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渔港的清晨,是铅灰色打底的。天是褪了色的帆布,海是漾着油光的旧绸缎,连空气都浸透了咸腥,沉甸甸地压着人呼吸。缆绳在生了锈的铁桩上摩擦,发出湿重的叹息;铁皮的船舷碰撞着水泥的岸,一下,又一下,单调得让人心里发空。这是一个属于粗砺、盐粒、鱼腥和汗水的地方,它的词典里,似乎不该有“粉色”这样轻飘的词。
![]()
可我偏偏看见了它。
![]()
在码头角落,一艘最老的木船边,堆着同样发了黑的渔网。就在那堆纠缠的、挂着干枯海藻的尼龙线团里,蜷着一抹粉。是一只橡胶手套,小号的,女用的,被遗弃在那里。它曾是鲜艳的、近乎甜腻的粉,如今却被海风漂洗,被尘土沾染,成了一种黯淡的、旧梦般的颜色,像褪了色的胭脂,或是一瓣被踩进泥里的山桃。
![]()
我走过去,蹲下身。咸涩的风立刻钻进鼻腔。它软塌塌地躺着,食指的部位破了一个小洞,边缘微微卷起。我忽然想,它曾包裹过怎样的一只手呢?那或许是一双年轻的手,肌肤细腻,指节柔软,指甲剪得圆润干净。这双手,大概不属于这粗犷的码头。它的主人,也许是某个渔人的女儿,某个来送饭的妻子,或是哪个误入此地的、爱穿裙子的姑娘。她戴着这双过分鲜亮的手套,在这满是锈铁、粗绳和鱼鳞的世界里,笨拙地想要帮忙,或只是矜持地保护着自己那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洁净。
![]()
她一定很快就摘下了它。也许是渔网勾破了指尖,也许是腥气太浓,也许是周围那些黧黑的、带着揶揄笑意的目光,让她那点“粉色”的心思无处遁形。于是,它被遗落在这里,像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不合时宜的梦。
此刻,它躺在我的掌心,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它的粉,不再是商店货架上那种招摇的、宣告甜蜜的粉。它成了咸雾里一抹沉默的抵抗,是坚硬现实中一个柔软的、被戳破的印记。它让我想起所有那些被生活磨损的“少女心”——并非宏大的理想或爱情,而是那些细微的、试图在粗糙底布上绣一朵小花的愿望:一条与工装裤不搭的丝巾,一本藏在工具箱里的诗集,一次在油烟机轰鸣中轻声哼唱的、跑了调的歌。
![]()
海港的汽笛又响了,沉重而悠长,催促着新一轮的劳作与远航。那声音能把一切柔软的念头都震碎。我该把这手套扔回那堆肮脏的网里,就像抛弃一个无用的幻觉。
![]()
但我没有。我把它翻过来,轻轻抖落里面的沙粒。然后,我将它那只完好的、破了洞的手指,轻轻套在了自己右手的小指上。冰凉的橡胶贴着皮肤,有一点滑稽的紧绷。破洞处,露出一小圈肌肤,像这个灰色天地里,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被填满的缺口。
我站起身,走向港口外更喧嚷的街市。小指上那一圈褪色的粉,在铅灰的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秘密的烙印,或是一个温柔的、小小的残疾。它不美,甚至有些狼狈,但它证明着,有些柔软的东西,即使被磨损、被遗弃、被咸涩浸透,依然会固执地,留下一抹与这个世界,不肯完全和解的、淡淡的粉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