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裴砚猛地睁眼,看清屋内的摆设,是他在将军府的书房。
他有自己的府邸,这次是喝太多了,才会在将军府留宿。
头有些涨痛,是醉酒后的症状。
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裴砚不常饮酒,是梅将军的忌日,他才多喝了几杯。
按了按额角,裴砚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哪怕是放松的状态,麦色的肌肉也块块分明,肩宽腰窄,线条清晰,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从小跟在梅将军身边,十多岁就上了战场,受过的伤无数,身上有几道旧伤疤。
看起来狰狞,却也是他的荣耀。
余光瞥见胸口有几道细小的抓痕,不痛不痒,他便没放在心上。
下一瞬,却看到榻上有只耳坠,一看就是女子的物件。
裴砚神色微怔,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把那一抹白拿了起来。
如鹰隼般的眼眸眯了眯。
白玉温润细腻,雕着花纹,精致又小巧。
与梅晚萤戴的耳坠子一模一样!
裴砚呼吸变得沉重。
立马下地穿衣,脚步一抬,往外间走去。
此时距离梅晚萤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屋里还是黑漆漆的,但不影响裴砚视物。
只见桌案凌乱,书籍散落了一地,桌上铺着的宣纸发皱,上边似有血和不明痕迹。
桌角有打碎了瓷碗。
一切都乱糟糟的。
包括床榻……
裴砚额角的青筋直跳,有什么快要破土而出。
握紧耳坠,面色凝重地往外走。
想要直接离开,可不把事情问清楚,他难受得要命。
裴砚磨了磨牙,梅晚萤……她真的一点都不乖!
脚步一转,往灯火通明的地方而去。
还未靠近梅晚萤的院子,就先遇到了她的贴身丫鬟。
丁香看到裴砚,就像老鼠看到了猫,害怕得不行。
以前,她觉得裴砚是她们姑娘的童养夫,却总摆着生人勿近的姿态,对她们姑娘不冷不热,没少在背地里骂他不知好歹。
还说他是白眼狼……
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能力出众了点,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们姑娘,可是京都第一美人!
结果,童养夫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帝唯一的儿子。
身份贵不可言!
丁香行了一礼,觉得裴砚不会搭理她,埋着头就要走。
“做什么?”
清冷的嗓音传入耳朵,丁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背也开始发凉。
不敢和裴砚对视,支支吾吾地说:“姑娘着凉了,腹痛,命我去抓药。”
“腹痛?”
丁香的头更低,“姑娘来癸水,就会腹痛。”
“拿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的声音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丁香快速地瞥了眼裴砚,猜他要的是药方,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
裴砚拿了药方就走,很快消失在视野里,丁香不知道自己是该跟上,还是回院里等着。
思来想去,等在了原地。
裴砚拿药方找到大夫,“腹痛,这药方可对?”
大夫一看,这哪是治腹痛的方子?
分明是避子汤!
这要是没问清楚,就给人喝了,身体会受损的!
问:“何种腹痛?”
裴砚耳根发烫,浮现出淡淡的红,面上不显,“月事。”
大夫了然,“这药方要调整,有几味药吃不得,会损伤女子身体,严重的话还会影响生育。”
配了对症的药,交给裴砚。
男人拿上就走。
这次脚步没了迟疑,目标明确赶往梅晚萤的院子。
他倒要去看看,梅晚萤又闹了什么!
……
梅晚萤倚在美人榻上,丫鬟站在一旁,替她擦拭长发。
有丫头进来通传:“姑娘,殿下来了。”
殿下……好陌生的称呼。
裴砚认祖归宗后,便被封为了宸王,赐了府邸。
宸这个字,足以证明皇上对裴砚的重视。
若是以前,裴砚主动来见她,梅晚萤会高兴得晕头转向。
然后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梳最好看的发髻去见他。
在他面前招摇,企图用美色折服他。
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梅晚萤都觉得害臊。
裴砚不爱她,她是美,是丑,他都不在乎的。
梅晚萤纤细的眉微蹙。
未动。
“这大半夜的,不方便见客,让殿下回去吧。”
她声音轻柔,裴砚的耳力太好,竟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负手而立,手指摩挲着玉坠,幽深的眼眸着酝酿里难言的情绪。
片刻后冷笑一声,大步入内。
梅晚萤不想见裴砚,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本就心情烦闷,这会儿更是烧起了无名火。
她已经放弃了,不会再痴缠他,也不会再爱他。
他为何又来招惹她!
“滚!”
天真娇憨的美人,第一次朝裴砚亮出了利爪。
她语气不耐,偏着头不愿看他,留给他一张精致的侧颜。
以及,修长又脆弱,如同天鹅颈一般的脖子。
裴砚眸色更深。
冷笑着问:“做贼心虚了?”
细听之下,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梅晚萤确实心虚,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那件事要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能让裴砚知道。
否则,她又要重走上辈子的老路。
梅晚萤终于把视线落在了裴砚身上,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每一处都如刀刻般完美,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性情淡漠,带着天然的矜贵和疏离感。
京都的姑娘都想嫁裴砚。
今日以前,梅晚萤也想嫁他,做梦都想。
“我为何要心虚?”她这般反问。
漂亮的眼眸里没有情绪,语气也是淡淡的,当真和以前不同了。
裴砚心里莫名烦躁。
没再兜圈子,把耳坠拿了出来,“你的?”
虽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却很肯定。
梅晚萤呼吸落了一拍。
那个时候太过慌乱,她又看不清,没想到落了东西。
让绞发的丫鬟去外头候着,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裴砚跟前,拿走了白玉耳坠。
指尖拂过带着薄茧的掌心,一触即离。
裴砚手指蜷缩,握紧。
负手而立,“你没有要说的?”
梅晚萤:“无。”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裴砚牙痒,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人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梅晚萤听到他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梅晚萤,你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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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年少时就随梅将军征战沙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身上的气势不容小觑。
加之他性格淡漠,面无表情的时候,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头皮发麻。
梅晚萤不是他的对手。
裴砚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和他对视,说不定露出破绽。
梅晚萤瞥开眼,语气淡淡:“我能对你做什么?裴砚,你别找茬。”
找茬?
裴砚愣了愣,眼眸沉了下去。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今日的梅晚萤很反常。
还有书房里的场景……
裴砚不愿深想,但又不得不深想。
这是梅晚萤!
梅将军对他有大恩,如果真做了越界的事,他会对梅晚萤负责。
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被迫的感觉。
偏偏这人是梅晚萤!
裴砚语气更冷,“梅晚萤,别耍花招,老实交代。”
这些年梅晚萤追在他身后,为了引诱他,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会儿崴脚扑他怀里,一会儿装病,有时候还会赖他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看书,实际眼珠子都黏在了他身上。
明明是高门贵女,行事却大胆招摇,哪有半分端庄淑女的模样?
也就这两年收敛了点,以前的她娇纵得很!
梅晚萤不想提那件事,但她了解裴砚的脾气,不给他个合理的说法,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自作多情,觉得裴砚在乎她。
他要的不过是心安罢了。
摩挲了一下手里的耳坠,梅晚萤红唇微启,“你喝醉了,我给你送醒酒汤,看你醉得不省人事,便把你扶去了榻上,估计是那会儿落下的。”
裴砚表情古怪,“我的衣裳……你脱的?”
脱这个字眼,过分暧昧。
哪怕他的语气无波无澜,也让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
这事很好查,梅晚萤不能完全说谎,只有真假参半,才能打消裴砚的怀疑。
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裴砚紧盯着梅晚萤的侧脸。
姣好、乖顺。
像她,却又不像她。
“我身上……”
他话未说完,就被梅晚萤打断,“我眼睛不好,可能弄伤了你。”
“书也是你扔的?”
梅晚萤眼睫轻颤。
不是。
是他自己扫落的。
她哄他喝醒酒汤,裴砚愣愣地看她,后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
她高兴得昏了头,竟胆大包天,在他的唇上亲了一记。
告诉他,这是给他的记号。
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被抱起,放在了书案上……
梅晚萤眨了眨眼,把那些旖旎的场景从脑海里赶走。
平静地说:“你自己扔的,还摔碎了醒酒汤。”
裴砚眼神里带着赤裸的打量,像是在衡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梅晚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不当她是妹妹吗,哪个兄长会用审问犯人的姿态对待妹妹?
恼火道:“你爱信不信!”
落在裴砚的眼里,她这是心虚了!
逼近了半步,“算计我是什么下场,梅晚萤,你应该懂。”
她当然懂。
上辈子裴砚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一次。
梅晚萤轻哂,“我无意纠缠你,也没有算计什么,从前是我不懂事,往后我不会再有那种心思,阿兄!殿下!你可以安心了。”
似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男人嘴角勾起冷漠的弧度,“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以前,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耍脾气,说要换个人喜欢。
还说要嫁给别人,让他后悔。
可不出一日,她又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笑盈盈地来寻他。
送他亲手做的吃食。
顺便把伤口摆给他看,非要他吹一吹……
过往种种,裴砚记得一清二楚。
她就是被宠坏的大小姐,完全看不懂眼色。
死缠烂打的劲儿,无人能敌。
在裴砚这里,梅晚萤没有半点信誉可言!
“你当真没瞒着我别的事?”
梅晚萤直视男人深邃的眼眸,“你不信我,我又何必多言?”
裴砚也盯着她。
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次梅晚萤没有躲,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许久后,男人再次开口,“机会只有一次,若你选择隐瞒,关于今夜,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哪怕你寻死觅活,我也不会管你。”
“梅晚萤,一切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势的威压。
梅晚萤呼吸乱了,胸脯随之起伏了几下。
她穿着玉色纱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未施粉黛,未着珠钗,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在烛光的照耀下,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长腿纤直,腰肢如柳,盈盈一握。
裴砚猛地移开眼,往后退了半步,旋即恢复了高不可攀的模样。
薄唇紧抿,眼神淡漠,玄色衣袍一丝不苟,透着薄情的气息。
无声的对峙,谁也没低头。
裴砚生平第一次觉得迷茫,他想要什么答案?
反正他又不喜梅晚萤。
既然她说无事发生,他又何必纠结?
她娇纵胡闹,举止大胆,成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看不懂眼色,也听不懂人话。
她就那么固执地爱着他,怎么也赶不走。
可能是喝的酒太烈,裴砚醉得厉害,书房里发生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
还真是喝酒误事!
梅晚萤本就对他心怀不轨,往后再不能给她可趁之机。
这次是扒他的衣裳,下次……下次指不定要做出什么!
丁香端着药进来,打断了无声的对峙。
“姑娘,该喝药了。”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梅晚萤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面无表情,连眉都未蹙一下。
裴砚侧目,越发觉得今日的梅晚萤反常。
按照她的脾气,这种时候应该向他示弱,眼巴巴地看着他,非要他说两句好话,她才会乖乖吃药。
她就是这般任性。
这两年有所收敛,但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没改。
把碗递给丁香,梅晚萤抬眼去看裴砚,“殿下还不走?”
这个称呼,让裴砚不舒服。
总觉得她在阴阳怪气。
想到她喝了药,此刻还忍着腹痛,裴砚突然就不想跟她计较了。
身上的气势敛了几分,“梅将军的恩情,我不会忘,太子那边我自会周旋,不会让你入东宫。”
她貌美却单纯,进了东宫怕是活不到过年。
裴砚叹了一口气。
他多余跟她计较,不管梅晚萤做了什么,看在梅将军的面子上,他不也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裴砚:“我当你是妹妹……”
梅晚萤点头,“兄长,你可以走了吗?”
裴砚下颌绷紧,眸色深沉,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最后沉沉地看了眼梅晚萤,转身向外走去。
冷冽的气息远去,梅晚萤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自嘲一笑。
这是裴砚想要的结果,如他所说,他只会追究这一次。
没了她这颗绊脚石,裴砚能娶他的心上人了,他应当是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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