体记忆的载体？

答：人文风景不只是自然景观，也承载着个人感受与集体的文化记忆。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就是一个例子。其中写道：“三山半落青天外，一(又作‘二’)水中分白鹭洲。”这是他从凤凰台上看到的江面风光。但五代时期凤凰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江景不复可见。白鹭洲也逐渐与江岸合为一体，变得有名无实。可是，李白在诗篇中定格下的那一刻并未自此消失。恰恰是在凤凰台的景观不复存在或面目皆非的情形下，后世的诗人词客反而大写特写。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将李白笔下的凤凰台风景重构出来并复现于当下，为了在时间之流的裹挟中继续保有那个被李白的文字所“赋魅”的世界。

与此类似，在明末以降的绘画中，白鹭洲依然故我，三山被转化为地标性的符号。它们不再是眼前看得见的风景，而是缘起于李白诗篇的视觉“典故”，是写上了集体记忆的江山胜迹。千载之后，重读此诗，我们不仅有感于白鹭洲的沧桑之变，还会因为“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往事成空和遗迹无存，而更加珍惜李白留下的文迹，并从中唤起“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历史感与生命意识。

问：如何理解该书的“人文风景”这个概念，它和西方的“文化风景”有何异同？

答：“文化风景”(cultural landscape)一词源自16世纪欧洲风景画，1908年德国学者奥托·施吕特尔将其发展为学术概念。他认为风景可以分成两类：一是原初风景，二是文化风景。美国学者卡尔·索尔进而指出，文化风景是文化群体对自然风景加以形塑的产物。文化是动因或施动者，地理环境是媒介载体，构成了可供人类铭刻或题写的物质表面(inscribed surface)。文化风景的概念普遍见于地理学、生态学和文化遗产学等学科，并且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认世界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提供依据。

“人文风景”与文化风景有重叠之处，但凸显了人的中心作用，而且对“文”的理解也更具中国文化的特点。《周易》中说：“文明以止，人文也。”“止”本义为“足”，与人的践行、行止相关联。所谓“人文”泛指人的活动在地理和物理空间中留下的标志和印迹，包括文字书写和各式各样的图示符号。在这个意义上，“人文风景”的“文”与“江山胜迹”的“迹”是有所交汇的，但又并非所有的迹都足以称文。“文”可以说是高度图式化的“迹”。“文”与“迹”相互交叠，各有侧重，共同指向人类的铭刻表记行为及其结果。这些行为不仅包括书写、绘画，也体现为建筑、都城设计与人文景观的整体营造。它们以各自的符号系统与媒介手段为凭借，赋予物理空间以社会人生的内涵与富于意义感的形式，并将其纳入了文的普遍秩序。

人文风景是寄寓于天地间的“无尽藏”

问：在古代，构建人文风景的主体只有士人阶层吗？大众在其中发挥了哪些作用？在当下互联网时代，人文风景是否仍处于建构或再建构的过程中？

答：人文风景是寄寓于天地间的“无尽藏”，也是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古往今来，围绕着那些堪称胜迹的地点，产生并积累了丰富的口头传说、曲艺和戏曲表演、诗文小说作品，有的事出有据，有的则子虚乌有，未必都出自文人之手。前人修建黄鹤楼以纪念仙人驾鹤离去，这一传说在民间流传甚广，同样也不限于文人雅士的圈子。

此外，人文风景的建构形成了一个动态和开放的过程，对胜迹的解释因此往往横逸斜出。胜迹本身也并非一成不变，新修的纪念性建筑，替代了消失的遗迹；同名黄鹤楼，这不同的建筑屡经兴废，不仅楼的样式各不相同，连坐落的地点也游移不定；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凤凰台上遥想凤凰的李白，“加入”甚至替代了凤凰，变成了后人追忆和致敬的对象。

从历史上看，胜迹的创造原本就涉及多重媒介，是跨媒介的产物。像杭州的西湖十景，不仅出自景观的创造，还包括诗文的营造，戏曲小说的参与。年画、版画、地图和西湖游览图等各类图像书的生产复制，更是层出不穷。而每一个媒介的加入，都是对胜迹的一次重构。今天的互联网为多媒体互动整合提供了跨越时空的平台，对我们来说，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些综合性的技术。在这方面，《黑神话：悟空》是一次出色的尝试。

展开双臂，拥抱那江山胜迹所承载的无比丰厚的历史文化记忆

问：古人有这样的说法，“亦欲使久而不可废，则莫于文字之垂信”，如何理解文字书写对保存胜迹所发挥的作用？

答：这句话出自滕子京写给范仲淹的一封信。他的看法具有普遍性：岳阳楼只是一个物质的躯壳，需要名家的题写画龙点睛，为它赋予精神内核。精神固然也需要躯体，但作为物质躯体的建筑总难免是短暂而脆弱的，无法逃脱建而复毁的命运。因此，唯有文字筑造的岳阳楼，才能超越物质载体的局限，克服时间的腐蚀而获得不朽。他说的不朽属于岳阳楼，也属于题写岳阳楼的作者。千百年后的读者，不仅因为《岳阳楼记》而认识了岳阳楼，更因为《岳阳楼记》了解了范仲淹，并与他的灵魂产生共鸣。

滕子京的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被书写过的楼宇，名播天下，即便倒塌之后，也会被重新修建起来，不至于永久性地沦为废墟而被人遗忘。这无疑让我们见识了文字的魅力与能动性。

但这一说法也需要补充，因为书写与胜迹原本是密不可分的。它们在不同的意义上形成了相互塑造的关系。历史上的黄鹤楼重建过多次，风格各异，地址游移。它们之间的同一性，及其历史记忆的连续性，不依赖于建筑本身，而主要是靠书写与命名来建构并维系的。

此外，前人访寻胜地，可以在现场的墙壁、楼阁及其题诗板上，读到历代题写胜地的诗文。滕子京修建岳阳楼，便荟萃了题写此楼的古今名篇，又致信范仲淹，邀请他写《岳阳楼记》，以总其大成。因此，精神与躯体的那个比喻也可以这样来解读：岳阳楼变成了一座承载历史记忆的诗文之楼，堪称一部化身为建筑或以建筑为载体的岳阳楼诗文集。

问：作为普通游客，这本书对我们观览胜迹、旅游参观提供了哪些启示？

答：观览胜迹本身可以说是一个广义的“阅读”行为——我们要学会读建筑、读诗文、读图像，读风景中的历史和景观背后的制度、信仰和习俗；我们要学会从一处江山胜迹的所在，获得此时此刻亲临其地和触摸过往的在场体验，同时调动起我们全部的知识储备，去深度解读风景所蕴含的生命感受与人文价值，并且展开双臂，拥抱那江山胜迹所承载的无比丰厚的历史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