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总是热闹的,尤其是大伯王志伟家的婚礼。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肴和喜庆交织的气息。
郑雨薇坐在亲友席中,看着台上西装革履的堂哥董俊豪和他身旁美丽动人的新娘张依诺。
她真心为堂哥高兴,但心底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大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炫耀和比较的机会。
果然,酒过三巡,王志伟洪亮的声音就在主桌那边响了起来,话题轻而易举地绕到了她身上。
“雨薇啊,现在在大城市混得怎么样?年薪有没有涨点啊?”
那语气里的优越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面的和谐。
当郑雨薇谦逊地说“还行,刚够养活自己”时,大伯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胜利的姿态,环视四周,声音拔高:“哎呦,才十五万?这在城里够干什么的?你看你哥,现在一年少说也是这个数!”
他伸出肥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周围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郑雨薇身上,带着同情、好奇,甚至是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她感到脸颊发烫,父母在她身边,父亲郑文杰默默低下头,母亲周玉霞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用力攥紧了桌布。
屈辱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为这场婚礼精心准备的喜悦。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关于两个家庭之间微妙差距的记忆,那些因大伯一家势利而带来的轻视,在此刻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怒火。
她看着主桌上那个笑容完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新娘张依诺,一个偶然得知的、关于新娘过去的模糊信息,突然清晰地闪现在脑海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雨薇缓缓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近乎礼貌的微笑,朝着主桌,朝着那位光彩照人的新娘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敏感的听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新娘面前,举起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嫂子,听说你前夫昨晚刚放出来,今儿没来捣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她和新娘为圆心,一股死寂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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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仪式开始前一个小时,郑雨薇就到了酒店。
她特意选了一身得体的藕粉色连衣裙,既不喧宾夺主,也显出几分郑重。
母亲周玉霞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让她今天一定表现得体面些,别让她大伯家挑了错处。
走进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空气中已经浮动着欢快的音乐和甜腻的糕点香气。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侧摆放着新鲜的白玫瑰。
“雨薇,这边!”堂哥董俊豪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
他今天格外精神,量身定制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幸福。
“哥,恭喜!”郑雨薇快走几步,送上准备好的红包和祝福。
“谢谢小妹。”董俊豪接过红包,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找地方坐,招呼不周啊,今天太忙了。”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郑雨薇笑着点头。
她环顾四周,看到父母已经坐在了靠前的一张圆桌旁,正和几位不太熟悉的亲戚寒暄。
父亲郑文杰穿着那套有些年头的藏蓝色西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
母亲周玉霞则穿了一件崭新的绛紫色外套,脸上带着些许局促的笑容。
郑雨薇走过去,低声唤道:“爸,妈。”
“来了?”郑文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周玉霞立刻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这裙子什么时候买的?颜色挺衬你。”
“上个月打折买的。”郑雨薇在母亲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大伯他们呢?”
“还在后面休息室呢,和新娘家属在一起。”周玉霞朝舞台侧面的通道努了努嘴,“听说新娘家条件很好,场面搞得不小。”
正说着,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大伯王志伟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身材发福,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深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身边跟着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伯母程惠萍,她正亲热地挽着一位衣着典雅、气质不凡的中年妇女。
那应该就是新娘张依诺的母亲了。
王志伟目光扫过全场,看到郑文杰一家时,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一个惯常的、略带浮夸的笑容,远远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过来的意思。
他忙着和那些看上去更“有分量”的宾客打招呼,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俨然是今天绝对的主角。
“排场真大。”郑雨薇听见母亲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父亲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示意她禁声。
郑雨薇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微妙的对比和压抑感,从小伴随她长大。
爷爷奶奶家条件普通,偏心疼爱长子长孙,资源自然向大伯家倾斜更多。
大伯王志伟做生意早年赶上风口,赚了些钱,便愈发瞧不起安分守己当普通工人的弟弟郑文杰。
连带地,堂哥董俊豪和郑雨薇之间,也无形中被划出了界线。
好在董俊豪本性不坏,对这个堂妹还算友善,只是耳濡目染,难免带点优越感。
灯光渐渐暗下,司仪走上舞台,预示着仪式即将开始。
宾客们纷纷落座,交谈声低了下去。
浪漫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新娘张依诺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光影交织的门口。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拖尾婚纱,头纱遮面,身姿婀娜,一步一步踏上红毯,美得令人屏息。
追光灯跟随着她,婚纱上的碎钻和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郑雨薇看着堂哥董俊豪站在舞台中央,望着新娘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期待。
她是真心为堂哥找到归宿感到高兴。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桌,看到大伯王志伟那志得意满、几乎要溢于言表的炫耀神情时,心底那根敏感的弦又被拨动了。
她有一种预感,今天的喜庆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大伯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办一场风光的婚礼,他需要更多的观众,需要更鲜明的对比,来衬托他家的“成功”。
而她和她的父母,很可能就是那最好的陪衬。
音乐声、掌声、欢呼声在耳边回荡,郑雨薇却感到一丝寒意。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
只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心。
02
仪式庄重而温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彼此宣誓,在亲友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台下不少女宾感动得擦拭眼角。
郑文杰和周玉霞也看得专注,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
服务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端着精美的凉菜鱼贯而入。
舞台上的乐队奏起轻快的乐曲,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王志伟作为新郎父亲,率先站起来致辞。
他拿着话筒,红光满面,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俊豪和儿媳依诺的婚礼!”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全场的注目,才继续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看到他今天成家立业,娶到依诺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我心里这块大石头啊,总算是落地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俊豪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争气!读书没让我操过心,现在工作也干得不错,去年刚升了部门经理,前途无量啊!”
王志伟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骄傲。
“儿媳妇依诺,更是没得说,知书达理,家境也好,亲家公亲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他说着,向新娘父母所在的方向举了举杯,那边也礼貌地回应。
“我们老王家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希望小两口以后和和美美,早点让我们抱上大孙子!”
又是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王志伟意气风发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致辞完毕,宴席正式开始。
各桌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郑雨薇这桌坐的大多是些关系稍远的亲戚和父母的朋友,气氛相对平和。
大家聊着家常,品尝着美食,偶尔评论一下婚礼的排场和新娘的美貌。
“志伟家现在是真发达了,这婚礼办得,真气派。”一位远房表姨感慨道。
“是啊,俊豪也有出息,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真是锦上添花。”旁边有人附和。
周玉霞笑着点头,并不多言,只是时不时给郑雨薇夹点菜。
“雨薇多吃点,这龙虾看着不错。”
郑文杰则和邻座一位老同事低声聊着最近厂里的情况。
郑雨薇安静地吃着东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酒过三巡,王志伟端着酒杯,在大伯母程惠萍的陪同下,开始挨桌敬酒。
到了郑雨薇家这一桌,王志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和桌上每位客人都寒暄了几句,感谢他们的到来。
最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郑雨薇身上。
“雨薇啊,好久没见了,在大城市工作忙吧?”王志伟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还好,大伯。”郑雨薇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
“现在在那边具体做什么工作来着?听说是在一家外企?”王志伟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眼神里带着探究。
“嗯,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方面的。”郑雨薇尽量含糊其辞。
“行政好啊,女孩子做这个稳定。”程惠萍在一旁插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不过外企竞争也激烈吧?压力大不大?”
“还行,习惯了。”郑雨薇笑了笑。
王志伟却似乎不打算就此打住,他往前凑了凑,声音略微提高,足以让邻近几桌的人也隐约听到。
“我跟你说,雨薇,现在这社会,光稳定不行,还得看发展,看收入!”
他拍了拍身边董俊豪的肩膀。
“你看你哥,当初我让他进体制,他非要自己闯,现在怎么样?年薪这个数!”
他又一次比划了那个手势,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光彩。
桌上其他客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董俊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爸,说这些干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自家人,让妹妹也参考参考,有个奋斗的目标嘛!”王志伟不以为意,反而把话题又引回郑雨薇身上。
“雨薇,你现在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有没有一万?在大城市,开销大,要是剩不下钱,还不如回老家发展呢。”
这个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雨薇感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周玉霞赶紧打圆场:“孩子刚工作没几年,慢慢来,不急。”
“玉霞,话不是这么说。”王志伟摇摇头,“现在年轻人就得有紧迫感,时代不同了嘛。”
他看着郑雨薇,等待着一个具体的数字,一个可以让他继续发挥的比较基准。
宴会厅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远离了。
郑雨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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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收入嘛,够花就行。”郑雨薇试图用一句轻松的话带过。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成为焦点,更不想成为大伯用来衬托堂哥优秀的背景板。
“哎,这话说的,什么叫够花就行?”王志伟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他晃着酒杯,一副过来人教导晚辈的模样。
“年轻人要有追求!你看你哥,当初也是从基层做起,不怕苦不怕累,现在才有这点成绩。”
董俊豪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爸,雨薇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我这不是操心,是关心!”王志伟声音又抬高了一些,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也侧目看来。
“雨薇,跟大伯说实话,现在一年到底能拿多少?十五万有没有?”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具体数字,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逼迫。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目光都落在郑雨薇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郑文杰的脸色有些发白,周玉霞则紧张地看着女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场合。
郑雨薇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屈辱感让她指尖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差不多吧。”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这三个字,等于默认了王志伟提出的“十五万”这个数字。
在当下这个场合,在这个五星级酒店的婚礼宴会上,这个数字显得格外单薄和寒酸。
“哦,十五万啊……”王志伟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环视了一下桌上和邻近的宾客,像是要寻求共鸣。
“在大城市,刨去房租吃饭,一年十五万,能剩下什么?攒钱买房更是遥遥无期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向郑文杰和周玉霞。
“文杰,玉霞,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你们,当初就该让雨薇报个师范或者医学院,毕业回来考个编制,多安稳!”
郑文杰勉强笑了笑,声音干涩:“孩子自己的选择,我们支持。”
“支持也要看方向嘛!”王志伟语气带着责备,“现在竞争多激烈,光靠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闯,多难?”
程惠萍适时地插话,语气看似温和,却绵里藏针。
“雨薇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是不容易。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自由。不像我们俊豪,压力大,责任重,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实则是在进一步强调两家的差距。
董俊豪站在父母身后,表情越发不自然,他低声对郑雨薇说:“雨薇,别往心里去,我爸喝多了就爱胡说。”
郑雨薇冲堂哥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大伯根本没喝多,他只是借着酒劲,说出了平时就想说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志伟还在继续,“我是说,雨薇条件也不差,要是早点规划,找个好对象,也能轻松点。”
他把话题引向了婚恋,这更让郑雨薇感到难堪。
“你看你哥,现在成家了,立业了,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你爸妈就你一个,你也得为他们考虑考虑。”
这番“语重心长”的教导,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戳在郑雨薇和她父母的敏感点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同桌的几位亲戚面露尴尬,纷纷低头吃菜或假装喝水,避免与郑雨薇一家有眼神接触。
郑雨薇能感觉到母亲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父亲则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脸色涨红。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不能任由大伯这样肆意践踏他们一家的尊严。
但说什么呢?
反驳?只会让场面更难堪,显得自己不懂事,坐实了“没出息还脾气大”的指责。
认怂?那更是将屈辱照单全收。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新娘张依诺和伴娘团端着酒杯,笑语嫣然地走了过来,恰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爸,妈,我们来敬酒了。”张依诺声音甜美,笑容得体。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王志伟立刻换上一副慈爱长辈的面孔,笑容满面地转身迎接新娘。
“哎呀,依诺来了,辛苦辛苦,快,给大家倒上酒!”
危机暂时解除,但郑雨薇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未散。
她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
04
“叔叔阿姨,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俊豪的婚礼,我敬大家一杯。”
张依诺落落大方地举杯,声音清脆,举止优雅。
她依次与桌上的每位客人碰杯,说到郑雨薇时,还特意微笑着多说了句:“雨薇妹妹,以后常来家里玩。”
“谢谢嫂子,恭喜你们。”郑雨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她碰了碰杯。
新娘的到来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方才的尴尬气氛。
桌上重新活跃起来,大家纷纷称赞新娘漂亮懂事,祝福新人百年好合。
敬完酒,张依诺在伴娘的簇拥下走向下一桌。
王志伟和程惠萍也陪着过去了,临走前,王志伟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郑雨薇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他们一走,桌上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刚才发生的事,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了每个人之间。
还是那位远房表姨率先打破了沉默,试图缓和气氛。
“新娘是真不错,模样好,脾气看着也好,俊豪有福气。”
“是啊是啊,家大业大,郎才女貌。”其他人也连忙附和,刻意避开了之前的话题。
周玉霞强笑着点头,拿起公筷给刚才帮腔的表姨夹菜:“她姨,尝尝这个鱼,挺鲜的。”
郑文杰依旧沉默着,只是喝酒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郑雨薇味同嚼蜡地吃着东西,心里堵得难受。
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同情、怜悯,或者仅仅是好奇,都让她如坐针毡。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家族聚会,似乎都是类似的场景。
大伯家买了新房子,要请大家去温锅,言语间满是炫耀。
堂哥考了第一名,得了什么奖,更是要摆在台面上大说特说。
而他们家,永远是那个沉默的、被对比的配角。
父亲老实巴交,母亲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长短。
她自己也习惯了在堂哥的光环下,做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曾经,她也努力过,希望通过自己的成绩赢得认可。
但无论她做得多好,在大伯一家看来,似乎都是理所当然,或者,根本不足挂齿。
“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终还是要嫁人的。”
这是大伯母程惠萍常挂在嘴边的话。
后来她考上外地不错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本以为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可在大伯衡量成功的标准里——钱和权——她那份看似体面却收入普通的白领工作,依然不值一提。
“年薪才十五万。”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知道,在大城市,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拿着不算高的薪水,挤着地铁,租着房子,为了梦想或者仅仅是生存而努力挣扎。
这并不丢人。
可在大伯刻意的渲染和对比下,这却成了她无能、父母教育失败的证据。
“雨薇,别想那么多。”母亲周玉霞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大伯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郑雨薇回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掌心因为常年劳作而留下的薄茧,心里一阵酸楚。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心里同样不好受,只是习惯了隐忍。
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郑雨薇抬眼望去,只见王志伟正拿着话筒,似乎又在说着什么趣事,引得那桌宾客开怀大笑。
新娘张依诺坐在公公身边,脸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但郑雨薇敏锐地注意到,当王志伟的手臂不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时,她的身体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而且,在之前敬酒到某一桌时,面对几位看上去气质有些特殊的宾客,张依诺的笑容似乎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回避。
那桌客人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亲戚,神色间带着一种疏离和审视。
当时郑雨薇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女方家里比较有身份的亲戚。
但现在联系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微妙。
不过,这点疑虑很快被眼前的烦恼冲淡了。
因为王志伟已经结束了主桌的互动,再次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看起来兴致更高,眼神也更加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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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来来来,我再单独敬敬我这弟弟弟妹一家!”
王志伟声音洪亮,几乎是喊着过来的,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程惠萍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董俊豪似乎想阻拦,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王志伟走到郑文杰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动作亲热得有些过分。
“文杰啊,咱哥俩喝一个!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郑文杰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大哥,恭喜。”
兄弟俩碰了下杯,王志伟一饮而尽,郑文杰也只能跟着喝完。
“玉霞,你也辛苦了,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虽然呢,雨薇现在收入是普通了点,但女孩子嘛,平安健康就好!”
王志伟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又把刚才的事提了一遍,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周玉霞勉强笑了笑:“大哥说的是。”
王志伟的目光再次落到郑雨薇身上,这次带着更多审视的意味。
“雨薇,刚才大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他假意安抚,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大伯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那点钱,图个什么呢?”
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郑雨薇旁边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程惠萍也在一旁坐下,附和道:“是啊雨薇,要不让你哥在公司帮你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虽然可能起点低点,但毕竟是自己人,有个照应。”
这话看似好心,实则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郑雨薇感到胃里一阵翻搅,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谢谢大伯大伯母,我目前工作挺稳定的,暂时不想变动。”
“稳定?你那叫稳定吗?”王志伟嗤笑一声,“一个月万把块钱,交完房租还剩多少?哪天公司不行了,说裁员就裁员,那才叫不稳定!”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宾客虽然还在各自交谈,但显然都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郑雨薇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她能感觉到父母在她身边气息变得急促。
“爸,您少说两句行不行?”董俊豪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住父亲的胳膊,“雨薇的工作挺好的,您别老拿您的标准来衡量。”
“我什么标准?我这是现实!”王志伟甩开儿子的手,情绪似乎更加激动。
“现在社会多现实?没钱没势,谁看得起你?我跟你妈辛辛苦苦打拼,不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不是在说郑雨薇,而是在宣泄某种情绪。
“咱们老王家,以前穷,没少受人白眼!现在好不容易起来了,就得活出个样子给人看看!”
他指着郑雨薇,对周围的宾客说道,像是在展示一个反面教材。
“年轻人,不能安于现状!得像她哥这样,敢拼敢闯!不能像某些人,畏畏缩缩,一辈子没出息!”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矛头直指郑文杰了。
郑文杰猛地抬起头,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玉霞眼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屈辱、愤怒、无奈……种种情绪在郑雨薇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看着大伯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眼神,看着父母痛苦而无助的表情。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和不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想起小时候,堂哥有的新玩具,她只能看着。
堂哥上学有车接送,她得自己走很远的路。
堂哥结婚可以办如此奢华的婚礼,而他们家却要在这里承受这样的羞辱。
就因为他们家没钱?没势?
就因为她安分守己地工作,没有飞黄腾达?
凭什么?
她受够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那个关于新娘张依诺的模糊信息,变得异常清晰。
那是几个月前,她偶然从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那里听到的八卦。
同学提到代理过一个棘手的离婚案,女方姓张,长得非常漂亮,但前夫是个混社会的,因为故意伤人进去了,最近好像快刑满释放了。
当时同学只是随口一提,郑雨薇也没在意,甚至连女方的全名都没记住。
直到在婚礼请柬上看到“张依诺”这个名字,看到新娘的照片,她才隐隐觉得有些巧合。
但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又是堂哥的婚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甚至自己也快忘了。
此刻,在被逼到绝境的愤怒驱使下,这个被遗忘的信息,带着冰冷的寒意,浮现在她脑海。
如果……如果那个张女士,就是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新娘呢?
大伯一家如此看重面子,如此炫耀这门“好亲事”,他们知道新娘这段可能并不光彩的过去吗?
王志伟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安于现状”的害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郑雨薇脸上。
他要把他们一家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来垫高他自己的虚荣。
郑雨薇缓缓地、缓缓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
杯中液体殷红,如同她此刻心底翻涌的血气。
她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看着主桌上,那个依旧保持着完美笑容,仿佛置身事外的新娘张依诺。
一个念头,疯狂而决绝地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