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礼泉袁炳纲写他的《十二爷》

《十二爷》 十二爷人们也叫大声爷。

大声爷正常说话声音很高，外人一听象吵架，走近一看那神态更象吵架，十二爷说话语速又快，唾沫星子乱溅，头使劲向一边偏着，脖项的筋绷得太紧了。看起来不光是一条肉梁，更象一根骨头。有人说十二爷这是犟筋，并解释说这筋是和软骨连在一起的，咬起来筋道不说，还嘎嘣脆。有人还打趣说十二爷一辈子不会说悄悄话。

众人往往是圣人，圣人的话不会有错，那年，原建陵人民公社，在处理我们坡北大队一二生产小队的地权纠分时，我们二队的社员认为是极大的不公正和不公平，但又无法改变人民公社的处理决定，气得胡抓乱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最后不知是谁撺掇的：缴农。

这缴农就是农谏，即把队上的牲口、农具等全部缴给人民公社政府，表示社员不种地了，让政府种地去。那时，地牲口农具都是你政府的，你想给谁给谁，想咋处理咋处理。十二爷声大脾气更大，那几天，头都没正过，身子是侧着的，可斜而不倒，嘴说着向外扭抡着，嘴劲大得能拉生产队的那一挂大车。脚使劲跺着，跺碎了鞋坑内已踏成瓷板一样的黄土。有人说十二爷那犟筋里的软骨已经变成硬骨了，要戳破脖子上的皮了。十二爷的眼睛很小，人叫杏核眼。那当儿，杏核眼跑到了鬓角，里边冒着火。缴农大军浩浩荡荡来到公社大门口了，走在前头的人胆有点虚，犹豫不决，停了下来。“走，往进走！谁往进不走就是豆腐球日的！”十二爷在后边跺着脚，差点儿挣断了布绺儿缝成的裤带。

十二爷干活很凶，听说解放前给人拉长工时，一个三夏大忙天，黑地白天不停，连续熬了十二个通夜。

为了干活方便利索，十二爷夏天是不穿上衣不戴草帽的。裤子又是七分裤，腰提得很高，又扎得很紧，腰倒翻过来向下吊了一圈；屁股后边又勒得很紧，给人的感觉是十二爷没有尻蛋子。说来也神奇，别人不穿衣服，太阳一晒便要脱一层黑皮，可十二爷的皮不脱，这也许因为他年年这样吧，他那皮宛如一件紧贴在肉体上的一件古铜色紧身上衣。油黑锃亮，古朴古拙，象一层肉制的盔甲，结实无比。

1967年，我上高小，学校乱了，我回到家参加生产队劳动。也算运气好吧，我队西瓜园原记账的二伯的母亲亡故了，队上让我去顶替二伯记账，当瓜地会计，当时叫瓜会计。

十二爷和另一位黑三爷当时是务瓜的瓜客。按道理，瓜会计吃西瓜是不受限制的，我嘴馋想吃，可认不得生熟，只好求十二爷给我找一个熟的。可十二爷总是说瓜没有熟到家或找个其它什么理由搪塞，气得我没法，只好自己下地随便摘一个。一刀切开，瓜生着，我吐了一下舌头，将两个半截瓜扔进瓜庵旁的瓜皮坑，起身又准备摘了。

十二爷见状，倏地发火了，真想抽我。

不过，我才不怕呢，我也是社员，且是瓜会计，虽把你叫爷，但地位是相同的。

虽然说十二爷气得跳了起来，声大得吓跑了庵子旁树上的蝉和鸟，最后还是给我摘了一个根瓜。根瓜是瓜蔓没长到规定的长度便结的瓜，离瓜的根部距离近，但长不大，只是成熟早点。看来，这当爷的总惹不下孙子，十二爷凶是凶了点，但还是让着我。不过，他给我讲一颗西瓜长大不容易，他在一颗西瓜前要转五六十几道，每道都头顶烈日，光脚趷蹴着，用瓜铲拍打拾掇。十二爷夏天在地里干活是不穿鞋子的。从那时起，我才明白十二爷舍不得给我吃瓜的原因。劳动成果对于劳动者来说，总是那么金贵。这也难怪，这成果里边包含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和汗水呀！

可换到大人跟前，换到同样作为瓜客的黑三爷跟前，十二爷便不可原谅了。

那天，十二爷回家吃饭了，地两头两个瓜庵我一个，黑三爷一个。这时，来了两个李家的老婆。李家和我们袁家一个大队，大家彼此都很熟悉，三爷这人比较随和，给这两个老婆杀了瓜吃后，还送给每人一个小瓜。后来十二爷来了之后，我嘴长，把这件事告诉了十二爷，没想到捅了娄子。

十二爷头偏着，声大着，脚跺着去质问黑三爷凭啥给她俩吃了西瓜又送西瓜，两个杏核眼差点要绷下来，跳到西瓜地里。

两位爷说得不好，十二爷起身走了，抱走了瓜庵子床上他那条烂被子。他使势不干了，你三爷想把这一地瓜给谁便谁，我十二眼不见，心不乱，自然不会说你了……

大概是1969年春节吧，那时讲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要移风易俗，元宵节不许送灯笼，正月十五前那几天，有几个红卫兵在路口阻拦劝导人们不要送灯笼，甚至还有收没社员灯笼的现象。十二爷那年得了外孙，那天他去给外孙十五送灯笼，在大路口遇到了红卫兵。红卫兵动员他不要去送灯，甚至想让十二爷把灯笼交给他们，让他们销毁。

这下，十二爷又冒火了，身子侧着，脑袋歪着，唾沫星子溅着，声大着：“不叫人送灯笼，凭啥！毛主席那天安门上不是还挂着红灯笼吗！你咋不到北京去挡，去收！”十二爷的话把那几个红卫兵问得没啥可说了，神态好象要打架。红卫兵怯火了，退让了…… 如今，十二爷已作古许多年了，可我常常想到他。想到他夏天的黑脊梁，想到他干活时光脚并风风火火，想到他说话象和人吵架，想到他的一双使着大劲的杏核眼，还想到他竟忽地冒出一句毛主席天安门上还挂着红灯笼的名句……十二爷简单，一生懂的不多，但往往最简单的拼命劳作，嫉恶如仇，抱朴守拙方为人的根本。十二爷的故事但愿大家能记住，能悟出一些简单的人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