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城乡差别，开启了我的思考

我写过很多农村题材的作品，就是从那里出发的。

14岁之前，我没有离开过苏州，始终都在苏州的小巷里转悠，目光也抵达不了更远的地方。那一年的冬天，一艘船载着我和我们全家，驶向了未知的未来：农村。

那是苏州吴江县桃源公社新亭大队第三生产队，是江浙交界的地方。那一天下雪了，船靠岸的时候，岸上有欢迎我们的农民，我们却小心着脚下打滑的泥地，这是我第一次踩上苏州古城以外的大地。

可以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紧紧地贴着它了。我很快就和农村的孩子成为好朋友，自己也很快成了一个标准的农村孩子。13、14岁的年龄，正是一个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刚刚开始形成的时候，从城市封闭的小街小巷石库门里，一下子被抛到了广阔荒野的天地中，一下子知道了世界上还有那么大的土地，还有那么多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有那么大的差别。也许正是这种差别，开启了我人生的思考。

一

我们去的地方是半农半桑的地区，有很多桑树，到了冬天，农民会给桑树的树根浇上厚厚的河泥，既是施肥，也有保暖作用，等几天河泥的表层被太阳晒干，裂出很多干缝，看上去就是硬硬的一坨泥了。我完全被它的外表欺骗了，一脚踩上去，才发现下面的河泥仍然是烂的，结果一只脚就掉泥团里了，脚拔出来时，一只套鞋不见了，它被泥团吞没了，于是我赶紧用手去掏，掏了两手的泥也没有找到套鞋，最后还是附近的一个农民，从家里拿来铁钯，帮我把套鞋扒了出来，就这样，我脚上沾满泥，手上沾满泥，提着一只沾满泥的套鞋回家，一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事情虽然是个小事，但是对一个孩子来说，却是尴尬得恨不得钻到泥里去，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它是我初到农村收到的礼物。

我们全家刚刚到农村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连基本的生活资料都没有准备，所以村民们一家家地来给我们送米，送鸡蛋，送蔬菜，送糕团。后来有一个情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到过：母亲和父亲商量，要上街去买东西还礼，我们就去了镇上，在南货店里买了几十包红枣和柿饼，是用那种很粗糙的黄纸包的，扎上红绳，然后再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地数，数着数着，就发现少了一家，又少了一家，再去补买，结果放了满满的一大篮子。回来以后，我就跟着母亲，一家一家地去还礼。

那情那景，到现在，还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苏南农村的农民劳动是很辛苦的，一年种三季，几乎天天有活干，到了冬天田里没活了，就开河、填河。尤其是夏天的“三抢”时候，每天凌晨三点，队长的哨子准时响起，天还没亮，下田拨秧，一边打瞌睡，一边干活，有时候会把水蛇扎进秧把，然后上午插秧，下午割稻，晚上脱粒，一边脱粒又一边要瞌睡，那时候脱粒机的事故也挺多。

正如农民说的，就是从鸡叫做到鬼叫。

最近我去医院检查颈椎问题，结果被发现左侧椎动脉“生理性纤细”，医生跟我说，这很可能是年轻的时候挑担子造成的。我从十四岁就开始挑担子了，通常队里出猪羊粪时，都是接龙传担的，也就是说，挑担的人在田间一字排开，每人相隔几十米到百米，从农家的猪圈羊圈里挖出来，直接传挑到田间撒肥，所以只要是在这支队伍中的劳动力，大家挑的都是一样的分量，当我从农村妇女肩上接过重担的时候，心里感觉还挺自豪的。

从少年时候起，我就和农民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他们身上勤劳质朴的品格影响着我。当然，那时还根本谈不上什么思考，只是懵懵懂懂的想法，但正是这些东西，后来让我萌动了写作的念头，也让我许多年来创作的目光和内容，始终沉在大地上。我写过很多农村题材的作品，就是从那里出发的。

二

有几年我的小说写农民工较多，因为我过去的作品较多写苏州小城小巷小市民，所以这一变化，就给人不同的印象了。我自己也曾经想过，怎么就会把写作的目光投向了这么一个群体呢？首先打动我的是，城市的累活脏活难活，基本上都是农民工干的，而他们的待遇却是最差的，他们在最差的待遇下，默默地扛起生活的重压。

只是，一开始我并没有主动将目光投向他们，而是这个群体扑上门来了，你想躲也躲不过，你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无法跟他们分开了。他们帮你装修房子，他们给你送纯净水，他们将你无法处理的旧货垃圾拖走，他们日日夜夜站在你家小区门口，守护着你的平安日子。你到饭店吃饭，给你端盘子送菜的，几乎清一色是外来打工者。你走在街头，会看到一溜排开的工棚，如果你伸头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他们的生活处境是怎么样的。因为他们的大量出现和存在，甚至使得我们每一个城市的方言都渐渐地淡去了。就是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顽强地走进了我们的目光。只要不是有意闭上眼睛，你的目光就无法离开他们了。

我小说中的农民工，每一个都是虚构的，但每一个又都源于生活的真实，就是鲁迅先生的那句话：“人物模特没有专门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

因为平时接触到比较多的农民工，到了写作的时候，他们纷纷涌现笔下，故事、细节、人物个性等等，就在你眼前晃动。

有人评价说我写的农民形象，像万泉和、王村，常常带着一种喜剧色彩，或者说戏谑感，但内核又往往透着一丝悲凉。我想，这可能是一种对现实无奈的表达。其实现代人都会有这样的境遇，活得艰辛，却还在努力着，这种反差感，如果要正面描写，确实不好写，所以就反弹琵琶了。

比如《赤脚医生万泉和》，一开始是想把万泉和写成一个正常的赤脚医生，如何为农民着想，也许差一点就去写一个正面的自学成才、妙手仁心的赤脚医生了。但是写来写去好像写不下去，感觉把握不好状态，后来就走了另外一条路。

也许说不太清楚是怎么形成这样一个形象的，但我很庆幸自己的选择。不过这种选择并不是一下子就确定的，而是一直延续在整个作品的写作过程中，应该说，到最后一笔才完成了万泉和这个人物。

因为万泉和有脑膜炎后遗症，他不适合做医生，他自己也不愿意做医生，他当医生完全是瞎应付，有许多笑话，甚至会出医疗事故，被追究法律责任。但是他不做医生，农民有病不能就医，无人过问，万泉和是被迫无奈才当赤脚医生的，正如老农民说的，你不当医生，我们生病了找谁。

这就是曾经的农村缺医少药的写照。

这个人物虽然愚笨，却有一颗悲悯之心。

《赤脚医生万泉和》这部作品有我很多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一直埋在我心里，到了特定的时候，就把它写出来了。当年我家在村子里住的房子，就是万泉和家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大队的合作医疗站就在我们的院子里，所以万泉和画的图是非常非常接近真实的。

我那时候还小，不可能当赤脚医生，但是我向往当赤脚医生。我母亲得了肺结核，天天要打针，我就勇敢地尝试给她打针，结果就像万泉和一样，手抖得像筛糠，针头还没有碰到皮肤，药水已经被我推光了，我母亲哈哈大笑。我母亲病了大半辈子，苦了一辈子，但她是个浪漫的人，是个富于幻想的人。

后来我读高中的时候，又因为全国轰动的针灸治聋哑人的事情，感觉自己也应该做那样的事情，想方设法去弄来一些针灸的书，弄了几根针，但是自己先被那些细长的闪亮的针吓着了，连尝试一下都没敢。但是无论怎样，在我刚刚懂事开始成长的那个时段，就是在“赤脚医生”这个大环境中度过的。这部作品中有许多关于赤脚医生的细节都是直接来源于我的生活积累。

三

学会捕捉正常平凡生活中的不正常不平凡，这就是文学的开始。写作需要长期的训练，需要做生活的有心人，需要关心别人关心不到的细微处。

《漂去漫山岛》是我今年出版的作品，这篇小说中有一个细节是这样的：因为女儿在全家出游时始终没有摘下过耳机，父亲想了解一下女儿到底在听什么，最后把女儿的耳机摘下来听了一下，结果里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这个细节有利于提升和深化小说主题：现代人的生存状态。

《漂去漫山岛》的关键情节是一家人上错了岛，小说中叙述的事件，看起来荒诞，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是会发生的，比如旅游过程中会出差错，上错车，走错地方，也是会发生的，关键是发生以后，大家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漂去漫山岛》写的是人类在现代社会的一种麻木状态，被所谓的“风尚”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做着一些事情，开展着一些活动，比如一个家庭的暑假旅游。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女儿，其实都不想出去，但是因为许多家庭都会选择在孩子放假时出去开开眼界，涨涨知识，好像别人去了，你家也必须去，不去就是不对的，所以他们就上路了。

到了上错岛的时候，人们的态度就更加荒诞了，有的人满不在乎，因为这个岛或那个岛，反正都是岛，上了岛，看了海，就算是完成任务了，也有的人兴致勃勃，因为拍照、拍视频发朋友圈，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到底上的是哪个岛并不是很重要，无所谓。

于是，我们的人生也像这个上错了岛的轮渡，随流漂去。

小说有一种“荒诞感”，有很多的“不可思议”。在社会和历史发生巨大变化的时期，会产生很多的缝隙，因为老的规则和秩序正在被打破，却还没有完全彻底地消失或改变，新的规则和秩序正在建立，却还远远没有完善，于是，在新老交替的时候，就会出现缝隙，缝隙里处处都是荒诞的种子，也就是文学的种子。

在早年农村生活中，我也遇到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有身份的错位，也有生活的错位，是因为年少时的经历不够，孤陋寡闻，才会感觉荒诞。今天的“不可思议”，是面对瞬息万变的时代，所产生的心悸和疑惑带来的。

小说最后有一个小的细节，不知道读者能不能看出来，就是男主的老婆看了看男主给导游拍的一张海边的照片，说，你这张照片拍得不错。或者说是他老婆看错了人，也可以理解为男主就是那个导游。

在现代社会中，人类有时候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一个既不富有、又没有权势的中年男人，在家庭里，在社会上，应该就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所以，会对自己是谁再次产生疑问。

荒诞、模糊、不确定、无逻辑、无因果，不是来自艺术的想象，它们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现实中，许多东西不能一眼看清楚，更多的东西不能像过去那样自信地下结论。我们过去的写作，经常是以全智全能的视角进行的，好像只要我怎么写，事情就是怎么样的，现在不行了。

文学是对现实的反映，但是现实如果模糊了，文学怎么办？可以创造一个理想的清晰的纸上的现实，或者，也可以真实地呈现出世间的模糊的现状？文学呈现出“模糊”，不是对现实简单地下结论，也许可以给读者提供更多想象的空间，提供更多的阅读引导。

好的文学作品不是让人一眼看穿，而是会不停地翻转。揭示真相，不一定是写作者能力所及，发现谬误、剖析谬误、寻找真相，是我们永恒的追求。

写作，它可以是一种技巧、智慧甚至是游戏，但它一定更是作家对于世界的理解，倘若这种理解，在今天成为了一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感觉，很可能恰好给文学、给写作者留下了更多可以伸展的可能性和全新的创造。

四

我的写作，基本上是从生活的感受中来，我们的生活更是一直在变化，对于一个依赖生活、对生活敏感的作家而言，我一直在有意无意中，调整自己的写作对象。从现在到未来，和从过去到现在一样，我的写作重心，一直在，也一直会在生活给予我的馈赠里。

我是苏州人，苏州文化的特性是它的普遍性、渗透性和生长性，在我的文学写作中，正是受到这种文化特质的影响，可以在时时、处处发现文学的种子，产生写作的灵感。同时，苏州的性格是柔和的，又是有力量的，我的小说语言则是属于娓娓道来那一种，努力想要将内在的张力置于平稳的外表之下，这同样也是苏州性格的特点。不一定看得见符号，但是它一定就在那里。

比如，我关注外来大学生群体，他们大多来自农村或小城市，现在也成了新苏州人。这些年轻人往往没有来自家庭的经济支持，在城市的生存也十分艰辛。那么这两类群体都是城市的边缘群体，又处在这个巨大变革的时代，我的创作试图揭示的是他们的奋斗、追求与时代发生的碰撞以及由此产生的遭遇。

有一次和一个公司老总聊天，他说他们公司雇的保安都是20岁左右的新生代农民工，这些年轻的农民工和一辈子只知道打工攒钱的父辈们完全不同。在刚发工资的前半月，只要晚上不上班，他们基本上每晚都出去玩，和城里人一样看电影、泡网吧。到了下半月，工资花得差不多了，只好窝在宿舍里，等着下个月的工资。我听了以后就想，这些农民工未来怎么在城市立足，这群人最后的人生走向会是怎样？我在写作中常常思考这些问题。有时候农民工来我家干活，我就会和他们聊天，试着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

但我仍然在苏州的现实里，我仍然在写苏州的现实，只不过今天我面对的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州。我现在回到苏州的小巷散步，可能不一定特意地留意什么，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无论它还有没有从前的声音或气味，它既是从前的小巷，又是现在的小巷。历史的烟火气还在，时代的朝气也来了。

但是，无论是昨天的苏州还是今天的苏州，苏州的文化底蕴，却一直是在的，一直影响着新老苏州人，一直存在于我们中间。比如我今天写的是外来的新苏州人，即便是一位快递员，我所写的他，恐怕和一位在广东或者在东北送快递的人是不一样的，因为苏州的文化已经开始浸润他了。苏州人努力而不张扬、低调奋斗的苏州性格，始终弥漫在这个地方，也弥漫在我的关于苏州的作品中。

有人问过我，面对当下短视频冲击和网络文学的兴起，传统的严肃文学，它的“慢阅读”深度价值在哪里？其实，不用担心短视频的冲击，能够被短视频带走不再回来的人，那短视频就是为他们所生，带走就带走，很正常。习惯于慢阅读的人，也会刷一刷短视频，但是不会被它带走，这就是定力，是慢阅读带来的定力。

历史的发展是波浪式的，时快时慢，起起伏伏，现在看起来到处都是“快阅读”“碎片化阅读”，但是慢阅读也一直都拥有为慢阅读而生的人。

我也常说，我的写作不是不想追市场热度，是追不成，我们这些从以前年代过来的人，只能看现实的热闹，做自己的不热闹的事情。而想要去凑热闹，挤进现在的队伍，是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多半是凉拌了收场。

既然不能追市场热度，那就老老实实地守住自己的内心，至少你还有自己的一些东西。因为我们内心的声音，也并不仅仅是个人的声音，它也是外界声音汇合在你内心的，它不会脱离时代。我们写作，也是在努力传递这种价值。

写作是我很平常的日子，很自然，只要不出门，就会写作，无论写多写少，只要是在家的日子，都要写一些，就这么简单。我的生活也很平常，不喜欢逛街，不喜欢旅游，就喜欢写作。

文学之外的爱好，主要是看电影追剧，还有和朋友一起聊天打牌。我打牌水平较差，但打的时候很用心、很努力。经常有朋友会学我打牌时的模样：皱着眉头，歪着脑袋，十分投入。老年人的棋牌生活，只要有节制（不沉迷）、不违法，没有什么不好。

下一步的创作，仍然是写现实，我们面临的现实发生了巨变，我们的写作应该怎么办，这是我一直在思考在琢磨在实践的事情。

我后来多次回到下放的那个地方，村庄的模样还在，格局还是那个格局，我们门前的小河也仍然还在，虽然房屋都是新建的，但是村庄的气息仍然是那么亲切温馨。

尤其是人，我们互相认出来，他们亲热地喊着我的名字，我也一样想起了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年轻时的样貌。我的两个最要好的姐妹，一个叫秀带，一个叫美玲，都已经是有了孙儿的人了，美玲嫁在自己村，秀带嫁到外村去了，听说我回来，秀带特意赶回娘家来和我见面，秀带和美玲，一右一左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在村庄的路上，那一瞬间，不仅往事历历在目，更有一种时光匆匆，情感依旧的感动。

在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乡村最珍贵、最值得被文学记录和留存的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关系，是在艰辛中努力活着。

作者：范小青

名家简介

范小青，1955年出生，江苏苏州人。江苏省作协原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其作品屡获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第二届林斤澜杰出短篇小说奖、汪曾祺短篇小说奖等多种奖项。多部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监制：张燕 编辑：李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