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19日凌晨,兰州白塔山脚下的窑洞里一盏昏暗的马灯忽明忽暗,32岁的丛德滋靠着墙壁,发着高烧。守卫递来一碗混着泥沙的污水,他强咽下去,嘴里却轻轻吐出一句:“只希望孩子们平安。”这天中午,他牺牲于狱中,为地下情报战画上句号。消息悄悄传出,一张红色毛毯成为辨认遗体的唯一线索。毛毯是伍修权托人送进牢里的保暖物件,他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后正是这块毛毯指引同志们找回战友的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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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回到1910年11月,辽宁凤城。丛家小院里,刚满周岁的丛德滋抓周时抓到的是一本《史记》。自此,他对历史与文章情有独钟,高小、师范一路优等。1927年夏末,他投笔从戎考入东北大学,风声鹤唳间,“九一八”炮火把课堂搬到了北平。马列读物、街头传单、学生夜谈——这些元素迅速改变了他的世界观。
1933年,被捕、获释、任张学良机要秘书,丛德滋在摇摆的国民党官场中越走越偏向革命阵营。1936年,《解放日报》在西安创刊,他是总编辑。旁人只看到青年才俊纸笔生花,却看不到他用文字掩护兵谏锋芒。12月事变落幕,报馆被封,他南下上海结识王竹青,抗战爆发后,两人在晋中小村完婚,日子温柔却短暂。
1937年深秋,八路军115师秘密人员夜色中引路,丛德滋只带一本《资本论》就离开妻子,潜赴兰州。兰州既是后方,也是暗流涌动的前线。谢觉哉、伍修权到任后,让他打进第八战区政治部。为了掩护身份,他创办《民众通讯社》、旬刊《战号》,一边写“社论”,一边输送情报,还帮营救西路军失散将士。当地茶馆里流传着“丛社长能边搓麻将边写稿”的逸闻,谁也想不到那副闲散样子背后全是刀锋。
1941年小年夜的“鸿门宴”露出真相。他被请进曾扩情的府邸,八点没回家。正如临走前嘱托王竹青那句“若过时未归,需多忍耐”——地下战线最怕的预言成真。拘禁、刑讯、枯井,转年的春天,他病得站不住,狱方却毒水封喉。4月20日,王竹青接到特务机关通知,理由写着“脑膜炎”。她没掉泪,只问了一句:“请把遗物给我。”对方只给了那条血迹斑斑的红毯。
丛德滋牺牲一周后,王竹青和两个孩子被驱逐出兰州。辗转陕西,她与高克明组建新家。生活清苦,六个孩子围着一锅稀粥转,但家里从没丢过那张烈士照片。1949年,兰州解放,谢觉哉设法找到这户人,来信三条:工作、助学、迁葬,样样落实。孩子们第一次有了新棉衣。1951年冬,全国第一批烈属证颁发,毛泽东亲笔签名的“00001号”落到丛家。门口挂起黄底红字的“革命烈属”牌子,左邻右舍啧啧称奇,小丛丹却仍搞不清“叢德滋”三个繁体字怎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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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1960年代。丛丹上了大学,越来越想揭开父亲的全部故事。她翻档案、跑图书馆、抄下每一篇老报纸上署名“吴明”“从天生”的文章。那些文字里,父亲仿佛在说话。1977年,她鼓起勇气赴京求助。伍修权刚复出,忙得团团转,一听来意,“啪”地放下电话:“赶紧见面!”
10月的一天,北京初秋微凉。丛丹随伍修权走进前门外一座四合院,院里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短袖、中山装、笑意温和。伍修权半玩笑:“您猜她是谁?”老人目光停留几秒,眉宇舒展:“是丛德滋的孩子?”确认身份后,他轻轻握住丛丹的手:“你和你父亲真像。”——这位老人正是刚恢复领导职务的邓小平。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邓小平细问家况、工作,还叮嘱“要有担当,别怕坎坷”。临别前,他交代秘书写下联系方式,随时联络。丛丹走出四合院,天色已暗,街边路灯拉长影子。她擦干眼泪,把那张纸揣得更深。
翌年,兰州烈士陵园里多了一方新碑。碑前摆着红毯剪下一角,那是伍修权留下的“念想”。而在丛丹的书柜里,父亲的全部手稿按年份排好,最显眼处是一张发黄的烈属证——编号00001,字迹清晰。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答:“只是不想让父亲的故事停在枯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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