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6月的一个午后,北京城闷热得像蒸笼,首都国际机场2号候机楼里却热火朝天。脚手架上,一支由中央美院毕业生组成的团队正挥动长柄排笔,他们的领队袁运生刚刚擦掉一条多余的黑线——墙面立刻露出三位正在沐浴的傣族少女。助手费正站在地面,仰头提醒:“师哥,别忘了那句老话,画到八分刚刚好。”袁运生眯着眼回答:“放心,留两分给时代。”
首都机场壁画工程从4月立项就自带话题。张仃担任总策划,他给每位创作者仅一句嘱托:把中国三千年色彩都搬进机场。工程一共十二组作品,《哪吒闹海》《巴山蜀水》各有千秋,但最具争议却是袁运生手里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27米长的墙面里,水波线条流畅得像云南版纳的澜沧江,三位少女坦然而立,气息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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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袁运生来说,这幅画不仅是一次艺术实验,更像一次命运补考。1962年,他从中央美院油画系毕业,师从董希文。谁料刚出校门,十年风暴袭来,长春的寒风取代了画室的暖灯。直到1978年“摘帽”文件下达,他才得以重回舞台。那年春天,他随丁绍光、吴冠中等人云集昆明,三个月走遍版纳。版纳的热湿空气、泼水节的人群欢呼,全被他收入速写本。第一次提笔描少女背影时,他就暗自决定:画面不能有遮掩。
机场项目启动后,上级要求傣族题材必须出现民族特色。丁绍光主动让贤,说:“西双版纳,我给他,他比我更了解那种灵魂。”草稿通过初审时,袁运生在少女胸口加了一条“安全线”,让审核委员误以为是一截短衫。待正式上墙,他趁负责人开会的半天时间,将那条线彻底抹掉。几十年后回忆这段往事,助手费正仍乐得合不拢嘴:“那天下午他快得像在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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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壁画落成,机场停车场猛然多出三十多辆参观大巴。海外记者写道:“中国公共建筑首次出现女性人体,这是风向。”与此同时,国内几家报纸却连发评论,或担忧“有伤风化”,或指责“民族形象被误读”。舆论愈演愈烈,最后惊动中宣部。王任重约见袁运生,希望把少女加条短裤。袁运生当场顶回去:“米开朗琪罗被教皇要求改画,那是艺术史的笑柄,中国不该重复。”会谈无果。
10月14日清晨,邓小平乘吉普车赶到机场,没有预先通知。陪同的李瑞环低声介绍情况:“社会意见分歧大,请小平同志拍板。”邓小平戴着墨镜,抬头端详足足五分钟,然后把烟在手里轻敲两下,说了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这有什么?正常得很嘛。要争就多印几张海报卖给外国人。”李先念笑着补一句:“有些人真是少见多怪。”一句幽默,让现场气压瞬间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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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见势,第二天就发长篇报道,重点介绍《泼水节》“显示出少数民族对自由幸福的热爱”。《人民画报》1980年第一期把该壁画放在封底,配文称“青年画家袁运生,思想活跃,勇于创新”。风口浪尖似乎就此平息,然而并未结束。
同年春,文化系统内部酝酿一场“人体艺术是否适宜公共空间”的讨论会。会场设在壁画前,但发言者却绕着艺术打转,谈拖拉机、谈塑料鞋。看似荒诞,却昭示了潜在风险。几周后,有传闻称壁画要被拆除,袁运生四处奔走无果,最后求助于新华社记者李安定。后者提醒:“如果从国际舆论角度说明后果,上面更易接受。”果然,几封简报送到国务院办公厅,决策层最终同意“暂不拆除,先遮挡”。
1982年,袁运生赴美留学,走之前他回到机场,见工作人员已在少女身前钉上三合板。他摸了摸木板,没说话。从此,机场大厅每天见证旅客千万,却再无人知背后壁画的颜色。直到1990年,国内氛围明显宽松,三合板被拆除,色差清晰地记录了那段八年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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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幅壁画的生命轨迹,确实充满戏剧:从大胆亮相、舆论围攻,到领导拍板、再遭遮蔽,最后重见天日。它不是孤例。1981年罗中立的《父亲》因“农民形象不够光鲜”被迫在耳朵上插支圆珠笔;同年《军港之夜》也因一句“水兵好好睡觉”遭质疑。艺术与现实的碰撞,往往就靠那一两句妙语定调,邓小平的“多印点卖给外国人”便是一例。
值得一提的是,《泼水节》如今依旧悬挂在候机楼,游客匆匆而过,很少有人知道它曾被密封八年。壁画上少女的肤色早已氧化微黄,唯独那几块后来重见光明的部分依旧洁白如新,像是时光给这场风波留下的注脚。袁运生再见作品时只说了一句话:“还好,当年的两分自由,被历史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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