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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陈凯把最后一只虾的壳剥干净,蘸了蘸酱油,丢进自己碗里。他头也不抬,嘴里发出含混的咀嚼声,像一头在食槽里拱食的猪。黑暗中,只有他那一小片碗碟是亮的。吊灯的灯丝早就烧断了,留下一截焦黑的钨丝,像个被遗忘的问号。
「灯泡坏了。」林静的声音从对面的黑暗里传来,平得像一张砂纸。
「那就换。」陈凯说,又夹起一筷子青菜。
「上个月是你买的菜,这个月的电费和杂物,轮到我了。但灯泡是你昨晚关灯时弄坏的。」
陈凯终于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到一团逼人的气息。
「那就点蜡烛,一人一半。我付我这半截蜡的钱。」他说完,发出了一声自以为幽默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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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股焦糊的气味,似乎从昨晚的灯丝里一直钻出来,盘踞在今天的饭桌上。工厂倒闭的消息像一块湿透的抹布,堵在林静的胸口。
最后一批遣散费薄得像纸,攥在手里,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二十五年的工龄,换来一个句号,一个被时代车轮甩下来的句号。
饭桌上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汤。这是他们家不成文的规矩,每当有“大事”发生,林静就会做一桌这样的菜。儿子陈硕考上大学那天是,陈凯买到第五套房那天也是。今天,是她失业了。
陈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他不像在吃饭,更像是在审计一份报表。他把最后一块沾着油光的红烧肉送进嘴里,用舌头仔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那几块钱的成本。然后,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大戏要开场了。林静心里想,手里却只是平静地给儿子陈硕夹了一块炒蛋。
「静,」陈凯开口了,他总是这样,在宣布重大决定时,会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喊她的名字,「你的厂子没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林-静没作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看,我们家这个AA制,也搞了二十五年了。当年我们结婚,我就说,新时代新家庭,经济独立,人格才独立。这在全上海,我们都是独一份,走在时代前沿的。」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炫耀,好像这畸形的制度是他发明的一项伟大专利。
陈硕的筷子在碗里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父亲,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讥诮。
「现在,你没了收入,这个AA制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陈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像在敲打一个算盘。「所以我想,也该结束了。」
林静依旧沉默。她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子盘算的味道,混杂着油烟气,让人恶心。
「正好,」陈凯终于图穷匕见,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不容置喙,像是在安排一个即将被辞退的下属,「我爹在老家瘫了,身边离不了人。你呢,也别在上海耗着了,回去照顾他,也算是为这个家发挥点余热。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生活费。」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对她天大的恩赐。一个失业的中年妇女,还能有什么价值?无非是回去当个免费的保姆,伺候一个瘫痪的老人。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空气凝固了。陈硕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
陈凯看着林静,等着她的感激,或者,至少是默认。在他看来,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二十五年了,她就像屋角那台从不发声的冰箱,只知道制冷和保鲜,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声音?
林-静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常年被工厂的粉尘和生活的疲惫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吓人。
她看着陈凯,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这黏稠的空气里。
「可以。」
陈凯的嘴角浮起一丝胜利的微笑。
「不过,」林静接着说,「在回你老家之前,我们先把婚离了。」
微笑僵在了陈凯的脸上。
林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红烧肉上,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轻声说:「这二十五年的婚姻,也该'AA'一下了。」
二
陈凯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狠狠咬了一口。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惊愕,在他心里炸开。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指着林静的鼻子骂她疯了。
离婚?她凭什么?一个靠着工厂那点死工资,被他“恩准”生活在这个家里的女人,一个连买件新衣服都要记在自己账本上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他的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线,猛地抽回到二十五年前。
那年头,他还是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眼睛里燃烧着对这座城市的欲望之火。而林静,是带着一身书卷气和一笔不菲嫁妆的城里姑娘。他看中的,正是她那份能让他少奋斗十年的嫁妆,以及她身上那股子不谙世事的温顺。
「AA制」,是他抛出的第一个诱饵。他说这是西方的先进思想,是男女平等的象征。林静的父母当时就皱了眉头,但林静,那个读了几本翻译小说就以为自己触摸到世界脉搏的文艺女青年,居然信了。
于是,一张账本,成了他们婚姻的基石。
儿子陈硕出生的那天,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林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陈凯,则坐在床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用钢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住院费1350元,剖腹产手术费800元,营养费250元……总计2400元。他把本子推到林静面前,说:「按规矩,一人一半,你那份1200。」
林静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来看她的母亲,回家取了钱给他。他当时觉得,这才是婚姻的本质——清晰,公平,不拖不欠。
还有双方父母的寿宴。他给自己爹妈封的红包,永远是厚厚的五千。而轮到林静的父母,他只会淡淡地说:「这是你的父母,按规矩来。」然后拿出一千块,记在账本的“家庭公共支出”项下,并注明:陈凯承担500元。林静只能自己再从微薄的工资里,补上那份可怜的孝心。
他最得意的,莫过于他对房产的布局。九十年代末,他用敏锐得像猎犬一样的嗅觉,在房价起飞前,撬动了他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套房。他至今还记得,当时还差几万块钱,他“启发”林静:“你妈当年给你的那对金镯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变成启动资金,将来翻了倍,也算你为这个家做的唯一贡献。”
林静沉默地摘下了那对沉甸甸的龙凤镯,第二天,换回了三万块现金。他拿着那笔钱,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房产证上,潇洒地签着他一个人的名字:陈凯。
后来的故事,就如同一个神话。他用那套房子抵押,贷款,再买房,像滚雪球一样,在上海这座巨大的欲望机器上,滚出了一个拥有八套房产的帝国。而林静呢?她依然是那个穿着褪色工装,每天准时去工厂打卡的女人,她的世界,似乎永远停留在了那间轰鸣的车间里。
他,陈凯,是运筹帷幄的将军。而她,林静,不过是他后勤线上一个最不起眼的螺丝钉,现在,这颗螺丝钉锈了,自然该被丢弃。
三
思绪回到眼前。陈凯看着对面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他认定,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拙劣的表演。虚张声势,想在离开前多捞一笔。
他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林静,你是不是厂子倒闭,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跟我离婚?你拿什么生活?你一个快五十岁的下岗女工,没钱,没貌,没本事,离了我陈凯,你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雹一样砸向她。
「别闹了,安安分分回老家,照顾我爸。我说了,每个月给你两千,不少了。这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
他以为这番话会像一盆冷水,浇灭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林静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那杯茶已经凉了,就像她的心。
「明天上午十点,」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去南京西路那家星巴克谈。记得,把你所有的房产证原件,都带上。」
说完,她站起身,对一直沉默的儿子说:「硕硕,回屋吧,妈有话跟你说。」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客厅的拐角。只留下陈凯一个人,对着一桌残羹冷炙。
房产证?她要房产证干什么?难道她疯了,真以为那些红本本上能有她的名字?陈凯的脑子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四
第二天上午十点,南京西路。星巴克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陈凯穿着一身挺括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林静,谁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宰者。
林静比他先到。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裙子,没化妆,但气色却出奇地好。她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陈凯重重地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个牛皮纸袋“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都在这了,复印件。原件是你能看的吗?」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吧,八套房,从浦东到静安,每一本上面,写的都是我陈凯的名字。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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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燃一根烟,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开始宣布他的“离婚方案”。
「看在我们夫妻二十五年的份上,我不让你太难堪。你净身出户。硕硕名下那辆帕萨特,车本在我这儿,可以给你开,算是给你代步。别不知足,这车当年买的时候,我也让硕硕出了他自己那一半钱的。」
他说完,得意地看着林静,像在等待她跪地求饶。
林静没有去看那个牛皮纸袋。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凯那张因自负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然后,她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那是一个很旧的文件夹,牛皮纸的封面已经起毛,边角被磨得发白。但它被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折痕。
陈凯的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
五
「在你宣布你的'恩赐'之前,不如先看看我的东西。」林静打开文件夹,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开启一个尘封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她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陈凯面前。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纸上的蓝色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陈凯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