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5年深秋,我脱下穿了三十二年的军装,独自站在拉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
五十六岁,满头华发。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我低头整理行李箱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十二年了。
我以为此生再无交集。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身旁那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又是谁?
我握着车票的手微微颤抖,1983年那个夏天,她哭着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场景,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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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志强,生于1959年,老家在苏北农村。
父亲是个木匠,母亲在生产队做工,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排行老三。那年月,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
1978年,我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分配到了西南边境。当时部队缺人,像我这种有高中文化的,直接就被送到了通信连。
林秀芝是我的高中同学。
她家在县城,父亲在供销社当主任,母亲是小学老师。我们俩能走到一起,全因为那年高考。
"志强,这道题你会做吗?"
那是1978年春天,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晚自习时,林秀芝拿着数学卷子走到我桌前,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我接过卷子看了看:"这个用余弦定理就能解出来。"
"你能教教我吗?我这部分一直搞不懂。"
从那天起,我们经常一起讨论习题。她成绩本就不错,就是理科偏弱。我数学和物理好,正好能帮上忙。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军校,她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本来两人就该各奔东西,可那年暑假,她突然找到我家。
"志强在吗?"
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林秀芝愣了一下:"在呢,我去叫他。"
我从屋里出来时,林秀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我来跟你道别的。"她笑着说,"马上就要去省城了。"
"那……祝你一切顺利。"我有些局促。
"你也是。"她顿了顿,"以后有空可以写信。"
就这样,我们开始通信。
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她写学校的生活,写遇到的趣事;我写部队的训练,写边境的风景。
1980年春节,我休假回家。
林秀芝也回来了。
"志强!"
县城汽车站外,她穿着一件蓝色呢子大衣,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我问你妈的。"她走过来,"走,我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她点了三个菜,一份饺子。
"你在部队还习惯吗?"
"习惯了,就是想家。"
"那就好。"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聊学校,聊理想,聊以后想做什么。
临别时,她突然说:"志强,我等你回来。"
我愣住了。
"我会等你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脸有些红。
1981年夏天,我退伍回来了。
没去军校,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二哥要结婚,弟弟要上学,我得回来挣钱。
县里正好招工,我进了邮电局当线路工。
林秀芝毕业后分配到县一中当老师。
我们开始正式交往。
"志强,我爸妈同意了。"
那天她来找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我妈说你踏实可靠。"
1982年春节,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五桌。林家出了一百块钱,我家凑了五十,加上同事朋友的份子钱,勉强办下来。
新房是我爹临时搭的两间土坯房,刷了白灰,贴了几张年画。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新婚夜,我握着她的手说。
"嗯。"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相信你。"
日子平静又幸福。
她在学校教书,我在邮电局爬电线杆。每天下班后,她做饭,我劈柴烧火。
晚上吃完饭,我们会坐在院子里聊天。她讲学生的趣事,我说线路维修的经历。
"志强,你说咱们以后能住上楼房吗?"
"能,肯定能。"我拍拍她的手,"我会努力挣钱的。"
"我不要楼房也行。"她笑了,"只要你在就好。"
可谁也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年。
1983年春天,县里开始恢复高考辅导班。
林秀芝突然说要参加。
"你要考大学?"
"嗯。"她点头,"我想试试。"
"可你已经有工作了。"
"我知道,但我想去更好的学校。"她眼里有光,"志强,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我愣了很久。
"好,你考吧。我支持你。"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就钻进书房。我做饭,洗衣服,所有家务都包了。
"累不累?"她有时候会问。
"不累,你安心复习。"
夏天很快到了。
高考那两天,我请了假陪她去考场。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她冲我笑了笑,转身走进考场。
两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复旦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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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志强,通知书来了!"
那天傍晚,林秀芝冲进院子,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我正在井边打水,听到她的声音,手一抖,水桶差点掉进井里。
"真考上了?"
"考上了!复旦大学!"她眼眶都红了,"志强,我真的考上了!"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接过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
"恭喜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真厉害。"
"都是你支持我。"她握住我的手,"要不是你包揽了家务,我哪能安心复习。"
那天晚上,岳父岳母来了。
"志强啊,秀芝能考上复旦,你功不可没。"岳父端着茶杯,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咱们县的骄傲!"
"是啊,亲家,你们家志强可真懂事。"岳母拉着我妈的手,"秀芝有福气。"
我爹在旁边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散席后,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秀芝要去上海了?"
"嗯。"
"你想过没有,她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爹,你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他叹了口气,"上海那种地方,跟咱们这儿能一样吗?她见了世面,还能看得上你这个爬电线杆的?"
"爹,秀芝不是那种人。"
"但愿吧。"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林秀芝要九月份才开学。
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准备行李,买新衣服,买书。
"志强,你陪我去百货大楼吧。"
"好。"
我跟她去了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她看中了一件红色羊毛衫,要十五块钱。
"太贵了吧?"我看了看价签。
"可是上海那边穿得都挺好的,我不能太寒酸。"
"那……买吧。"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回来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说起了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听说复旦大学可漂亮了,有好几个图书馆,还有外国留学生。"
"那你可得好好学。"
"嗯,我会的。"她顿了顿,"志强,等我毕业了,咱们就能调到上海工作了。"
"上海?"
"对啊,到时候你也调过去,咱们在上海安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调到上海?我一个线路工,凭什么调到上海?
可我不想扫她的兴。
八月底,林秀芝要走了。
临行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志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
"什么叫最后一次?"我皱眉,"说什么傻话。"
"我是说,以后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她低下头,"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起小时候的梦想,说想当作家,想写很多故事。
"你一定能实现的。"我说。
"嗯,我会努力的。"
送她去车站那天,天刚蒙蒙亮。
岳父岳母也来了,还有她的几个同学。
"志强,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林秀芝抱着行李,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我帮她提着大包小包,"到了上海记得写信。"
"一定。"
汽笛响了。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向我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火车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屋子里冷冷清清。
桌上还放着她昨天炒的菜,已经凉透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好好工作。"
"嗯。"
林秀芝走后,我的日子变得单调起来。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
屋子里没人说话,做饭也只做一个人的份。
她的信倒是准时来。
一个星期一封,写得很详细。
"志强,上海真的好大,我第一次坐地铁,差点迷路……"
"学校的图书馆有五层楼,我每天泡在里面……"
"今天认识了一个北京来的同学,她家里条件特别好……"
我每次都认真回信,写我的工作,写家里的琐事。
可渐渐地,我发现她的信变了。
不再问我过得怎么样,不再说想我。
全是学校的事,同学的事,上海的事。
有一次,她在信里写:"志强,我觉得我以前的眼界太窄了。上海真的不一样,这里的人谈吐、见识都很不同。"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凉了半截。
年底,她回来过一次。
我去车站接她。
她下车时,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烫了头发,穿着时髦的风衣,脚上是一双皮鞋。
"志强!"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想帮她拎包。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笑着说,"你瘦了。"
"你也变了。"
"是吗?"她摸了摸头发,"在上海待久了,就想打扮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上海的事。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家,岳父岳母已经在等着了。
"秀芝回来了!"岳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我闺女更漂亮了!"
"妈,您别夸我了。"
"这哪是夸,是实话!"岳父也笑眯眯的,"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功课紧。"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插不上话。
晚上,我和林秀芝回了自己家。
"志强,家里还是老样子。"她环顾四周,语气里有些失落。
"嗯,我也没怎么收拾。"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算了,没什么。"
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娘家。
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
"我同学约我出去玩。"
"今天要去看老师。"
"我妈叫我回去吃饭。"
我想跟她好好聊聊,可总找不到机会。
除夕那天,我们在她家吃年夜饭。
岳父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秀芝啊,你在上海可得好好表现。将来留在那边工作,也给家里争光。"
"爸,我会努力的。"
"志强,你也得想办法。"岳父转向我,"争取调到上海去,别让秀芝一个人在那边。"
"我……我会试试。"
"试试可不行。"岳母接话了,"秀芝现在是大学生,以后前途无量。你得配得上人家才行。"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林秀芝看出了气氛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妈,您做的这个鱼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初三那天,林秀芝要回上海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志强,你别多想。我爸妈就那样,心直口快。"
"我没多想。"
"那就好。"她看着我,"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写信的。"
"嗯。"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
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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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过后,林秀芝的信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周一封,后来变成两周一封,再后来一个月才来一封。
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志强,最近学业繁忙,不能常写信了。你保重。"
"志强,我可能暑假回不来,要留校做课题。"
我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好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她还在乎我的证据。
可找不到。
四月的一天,邮电局突然来了通知。
"张志强,你被选调了。"主任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选调?去哪儿?"
"西藏。"主任顿了顿,"边境地区急需通信技术人员,上级点名要你去。"
"西藏?"我愣住了。
"对,这是组织决定。"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张,这是为国家做贡献的机会。你年轻,身体好,正合适。"
"可是……我结婚了。"
"我知道。"主任叹了口气,"但这是任务。你好好考虑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我拿着文件回到家,整个人都是懵的。
西藏。
那可是世界屋脊,条件艰苦得很。
我听说过去那边的人,很多都因为高原反应倒下了。
可如果不去,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那天晚上,我给林秀芝写了封信。
"秀芝,单位要调我去西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信寄出去了,可一直没有回音。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主任来找我了。
"小张,考虑得怎么样?"
"主任,我能不能缓几天?我想等我爱人的回信。"
"来不及了。"主任摇摇头,"明天就得报名。你要是不去,就得换别人。"
我咬了咬牙:"我……我去。"
"好样的!"主任握住我的手,"国家不会亏待你的。"
办完手续后,我又给林秀芝写了封信。
"秀芝,我已经决定去西藏了。可能要去很多年。你等我。"
五月中旬,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爹妈送我到村口。
"志强,到了那边好好干,别让家里人担心。"爹说。
"嗯。"
"秀芝那边……"妈欲言又止。
"没事,她会理解的。"
我背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西藏,才知道什么叫苦。
高原反应让我头疼欲裂,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们驻扎的地方海拔四千多米,空气稀薄得像要窒息。
宿舍是土坯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小张,挺住。过了这个月就适应了。"班长拍着我的背。
"嗯。"
白天要架设线路,爬山涉水,晚上还要值班。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唯一的慰藉,就是等林秀芝的信。
可等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有。
"张志强,你的信!"
七月的一天,通信员喊我。
我冲出去,接过信封。
是林秀芝的字迹。
我的手都在抖。
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志强,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了。我想离婚。对不起。"
短短两行字。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小张,怎么了?"班长走过来。
"没……没事。"我把信塞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我把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想离婚。"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进心里。
我们才结婚一年多。
她去上海才不到一年。
怎么就要离婚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给她回了信。
"秀芝,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你能不能等我回去,我们见面谈谈?"
这次她回得很快。
"志强,不是你的错。是我变了。我在上海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我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了。你在西藏,我在上海,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离婚吧,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信,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爹说得对。
她真的变了。
上海那个花花世界,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我,只是个爬电线杆的穷小子。
配不上她了。
04
我没有同意离婚。
给她回信,写了整整三页纸。
"秀芝,我不相信你真的变了。你还记得我们在县城饭店吃饺子吗?你说你会等我。你还记得结婚那天,你说相信我吗?秀芝,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调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在等回信。
可等来的,是岳父的一封信。
"志强,秀芝的决定是认真的。你们确实不合适了。孩子在上海前途无量,不能被耽误。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她寄过去了,你签个字吧。大家好聚好散。"
我捏着信,手指都在发抖。
原来连岳父岳母都站在她那边。
我成了那个"耽误"她前途的人。
几天后,离婚协议寄来了。
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两份协议书。
我打开看,上面已经有了林秀芝的签名。
字还是那么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
协议很简单。
没有财产分割,没有赔偿要求。
就是一句话:双方自愿离婚,互不干涉。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小张,吃饭了。"班长在外面喊。
"来了。"
我擦了擦脸,把协议收进抽屉。
那天晚上,几个战友在宿舍里打牌。
"小张,来一把?"
"不了,你们玩吧。"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林秀芝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
还有她说"我会等你"的样子。
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指导员。
"指导员,我想请假回去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我要离婚。"
指导员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行,我给你批三天假。"
我连夜收拾东西,坐上了回内地的车。
从西藏到县城,要转好几趟车。
火车、汽车、拖拉机,我坐了整整四天。
到家时,已经是八月底了。
我直接去了林家。
岳母开的门。
看到我,她脸色变了变:"志强,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找秀芝。"
"她不在。"
"那我等她。"
"志强……"岳母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呢?秀芝的决定不会变的。"
"我要亲口听她说。"
岳母看着我,最后还是让开了:"进来吧。"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林秀芝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整个人僵住了。
"志强……"
我站起来,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可神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眉眼间多了股傲气,说话的语调也变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来问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在信里不是说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
林秀芝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面前坐下。
"志强,我们真的不合适了。"
"哪里不合适?"
"到处都不合适。"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在西藏,我在上海。你是线路工,我是大学生。你的世界是电线杆和土坯房,我的世界是图书馆和学术报告。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共同语言可以培养。"我说,"秀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以前不是这样。"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以前眼界窄,觉得在县城当老师就很好了。可现在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不想再回到以前了。"
"所以你就要抛弃我?"
"这不是抛弃。"她摇摇头,"这是选择。志强,你是个好人,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签字吧,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她,心里凉透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林秀芝吗?
那个说"我相信你"的林秀芝去哪儿了?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也会想办法离的。"她的语气很坚决,"志强,你不要逼我。"
我笑了,笑得很苦。
"原来是我在逼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够了。"我打断她,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笔给我。"
林秀芝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翻开协议,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的肉。
签完字,我把协议推给她。
"秀芝,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我转身就走。
"志强……"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走出林家的院子,我深吸了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
不想让爹妈看到我这副样子。
找朋友?
不知道说什么。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久。
最后走到了县城边上的河堤。
河水静静地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坐在河堤上,点了根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结婚那天,她笑得那么甜。
想起她拿到通知书时,那么兴奋。
想起送她去车站,她说会写信。
可现在,都成了笑话。
"志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是我爹。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出来走走。"
"都办完了?"
"嗯。"
爹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点上了。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爹才开口:"志强,别难过。这世上的女人多了去了。"
"爹,我不难过。"
"骗谁呢。"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也好,早点看清楚,总比以后后悔强。"
"嗯。"
"明天你就回西藏吧。"爹说,"那边需要你。别为了个女人耽误前程。"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了。
这次连家都没回。
直接去了车站。
爹送我到站台。
"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嗯。"
汽笛响了。
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爹。
他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
头发已经花白了。
火车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下了个决定。
既然她不要我了,那我就把这辈子献给西藏。
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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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西藏后,我像变了个人。
以前干活还会偷懒,现在拼了命地干。
别人一天架三根电线杆,我架五根。
别人值一个夜班,我值两个。
"小张,你这是拼命啊。"班长看不下去了。
"没事,我身体好。"
"身体再好也扛不住。"班长按住我,"你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只有累到极致,才不会想起她。
那年冬天,边境线上出了事。
一场暴风雪把通信线路全毁了。
"必须马上抢修!"指导员下了命令。
外面零下三十度,风雪大得看不清路。
"我去!"我第一个举手。
"太危险了。"班长拦我。
"没事,我熟悉线路。"
我和另外两个战友,背着工具就出发了。
雪下得很大,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断线的地方。
"快修!"
手冻得没知觉了,工具都拿不稳。
可不能停。
修了整整一夜,终于把线路接上了。
回到驻地时,我直接倒下了。
高烧四十度,昏迷了三天。
醒来时,指导员坐在床边。
"小张,你这次立功了。"
"立功?"
"对,你们三个救活了整条边境线的通信。上级已经批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立功又怎样?
反正也没人在乎。
从那以后,我更拼了。
哪里有危险,我就往哪里去。
哪条线路最难修,我就去修哪条。
战友们都说我疯了。
可我没疯,我只是想忘记一个人。
一年又一年。
我从普通战士,升到班长,再到技术员。
立功无数,奖章挂满了一墙。
可心里的那道伤,始终没愈合。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那张离婚协议。
看着上面她的签名,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然后狠狠地把协议塞回抽屉。
告诉自己,忘了她吧。
可怎么忘得了?
每年春节,我都不回家。
理由是工作忙,线路不能没人。
其实是不想回去。
回去要经过县城,会想起她。
万一碰到了,更尴尬。
爹妈每年都写信,让我回去看看。
"志强,你都十年没回来了。家里人都想你。"
我每次都找借口推掉。
"今年任务重,回不去。"
"明年一定回。"
可明年还是没回。
就这样,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腰也弯了。
可我还在西藏。
一待就是二十年。
战友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还在。
很多人问我:"老张,你怎么不调走?"
"习惯了。"
其实哪是习惯。
是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回内地?
爹妈已经走了。
家也没了。
回去干什么?
不如就待在这里。
反正这里需要我。
那些年,我收到过几次家里的信。
二哥写的,说爹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
可到家时,爹已经不行了。
"志强……你回来了……"他躺在床上,声音很虚弱。
"爹,我回来了。"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他挤出一丝笑容,"孩子,爹对不起你……当年不该让你去西藏……"
"爹,您别说了。"
"你……你要好好的……找个好姑娘……别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办完丧事,我又回到了西藏。
这次回去,我连县城都没经过。
绕了很远的路。
不想看到那些熟悉的地方。
不想想起那些曾经的回忆。
又过了几年,妈也走了。
这次我没赶上。
等我赶回去时,人已经埋了。
二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志强,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一个人在西藏,爹妈走了都见不上最后一面。"
"二哥,我知道。"
"那你还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我苦笑,"这里已经没家了。"
"可你也得有个家啊。"
"我有家。"我指了指西藏的方向,"那里就是我的家。"
二哥叹了口气,不再劝我。
回到西藏后,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战友们来敲门,我也不开。
第四天,指导员破门进来了。
"老张,你不能这样。"
"指导员,让我静静。"
"静可以,但不能把自己关起来。"他坐在我对面,"老张,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
"那就振作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我们连最优秀的技术员,大家都需要你。"
我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还有工作。
还有这些战友。
还有这片土地需要我。
我不能倒下。
从那以后,我又恢复了正常。
继续干活,继续值班,继续立功。
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爹妈走了,家没了。
曾经的妻子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可问不出答案。
只能继续麻木地活着。
又过了十年。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
该退休了。
"老张,你打算退休后去哪儿?"所长问我。
"不知道。"
"回老家吧。"
"老家也没人了。"
"那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我想了想:"去拉萨吧,找个地方住下。"
"也行。拉萨现在发展得不错,生活方便。"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驻扎了三十二年的地方。
"老张,保重!"
"有空来看我们!"
战友们都来送我。
我握着他们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汗水,我的全部。
可现在,该走了。
我背着行李,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电线杆。
它们还矗立在那里,连接着边境的每一个角落。
而我,该回到人间了。
到了拉萨,我在火车站买了回内地的票。
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总得离开这里。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检票还没开始,我坐在候车大厅里等。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些恍惚。
三十二年了。
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
我还能适应吗?
正想着,余光突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可那个背影,那个步态……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那个方向。
人群中,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正在排队。
她身边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扶着她的胳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会吧。
真的是她吗?
那个年轻人转过脸来,我看清了他的五官。
浓眉,高鼻,倔强的下巴。
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们离婚三十二年了。
她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而且还长得这么像我?
难道……
难道当年她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腿也开始发软。
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
如果真的有这个孩子……
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他整整三十二年的人生?
我想冲过去,想问清楚。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身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志强……是你吗?"
那个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苍老而熟悉,像一根刺扎进心脏。
我缓缓转过身。
是她。真的是她。
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我认了三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想起。
林秀芝站在四米外,嘴唇剧烈地抖动着,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身边的年轻女子扶住她的胳膊,不解地望向我。
"妈,您认识这位叔叔?"
我浑身一颤,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角有颗小痣。
那轮廓,那神情,分明就是三十二年前的她。
林秀芝的眼泪滚落下来,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思雨,叫……叫爸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