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西门庆与王婆谈妥并制定了“挨光”的“十分光”方案后,当晚就把王婆要求的绸绢绵子送到了,王婆也说到做到,立即走后门去了武大家。
整个过程基本上是严格按方案执行的,这里挑其中特别有意思的几处说一说。
潘金莲把王婆带到楼上,王婆依与西六庆商定的,说要借黄历查一下适合裁衣的吉日。潘金莲本就是做女红的行家里手,自然要问为什么想起裁衣。
于是王婆就趁机诉苦,说自己六七十岁了,有个十七岁的儿子身在外地(生得真够迟的),而自己身体很不好,难免要为身后事考虑,这时恰好来了个“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绸绢表里俱全,又有好绵”。
她还强调,这是年余前的事了。想得也真够周全,就怕如果说是眼前的事,引起潘金莲怀疑。
这样一说,王婆就为西门庆立了一个好人设,为他的出场做了铺垫。
又说这两天倒正有闲,预约的裁缝却推说“生活(事务、活儿)忙”,不肯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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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虽说自来形象不佳,但咱得多角度看人,她也有善良的一面,确实乐于助人的,一听王婆有这困难,就主动请缨,说如果不嫌弃她技艺不好,她倒是愿意效劳。
这不正是王婆要的回答嘛!于是赶紧答应,并赶紧要潘金莲给查日历。潘金莲一查,结果是明后两天都是“破日”,最早也须是大后天才好裁衣。
王婆的表现可有意思了,她一把取过那历本挂回墙上,说“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
一句话就把自己来找潘金莲查吉日这个由头给“破”了。
目的达到了,其他管他呢。关键是,多等两天,弄不好西门庆的酬金要打折!这是王婆婆万万不能接受的。
同时王婆又要求潘金莲去她那边做,可以边看着裁衣又照应茶坊生意。
听起来合情合理,其实你懂的,她这主要是方便西门庆呢。
潘金莲也不在意,反而顺着王婆的话说了句“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于是约定了次日饭后过去。王婆一回家,当即给西门庆递了信,要他第三天过来。
接下来就是依计行事。
潘金莲一到王婆家里缝寿衣,王婆不住口地夸她“好手段”“好针指”,这倒也非假话,潘金莲确实心灵手巧,不过王婆这主要还是“捧杀”,用意是让潘金莲高兴的同时,又不好意思半途而废。
然后她又招待潘金莲吃了酒食,愈加以殷勤之意拴住潘金莲。
武大回家后发现妻子脸色微红,听说是王婆让潘金莲帮做寿衣请吃酒,还叮嘱说“远亲不如近邻”,邻居本就是要相互帮忙的,不要搅扰她,肚子饿了回家来吃些点心就是了,还要潘金莲明天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
可怜武大如此善良,却不知那王婆正在与外人合谋夺他的老婆呢!
他的善良,在王婆(也包括潘金莲)等人心里,只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第二天潘金莲还真的带了三百文钱给王婆,说武大吩咐了如此,如果王婆不收就是见外,那她只好回家去做活了。
王婆推让不过,就收下了,这一回固然因为她贪钱,更多却是怕潘金莲真的回家去做衣,反而把事儿给搅黄了。
于是王婆收了钱,又贴了钱去买了好酒好食来,殷勤相待。潘金莲也就更加心安理得,“稳”在这里了,王婆自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此时潘金莲尚不知王婆与西门庆的计谋,书上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要不上当也真是不容易。
第三天,重头戏来了。
潘金莲在王婆那里干活快到晌午时分,也就是吃饭时分,西门庆按照约定来了。他这几天自然是茶饭不思坐立难安的,现在精心打扮了一番,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摇摇摆摆迳往紫石街来了。
到王婆茶坊门口打了声招呼,王婆就当是意料外事,装出万分惊喜和感激的样子,拖着西门庆的袖子把他拖进了门,向潘金莲介绍说,这个就是给她衣料的施主官人。
潘金莲看到西门庆过来,立即就把头低了。这种时候,那是必须“淑女”一些的。
但她肯定看到了,这位就是那天被她脱手的叉竿打了头,又让她恋恋不舍的男人,又听到了王婆说这位就是施舍衣料的大官人,既英俊潇洒,又乐善好施,自然令她好感倍增。
这边西门庆和潘金莲互相施了礼,王婆赶紧拿出老手段,对着西门庆夸奖潘金莲,说她心好、技术好,要西门庆也看一看。西门庆拿起衣服看了,也是一面喝彩,一面夸潘金莲“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
两一唱一和,使出“捧杀”功夫来。王婆家来了客人,照理是该回避,但潘金莲此时连羞带喜,自然不会走的了,低头笑回了句“官人休笑话”,站不起身来。
西门庆与王婆继续表演,装作还不知道眼前这位美女就是那天叉竿脱手打到他的潘金莲,故意打问她的情况,免得被潘金莲发现这是一个局。
王婆介绍了此节后,又赶紧进一步夸西门庆:
“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
前面夸了西门庆有善心,现在又又夸他有钱财,加上潘金莲亲眼见证的风流潇洒,这西门庆简直就完美了。
王婆不失媒婆本色,还强调西门庆家的大娘子吴月娘是她说的媒。这就是吹牛了,人家堂堂千户(中级武官)的女儿,还需要她这样的业余媒婆来做媒吗?
这实在是占西门庆的便宜,不过这没关系,也只不过是个话头而已,重点是要塑造西门庆除了有钱财还有权势的形象。
你看西门庆顺着话头说道,独女已经许了“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的儿子陈敬济。
他的介绍是不是有点绕?我初读时,还想杨提督的儿子怎么姓陈?再一读才看清,原来是杨提督的亲家的儿子。只知这位亲家姓陈,名却并不提起。
为什么不提他自己的未来亲家的名呢?只因亲家名头不如杨提督大啊。
这倒也是古今通例。现今也多是这样的。
再说了,西门庆的独女要嫁的是陈家儿子,真正要结交的却还是杨提督。
总之,让潘金莲晓得西门家很有权势就行了。
还有一层,王婆说到西门庆家“大娘子”,既有大娘子,当然还会有二娘子、三娘子以至若干娘子,那么潘金莲,是不是也有成为其中一员的机会呢?
而这个时候,所有的力全部作用在潘金莲身上。
她尽管只管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和王婆的话却无一句不落入耳中。书里写了这样一首打油诗: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应该说,前面两句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嫌疑,但后面两句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潘金莲此时的状态。
西门庆也看出来潘金莲有几分“情意欢喜”,恨不得就要成双。这时王婆暗示西门庆到此已有“五分光”,开始推进下一步行动。
她表示,对她来说,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位施主,一位是出钱,一位是出力,既然机缘凑巧,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一起吃个酒。
西门庆当即拿出银子来,让王婆去备办酒食,潘金莲尽管说了声“不消生受”,却只是“口里说着恰不动身”。
王婆接银子在手,又试探着确认了一句“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潘金莲却也仍只是说了句“干娘免了罢”,却仍不动身。
于是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里。这期间,“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又低着头做生活”,还有点互相试探的意思。
王婆按计划买了酒食,不多时就回来了,客气一番后,三人坐下来吃酒。
酒过三巡,西门庆和王婆继续唱双簧。
西门庆问起潘金莲的年龄,得知二十五岁后,说她与他家大娘子吴月娘同龄,潘金莲谦称这是“将天比地”,王婆就趁机又夸潘金莲“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又顺着话头感叹“却是哪里去讨”。
王婆继续捧金莲,说据她所知,西门宅上有许多大小娘子,却没一个似眼前这位潘娘子的。
西门庆又感叹自己命薄,没有招到一个好娘子。
王婆说大官人先头娘子应该不错的,西门庆表示肯定,说如果先妻在,家里就不会没有主事的了,“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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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遂问他先妻没了几年了,西门庆说已经没了三年了,如今“今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说他今天出门来,就是因为“在家里时,便要怄气”,出来散心的。
王婆又说,她要说句实话,西门庆的先妻和现在的大娘子都比不了眼前这位潘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回道,他家里的全部加起来都“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
王婆又说到西门庆在东街上养着个“外宅”,西门庆回答说那是唱慢曲的张惜春,但她是妓女,他不喜欢。王婆又说那他跟青楼里的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说已经娶在家里了,如果她学会了当家,就会给她扶正;王婆说到卓丢儿,西门庆说早娶了她做三房,却因病去世了。
王婆又一次回到潘金莲身上,问西门庆,如果她到府上介绍像潘大娘子这样令他中意的,有问题吗?
西门庆干脆地说,他就是家里的主人,任何事他“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
他俩一唱一和说到这里,你想潘金莲会是什么感觉?
他家里有多位娘子,但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自己,尤其是甚至先后两位大娘子也不如自己,处境却是天地之隔,可知自己真是命苦;
再听听这位西门大官人的言下之意,对现有的女人都不满意,有意要再娶,并且是有希望当家理事的,而且对自己是颇为中意,况且,王婆的话里,还要为自己做介绍呢……
潘金莲的心里,想必已经起了“莫非我的姻缘就在这里”的念头了,心也怦怦跳了吧。
偏偏这个时候,王婆却又说:“我自说耍,急切便那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不得不说,这老婆子是懂心理学的。
机会要她自己把握啊!
这时王婆提出酒吃完了,要再去买一瓶来,西门庆当即拿出袋里的三四两散银子,全部交给王婆,只顾买来,多的就给她了。
这也是个关键节点,王婆一睃潘金莲,却见“那粉头三钟酒下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
王婆对潘金莲说要去买酒,潘金莲也只是说了句“干娘休要去,奴酒不多用了”,还是不起身。
完了。你看王婆对潘金莲的用词:粉头。就是娼妓啊。可见这坏老太婆尽管是设局引诱,却也着实看不起潘金莲啊。
书中诗云: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这回王婆不是去买酒,氛围烘托到位了,她花那冤枉钱干啥?西门庆给的银子就是她的,一点儿也不能浪费。她就“一面把门拽上,用索儿拴了,倒关他二人在屋里。当路坐了,一头续着锁”,静待屋中结果。
有趣的是,王婆一走,潘金莲“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说是偷眼,实际上明目张胆,西门庆则“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她”。
这时西门庆展开调情攻势,假意问潘金莲家里情况,又误“武”为“堵”调笑一会,引得潘金莲承认她的丈夫即是武大,然后为潘金莲居然嫁了武大这“三寸丁谷树皮”叫屈,进一步激发潘金莲内心的不平,从而更快向背叛家庭方向迈进。
此前潘金莲曾幻想与武松成就姻缘,武松主要就是高大威猛,有千斤力气;而眼前的西门庆风流倜傥,更有钱有权有势,自己甚至有可能成为他家里的主事人……
书中写道,这时,潘金莲“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实属道德与情欲的大交战啊。
西门庆眼看时机已到,假装脱绿纱褶子:"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妇人不理,西门庆伸手隔桌去搭,故意拂落一只箸。
那箸恰落在潘金莲裙下。西门庆蹲下身去,不拾箸,却在她绣花鞋头上一捏。潘金莲说道“怎这的罗唣!我要叫了起来哩”,可是如果存心要叫人,却不会如此说的。
况且,她是笑着说的。这就表明,潘金莲这是故作矜持,是在提醒西门庆继续呢。
西门庆当即双膝跪下:"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原来潘金莲自与张大户勾搭,原是年老力衰,又嫁了武大,也没什么力量,从未尝过西门庆这般"本事高强"的滋味,如何不喜?
二人云雨方罢,衣衫未整,王婆突然(其实是“适时”)推门而入,拍手打掌:"你两个做得好事!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汉子!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
妇人慌忙扯住她裙子,红着脸低声道:"干娘饶恕!"
王婆趁机要挟:"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
又对西门庆道:"你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强迫二人互换表记:西门庆拔下金簪插在妇人云髻上,妇人掏出杭州白绉纱汗巾给西门庆。
王婆这生意真是做得好啊,一手促成这场奸情,一手握着两人的把柄,回报实在太丰厚了。
而这又何尝不是西门庆和潘金莲所希望的?这就是所谓的甜蜜的胁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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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潘金莲自然明白这个是王婆和西门庆设下的局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本来就是她所渴望的。
不妨说,王婆的“十分光”计划其实是谋划过度,潘金莲实在是老早在欣赏他俩的“表演”了。至多到六七分光时,西门庆边筷子都不用丢就行了。
次日,西门庆兑现承诺,给王婆送来十两银子。王婆黑眼见了雪花银,欢天喜地。又去武大家借瓢,暗中向潘金莲使眼色。妇人会意,精心打扮,吩咐迎儿看家,若武大回来便报信。
从此,潘金莲每日踅过王婆家来,与西门庆"恩情似漆,心意如胶"。不到半月,街坊邻舍都晓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人。
可怜武大每日卖炊饼归来,见妻子面色潮红,只当她在王婆家吃酒所致,浑然不知自己的妻子已与人私通。
街坊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暗中偷笑,却无人敢当面告诉武大。这愚夫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全不知头上已绿云蔽日。
王婆这"十分光"的计策,至此已全部成功。然而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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