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7日清晨六点,福州军区机关大院里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播音员的语气尤为低沉——朱德委员长与世长辞。院内几乎静止,连门口值班兵也忘了敬礼。就在同一刻,58岁的皮定均披着一件旧军装,站在窗前揉着因角膜炎而发红的眼睛,他得赶赴东山岛布置一场代号“海潮”的演习。
广播停歇后不久,正在南昌陆军学校进修的22岁少尉皮国宏打来电话:“爸,我陪你走一趟。”简单一句,却透着担忧。运动尚未结束,沿海局势也紧绷,他不放心父亲独自上岛。皮定均没多犹豫,应声答应,理由很直白:眼睛模糊,身边缺个能插手的熟人。
父子俩的关系不同寻常。皮定均出身豫西贫苦农家,与战火为伴的岁月里曾在河南店围歼三百名日军,被当地百姓称作“店口虎”。而皮国宏则是在1949年4月渡江战役前夜出生,父亲随手翻开一张地图,指着豫北老家取了个寄托乡愁的名字。战火下,能安然长大的孩子已是幸运,更别说进入军校名列前茅。
皮定均的家庭故事颇有传奇味。1940年,他在涉县偶遇17岁的妇救会主任张烽,一见倾心。张烽以“不嫁军人”为由连连拒绝,直到两年后,太行区党委五地委书记徐子荣干脆“谈话”,才让这段姻缘尘埃落定。婚礼很朴素,新娘身披灰布军装,新郎偷偷报小了三岁。事后张烽才从婆婆口中得知丈夫属虎而非属蛇,哭笑不得。
1949年后,皮定均随部队南下,先在广东剿匪,继而担任福州军区副司令。东山岛对他而言并不陌生。1953年“东山反击战”结束后,他曾短暂驻岛,留下“东山不倒”的口号。因而,1976年的那趟任务,对他来说像一次“旧地重游”,并无丝毫戒备。
7月7日午饭前,父子从福州长乐机场起飞,第一程使用伊尔-14运输机,雨雾缠绕,能见度不足800米。到达漳州时已近下午两点,按常规气象标准,次程应当延后。然而,空军原八军副军长李振川拍了板:“云底四百米,没有雷迹,就飞。我上机压座。”场站人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编号810的米-8调至跑道。
那是一架才服役不到一年的新直升机。机长刘景管一级资格,飞行时数破千;副驾驶杨虎生也能适应三种复杂气象。技术过硬是一回事,天公不作美是另一回事。14时57分,米-8升空,5分钟后钻入云团,随后无线电里只剩刺耳噪音。15时11分,雷达光点骤然消失,方位定格在云霄县灶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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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赶到现场时,机身已被撕裂,断桨插进山体,焦味混着松脂。现场记录表写得简短:“无人生还。”目睹这一幕的搜救兵忍不住小声念叨:“要是早十分钟决定返航,也许就……”话没说完便哽住。
按照军区批示,皮定均与皮国宏同日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张烽随后提出唯一诉求:二人骨灰葬于灶山,就近守望海峡。她亲选了一块青灰色花岗岩,刻下十六字碑文,其中一句“父子同心,永葆赤诚”格外醒目。
飞机失事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七个月。结论很冷冰:复杂气象下盲目起飞,低空云内结冰导致发动机熄火。纸面上的几个数字,却掩不住军中同行的遗憾。有人说,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哀悼广播,如果不是李振川的一句“压座保险”,也许一切都会改写;也有人说,皮家父子命里注定要把名字留在东山岛的坐标上——这是将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漳州场站后来立起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只有两个字:“气象”。年轻飞行员路过时常会拍拍它,然后把手掌贴在胸口再进机舱。没人再提那年的细节,只把“谨慎”二字刻进飞行前检查单的最上端。
多年以后,东山岛的演习代号几经更换,“海潮”二字已被新的密码覆盖。然而,岛民仍记得1976年的燥热夏季、海面翻滚的雾与云,以及山脚下那座相依的灰碑。碑旁松树年年抽新枝,风吹过,针叶摩挲石面,像是两个军人不曾停歇的低语:演习随时可能开始,准备,永远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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