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才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尖微微发颤。
这张卡里存着他一辈子的心血,整整一百八十万。
窗外传来儿子志刚和儿媳思琪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他迅速将卡塞进旧棉袄的内衬口袋,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十年,早已成为肌肉记忆。
上次儿子生意失败欠债三十万,他咬牙还清后就开始偷偷攒钱。
谁都不知道,连去世的老伴也被蒙在鼓里。
"爸,我们来看您了!"思琪的声音甜得发腻。
梁有才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
这场戏,他演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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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公园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梁有才坐在老位置,指尖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老梁,该你了。"对面的卢振敲了敲棋盘,"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梁有才回过神,将"炮"往前一推:"昨晚没睡好。"
其实他整夜都在盘算那笔钱的事。
下个月就到期了,这笔三年期大额存单利率可观。
但转存的话,又要去银行办手续。
他最怕留下痕迹。
"将军!"卢振得意地挪动棋子,"你儿子最近没来烦你吧?"
梁有才苦笑:"上周末来了,说想开连锁奶茶店。"
两个老头同时沉默。
五米外,一群老太太正在排练广场舞。
音乐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要多少?"卢振压低声音。
"没说具体数,但提了加盟费要三十万。"梁有才摩挲着棋子。
这已经是三年来儿子第五个"创业计划"了。
从区块链到网红餐厅,每次都是血本无归。
卢振叹气:"你可得把养老钱看紧了。"
梁有才望向远处,几个年轻人正给老人推销保健品。
这世道,骗局无处不在。
就连亲生儿子也成了他需要防备的人。
"我知道。"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内衬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肋骨,带来奇异的安心感。
这十年他过着最简朴的生活。
拒绝所有老年旅游团,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邻居们都以为他退休金微薄。
没人知道,他每月偷偷去二十公里外的银行存钱。
每次都是不同的网点,用现金。
"老梁,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卢振关切地说。
梁有才勉强笑笑:"可能是春困。"
其实他昨晚又梦见了老伴。
梦里她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叮嘱他一定要留够养老钱。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明天去医院体检吧,我陪你去。"卢振开始收拾棋盘。
梁有才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存单到期后要不要换成黄金?
听说最近金价在涨。
但放在家里更危险。
儿子有他家的钥匙。
"爸!原来您在这儿。"肖志刚突然出现在棋桌旁。
梁有才手一抖,棋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趁机平复表情。
再抬头时,又是那个慈祥的父亲。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拍拍儿子的胳膊。
肖志刚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焦虑。
"思琪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接您回家吃饭。"
卢振和梁有才交换了个眼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有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声。
老了,连演戏都越来越吃力。
02
梁有才家的老房子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貌。
褪色的喜庆窗花还贴在玻璃上,那是老伴生前最后一张剪纸。
于思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油烟机轰鸣作响。
"爸,您坐。"肖志刚殷勤地扶他坐到旧沙发上。
沙发弹簧发出呻吟,像在抱怨什么。
梁有才注意到儿子手腕上的新表。
上次来说创业缺钱时,戴的还是旧电子表。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故意问。
肖志刚在房产中介挂职,三个月没开单了。
"还行,有个大客户在谈。"儿子眼神闪烁。
厨房飘来焦糊味,思琪手忙脚乱地关火。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红烧肉太咸,青菜又忘了放盐。
"爸,听说刘叔叔的儿子在深圳买房了。"思琪突然说。
梁有才夹菜的手顿了顿:"老刘卖了祖宅才凑够首付。"
"现在房价涨得快,投资房产最划算。"肖志刚接话。
夫妻俩一唱一和,像排练过似的。
梁有才慢慢咀嚼着米饭。
米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碎米很多。
他故意买的,就为给儿子儿媳看。
"咱们老城区要拆迁了,听说补偿款很可观。"思琪给他舀汤。
汤勺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梁有才抬头,看见儿媳眼底的算计。
这房子是他单位分的福利房,产权清晰。
但拆迁传言传了十年,始终没动静。
"都是谣言。"他低头喝汤。
餐桌陷入沉默,只有电视在播放保健品广告。
广告里的老人笑得满脸幸福,儿女围在身边。
肖志刚突然放下筷子:"爸,我有个好项目。"
又来了。
梁有才数着碗里的米粒,等下文。
"这次是政府扶持的养老项目,稳赚不赔。"
思琪附和:"志刚考察半年了,就差启动资金。"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梁有才想起三十年前,他骑着二八大杠收废品供儿子上学。
那时虽然穷,但儿子成绩好,是他最大的骄傲。
"需要多少?"他听见自己问。
夫妻俩对视一眼,肖志刚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一年就能回本。"
汤勺掉进碗里,溅起油花。
梁有才用纸巾慢慢擦拭:"我退休金每月四千二。"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警告。
思琪突然抽泣起来:"我们也是想多赚点钱孝敬您。"
演技拙劣,连眼泪都没有。
梁有才想起老伴去世时,儿子哭得晕过去。
那时是真的伤心,不是演戏。
才过去十年,人心怎么就变了?
"爸,您能不能把理财产品取出来?"肖志刚终于亮出底牌。
梁有才心脏骤停一瞬。
他们居然知道理财产品的事。
三年前他确实买过十万块,早就到期取出来了。
看来暗中调查过他。
"早就取出来给你还债了。"他平静地说。
这是实话,但儿子显然不信。
思琪的哭声戛然而止。
气氛像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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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送走儿子儿媳后,梁有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亮起,飞蛾扑打着灯罩。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怕黑,总要他陪着才能入睡。
现在却学会在黑暗里算计父亲了。
回到屋里,他翻开相册。
第一张全家福是1985年拍的,儿子刚满周岁。
妻子抱着孩子,笑靥如花。
那时他们住在筒子楼,厕所都是公用的。
但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
妻子总说:"等志刚长大就好了。"
现在志刚长大了,家却散了。
梁有才抚摸照片,指尖停在妻子脸上。
查出癌症那天,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
"志刚心气高,容易走歪路,你要多看顾。"
她至死都不知道,儿子早就走歪了。
第一次发现儿子说谎是高考那年。
明明没考好,却骗他们说上了重点线。
真相败露后,儿子跪着说怕他们失望。
那时他心软了,托关系让儿子上了大专。
现在想来,那就是纵容的开始。
大专毕业后的十年,儿子换过十几份工作。
每次都是老板刁难、同事排挤,从不说自身问题。
后来开始"创业",要的钱一次比一次多。
从三万到三十万,胃口越来越大。
最严重的是五年前那次。
儿子说要做医疗器械代理,把房本偷去抵押。
等银行上门催款,他们才知道欠了八十万。
老伴气得住院,没多久就去世了。
临终前她攥着梁有才的手:"钱要攥紧,那是救命钱。"
他哭着发誓,再也不会给儿子一分钱。
守灵那晚,肖志刚跪在棺材前发誓会重新做人。
可丧事办完不到半年,又来了新项目。
这次是跨境电商,要五十万。
梁有才把存折摔在儿子脸上:"这是你妈留下的救命钱!"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儿子发火。
肖志刚摔门而去,半年没联系。
再见面时带着于思琪,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姑娘娘家一个人都没来。
思琪说是远嫁,父母不同意。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骗局。
梁有才合上相册,胸口发闷。
他打开抽屉找降压药,却摸到一沓借条。
最上面那张写着"借款三十万,三年内还清"。
日期是五年前,借款人肖志刚。
这笔钱说是还银行贷款,其实又投进了新项目。
三年早过了,儿子提都没提。
倒是思琪说过几次:"等赚钱了连本带利还您。"
当时还以为儿媳明事理。
现在想来,分明是试探他有没有追债的打算。
梁有才把借条放回原处,用计算器压住。
他留这些不是为了讨债,而是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心软的代价。
窗外下起小雨,玻璃上蜿蜒着水痕。
像眼泪,又像某种预兆。
04
周六早晨,梁有才在菜市场遇见了卢振。
两个老头蹲在鱼摊前挑鲫鱼。
"你儿媳刚才在银行门口晃悠。"卢振突然说。
梁有才手一滑,活鱼跳回水池。
"哪个银行?"
"就你家附近那家工商银行。"
那是他发退休金的银行卡所在银行。
但大额存单不在那里,他特意分开存放。
"可能去办业务吧。"他故作轻松。
卢振摇头:"我看见她跟保安打听理财的事。"
梁有才挑鱼的手顿了顿。
卖鱼大叔捞起一条肥鲫鱼:"这条好,炖汤最补。"
最后他买了条最小的,才八块钱。
往回走时,卢振欲言又止。
在小区门口终于开口:"要不把钱转我卡上?"
梁有才愣住。
"我女儿在国外,不会动我的钱。"老友解释。
很诱人的提议,但他拒绝了。
不是信不过老友,是怕连累他。
儿子儿媳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到家时,发现于思琪等在楼道里。
"爸,志刚去加班了,我给您送点水果。"
果篮很精致,起码要两百块。
平时连十块钱的苹果都舍不得买的人。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进门后,思琪直奔主题:"爸,志刚那个项目真的很好。"
梁有才默默摘韭菜,这是中午要包的饺子。
"政府背景,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
韭菜根部的泥溅到围裙上,像污点。
"而且能解决就业问题,街道都很支持。"
他开始怀疑,儿子是不是也被骗了。
这么明显的骗局,只有利令智昏的人才信。
"爸,您到底有多少存款?"思琪终于问出口。
韭菜叶被掐断,汁液沾满手指。
梁有才抬头,看见儿媳眼中的急切。
"还有五万,是预备的丧葬费。"他平静地说。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思琪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戴了张拙劣的面具。
"才五万?您工作四十多年......"
"给你妈治病花了二十万,给志刚还债三十万。"
他报出精确数字,这是演练过的。
实际上,老伴的医药费报销了大半。
但他刻意模糊了这部分。
思琪低头玩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这个动作表示她在思考对策。
果然,下一秒她开始哭穷。
"我们房贷每月八千,车贷三千五......"
梁有才继续摘韭菜,韭菜味呛得鼻子发酸。
想起老伴最爱吃韭菜鸡蛋饺子。
每次包饺子,她擀皮他包,配合默契。
现在他只能买现成的饺子皮。
"爸,要不您把房子抵押了?"
韭菜根扎进指甲缝,生疼。
梁有才终于放下韭菜,直视儿媳。
"这房子要留着重孙辈上学用。"
这是杀手锏,果然思琪不说话了。
他们结婚五年没孩子,是敏感话题。
临走时,思琪把果篮拎走了。
说是朋友送的,还要转送别人。
梁有才站在窗口,看她把果篮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电话,表情激动。
虽然听不见内容,但猜得到。
他在记账本上写下:今日止损二百元。
苦中作乐,是老年人必备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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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下雨,梁有才在家整理旧物。
在衣柜顶层发现老伴的羊毛衫,还留着樟脑丸味道。
他抱着羊毛衫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银行客服电话,说他的VIP服务到期了。
这张卡是办大额存单时送的,他一直没敢用。
客服热情推荐新理财产品,他敷衍几句挂断。
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这是个征兆。
中午煮方便面时,肖志刚来了。
浑身酒气,领带歪斜,像从某个饭局直接过来的。
"爸,思琪跟您说了吧?那个养老项目。"
梁有才把煎蛋夹给他:"先吃饭。"
儿子狼吞虎咽,连酱料包都挤得干干净净。
看来装阔佬装得很辛苦。
"项目方说,如果能介绍投资者,给提成。"
梁有才洗碗的手顿了顿。
水龙头哗哗响,掩盖了他的叹息。
儿子已经堕落成掮客了。
"李叔叔他们都投了,最少五十万。"
这是新套路,虚构熟人背书。
老李头退休金还没他高,哪来的五十万。
"爸,您要是没钱,能不能帮我们担保贷款?"
碗从手中滑落,碎成几片。
梁有才弯腰去捡,手指被划出血口。
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像警醒的信号。
"我老了,银行不会给我担保的。"
肖志刚急着找创可贴,翻抽屉时动作粗暴。
借条从计算器下飘出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空气瞬间凝固。
儿子捡起借条,表情复杂:"您还留着这个?"
梁有才用纸巾按住伤口:"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儿子声音变冷。
"提醒我教子无方。"他第一次说得这么直白。
肖志刚摔门而去,借条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梁有才慢慢展开借条,上面的签名稚嫩青涩。
是儿子第一次写借条时签的,那时他还不会连笔。
现在儿子签名龙飞凤舞,心也变野了。
晚上卢振来送膏药,看见他手指的伤。
"跟你儿子吵架了?"
梁有才摇头,把借条事件简单说了。
老友气得拍桌子:"畜生不如的东西!"
骂完又叹气:"要不你搬去养老院吧。"
这是个好建议,但他不能走。
这房子是最后的堡垒,走了就真守不住钱了。
睡前他检查了藏银行卡的棉袄。
针脚完好,卡还在内衬口袋里。
但总觉得不安,好像哪里不对劲。
凌晨三点,他被噩梦惊醒。
梦见儿子拿着剪刀,要拆他的棉袄。
打开灯,棉袄好好挂在衣架上。
窗外有车灯闪过,他撩开窗帘一看。
儿子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里亮着灯。
副驾驶坐着于思琪,两人在激烈争论什么。
雨刮器左右摆动,像在催促他们离开。
梁有才悄悄用手机拍下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对儿子设防。
手指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保持清醒。
06
周一早晨,梁有才去了二十公里外的银行。
这是他存大额存单的银行,十年没来过。
柜员查了很久,说系统升级,要等一下。
等待时他如坐针毡,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最后柜员说一切正常,明年到期自动转存。
他要求打印流水,看到余额还是180万才放心。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律师事务所。
咨询盗刷银行卡的法律后果。
律师说只要有证据,可以追回损失。
但如果是亲属作案,最好先家庭协商。
他苦笑着谢过,没说是自己儿子。
出门时遇见邻居老太太,差点被认出来。
他压低帽檐匆匆离开,像做贼一样。
其实他才是钱的合法主人,却活得像个罪犯。
下午卢振来下棋,带来重要消息。
"你儿子昨天找我打听事。"老友落子时轻声说。
梁有才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问您什么了?"
"问您有没有私下投资,还问您常去哪家银行。"
棋子"啪"地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卢振趁机吃掉他的车,局势瞬间逆转。
"我说你除了邮局领退休金,从不去银行。"
这是早就串通好的说辞,但儿子显然不信。
"他们还问了什么?"
"问您有没有相好的老太太,说担心您被骗。"
梁有才气笑了,这借口找得真高明。
棋局继续,但两人都心不在焉。
"老梁,要不你搬去跟我住?"卢振再次提议。
这次梁有才有点心动。
但想到要带着棉袄搬家,风险更大。
"我再想想。"他推了一步棋。
将军,绝杀。
卢振愣住,这局他本来稳赢的。
"你什么时候棋艺这么好了?"
梁有才没说话,只是收拾棋子。
他暗中研究棋谱半年了,就为这一天。
证明自己还没老糊涂,还能掌控局面。
晚上他仔细检查门窗,加了新锁。
还把棉袄藏在空调管道里,用塑料袋包好。
做完这些,他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爸只剩五万块,留着办后事,别再打主意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划清界限。
儿子回复很快:"您想多了,早点休息。"
配了个笑脸表情,假得刺眼。
深夜,梁有才梦见老伴。
梦里她一直在洗韭菜,洗得满手都是泥。
醒来时发现停水了,物业说管道维修。
他用桶装水洗漱,想起那句老话。
覆水难收。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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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平静度过一周后,暴风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