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上海提篮桥监狱的探照灯晃了一下,在昏暗走廊里,多年以推拿医生身份度日的董健吾被押去讯问。负责审查的人对他来路不明的“牧师—医生”双重履历心存疑虑,却拿不出确凿把柄。没人想到,这个须发斑白的老人,二十多年前曾在中央特科与陈赓、潘汉年并肩作战。
追溯时间线,还得从1925年说起。那年“五卅惨案”激起全国怒潮,圣约翰大学学生会里,董健吾带头降下美国国旗、升起青天白日旗并高呼“外侮当前,同胞当自强”。美国校长卜舫济大发雷霆,将他逐出校门。学籍失去,他却收获了另一条道路——认识了地下党互济会的成员,埋下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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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4月12日,上海笼罩白色恐怖。全国“清党”风声鹤唳,冯玉祥部也在肃查队伍中。就是在此关头,冯玉祥的“随军牧师”董健吾递上入党申请书。冯玉祥拍桌子笑骂“怪牧师”,心里却明白此人去意已决。国民政府随后下密电要他人头,冯玉祥给了两百元路费,放他南下避祸。
1929年,他正式进入中央特科。外界只知“王牧师”周旋各大租界布道,不知他暗地里计算过敌探巡逻时差、协助击毙叛徒白鑫。最惊险的一次,是夜闯教会医院——那名出卖同志的机要干部负伤被严密看守,董健吾凭借牧师身份,游说内科护士与院牧,深夜换上白袍潜入病房,一枪了结,干脆利落。租界巡捕赶到时,特科人员早已换车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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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喘息后,他又领到特殊任务:办一所专收革命遗孤的幼稚园。祖母分给他的几十亩祖田原可保衣食无忧,他却毫不犹豫卖掉田契,只留一纸收条。1930年春,大同幼稚园挂牌,恽代英、彭湃等牺牲烈士的孩子陆续入托。杨开慧殉难后,毛岸英、毛岸青兄弟也被送来,叫他“王爸爸”。
一年不到,上海地下党遭破坏,幼稚园被迫解散,孩子们流落街头。董健吾夫妇靠典当、缝洗,将岸英兄弟重新接回家。生活拮据,十元津贴常常拖欠,但他咬牙撑了五年。1936年,经张学良牵线,他把岸英兄弟送上离沪飞机,辗转抵苏联莫尼诺尔儿童院。毛主席得知后,在陕北窑洞里口述“代我向王牧师致谢”。
同年冬,他又以“周继吾”的名义携宋庆龄密函,径赴延安。张学良亲自开车送到机场,还塞给他一封致毛泽东的手札。雨雪阻路,他翻山涉水六天,抵瓦窑堡,把两封信交到博古手中。几周后,瓦窑堡会议电复南京,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雏形由此确定。倘若没有这趟行程,国共第二次合作的钟摆恐怕要再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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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上海地下组织再次被破坏,董健吾与潘汉年的单线联络中断。为了照顾十几口人,他把仅存的银元换成推拿手艺,游走弄堂。岁月更迭,往事尘封。1955年“潘杨案”牵扯到早年旧人,他因此被错扣“伪敌特”,押进提篮桥。面对审讯,他只说:“我是教会里的王牧师。”
1960年9月,斯诺再访北京,以一句“How is Father Wang ?”撩起毛主席记忆。周恩来调卷历史,才发现“王牧师”就是董健吾。毛主席摇头低叹:“怪人一个。与许世友一样怪。”随即嘱咐陈赓:“去上海,请他出山,安排工作。”
1961年2月,陈赓推门进那幢紧邻锦江饭店的小楼。老人起身,两人相拥。陈赓轻声:“组织让你休息,可不能再跑了。”董健吾苦笑:“怕你官做大了,不敢来叨扰。”陈赓摆手:“特科那批人,剩下的不多。你不来,我也得找。”
同年春,中央批准任命,董健吾成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薪水不高,但足够让他把多年典当的字帖原件一件件赎回,挂在墙上。有人劝他写回忆录,他摇头:“写了,地下工作就不是地下了。”只在私下里给子女讲了一句——“这一生,没有辜负信仰。”
1970年,胃癌夺走他的生命。弥留前,他把旧银质怀表递给护士,请转交图书馆:“卖了书款,买几册世界史。”护士愣了半天才接过。那只怀表,是当年冯玉祥给他的路费所剩。董健吾说:“该物归原主——信仰与知识,本是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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