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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色阴沉,太皇河两岸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刘开和他的二十多个手下,已经在山间一处隐蔽的山洞里躲藏了整整四天。食物早已耗尽,几个人伤势未愈,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每过一天都是煎熬。
“大哥,再这样下去,不等官兵来剿,弟兄们就要饿死冻死在这山沟里了!”粗壮汉子裹着抢来的绸缎袍子,可那薄薄的绸缎在寒风里毫无用处,他冻得嘴唇发紫。
刘开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望着洞外阴沉的天色,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从几百人的队伍,到如今只剩二十几个残兵败将;从纵横太皇河畔劫掠富户,到如今如丧家之犬躲在山洞里,这一切变化,不过短短月余。
“黑虎寨那边,有消息吗?”刘开哑着嗓子问道。两天前,他派了个还能走动的兄弟,去黑虎寨的地界探探风,看能否投奔。
“还没回音!”粗壮汉子摇摇头,“那刀疤王是出了名的谨慎,咱们又是被官府追剿的人,恐怕他不敢收留!”
正说着,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抓起手边的兵器。
“大哥!大哥!”是派出去的那个兄弟,声音里透着兴奋,“黑虎寨来人了!带了好多吃的!”
刘开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他走到洞口,只见两个黑虎寨的喽啰抬着一筐馒头和熟肉,后面跟着一个精悍的汉子,正是刀疤王的亲信陈五。
“刘当家,久仰大名!”陈五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我们大当家听说您到了这一带,特意让我送来些吃食,给弟兄们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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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开心中警惕未消,面上却堆起笑容:“刀疤王当家的义气,刘某记下了。只是不知,王当家对刘某这伙落难之人,是何打算?”
陈五笑道:“刘当家这是哪里话!我们大当家说了,江湖救急是本分。更何况,去年刘山大帅的信使来过寨子,虽说当时有些误会,但义军的名头,咱们是敬佩的。大当家请刘当家带弟兄们上山寨一叙,共商大事!”
刘开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原来那刘山的信使到底还是起了作用,这黑虎寨虽然当时没明确投靠,但心中早已向义军靠拢。如今自己落魄来投,他们不但不拒,反而以礼相待,果然是江湖义气。
“如此,刘某便叨扰了!”刘开抱拳还礼。
当下,二十几个残兵分食了送来的食物,虽然每人只得几个馒头几块肉,却已是数日来最饱的一餐。吃饱喝足,众人精神稍振,便随着陈五,沿着山间小道向黑虎寨而去。
黑虎寨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寨墙高筑,哨塔林立,确有几分气象。刘开一路观察,心中暗赞:这刀疤王能将山寨经营至此,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寨门大开,刀疤王亲自率众迎接。他身材魁梧,脸上的刀疤在阴沉天色下更显狰狞,但此刻满脸堆笑,倒显出几分豪爽。
“刘当家!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刀疤王大步上前,握住刘开的手,“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刘开连忙道:“败军之将,不敢当王当家如此厚待!”
“哎!胜败乃兵家常事!”刀疤王大手一挥,“刘当家能在数百官军民壮围剿下,带着弟兄们杀出重围,已是了不得的本事!来,快请进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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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入山寨,穿过两道寨门,来到聚义厅前。厅前空地上已摆下数十桌酒席,虽不算精致,但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酒坛堆成了小山。
刀疤王拉着刘开的手,走上聚义厅台阶,面对厅前数百喽啰,高声说道:“弟兄们!今日咱们山寨来了贵客!这位就是纵横太皇河、让官府闻风丧胆的刘开刘当家!从今日起,刘当家就是咱们黑虎寨的兄弟!”众喽啰齐声欢呼,声震山谷。
刘开心中感动,抱拳环揖:“刘某落难来投,承蒙王当家不弃,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刀疤王哈哈大笑,拉着刘开走进聚义厅,在主桌落座。其余残兵也被安排在各桌,与山寨头目们同席。
酒宴开始,刀疤王亲自为刘开斟酒:“刘当家,不瞒你说,去年刘山大帅的信使来寨子时,我就有心投奔。只是当时寨中有些兄弟眼光短浅,闹将起来,这才错过了机缘。如今刘当家亲至,正是天意!我刀疤王愿让出寨主之位,奉刘当家为主,共举义旗!”
刘开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推辞:“王当家这是折煞刘某了!刘某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岂敢觊觎寨主之位?此事万万不可!”
两人推让一番,最后刀疤王叹道:“刘当家高义!既然如此,咱们便不分主次,以兄弟相称,共掌山寨,如何?”
“如此甚好!”刘开举杯,“王大哥,小弟敬你!”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刘开手下的残兵们多日奔波,如今终于有了安身之所,又有酒肉款待,一个个放开了肚皮,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少人不胜酒力,已趴在桌上酣睡。
刘开虽也喝了不少,但心中尚存警惕,并未全醉。他观察着席间众人,见山寨头目们频频敬酒,态度恭敬;刀疤王更是热情有加,不时说起江湖轶事,义军传闻,言语间对刘山颇为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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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兄弟,我听说刘山大帅麾下有数万之众,纵横北省,连官军都奈何不得,可是真的?”刀疤王端着酒碗,凑近问道。
刘开点头:“正是。大帅与军师用兵如神,更得民心,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只是……”他顿了顿,叹道,“只是朝廷调集重兵围剿,大帅为保存实力,这才分兵转移。我这一路南下,本是想打开局面,不料……”
“兄弟不必懊恼!”刀疤王拍拍他的肩膀,“有黑虎寨在,有这数百弟兄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来,喝酒!”
又是一碗酒下肚。刘开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强打精神,却听刀疤王继续劝酒:“今日高兴,不醉不归!刘兄弟,我再敬你一碗,祝咱们兄弟联手,在这太皇河畔打出一片天地!”
刘开推辞不得,只得再饮一碗。这一碗下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了桌上。
朦胧中,他似乎听见刀疤王在吩咐什么:“刘兄弟醉了,扶他去歇息,好好照看!”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将刘开惊醒。他勉强睁开眼,头痛欲裂,只见宴席上一片狼藉,自己的手下大多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趴在桌上。
“大当家!不好了!”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冲进聚义厅,满脸惊慌,“徐头领……徐大嘴带着他的人打过来了!说是不服您收留刘当家,要……要清君侧!”
“什么?”刀疤王猛地站起,酒意全无。
刘开也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他心中大惊:徐大嘴?这名字他白日里听刀疤王提过,说是山寨另一头领,因为与他有隙,近日带着部分人马在另一处营地驻扎。不想今夜竟突然发难!
“徐大嘴带了多少人?”刀疤王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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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至少百十人!已经冲过第二道寨门了!”
聚义厅内顿时大乱。山寨头目们有的慌着找兵器,有的急着召集手下,而刘开手下的残兵们大多烂醉如泥,能站起来的不到十个,且个个摇摇晃晃,哪还有战斗力?
“保护刘当家!”刀疤王大喝一声,拔出腰间钢刀。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喊杀声,一伙土匪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嘴唇有处旧伤,正是徐大嘴。当然,是豁嘴张假扮的。
“刀疤王!你勾结官府追剿的流寇,是要把山寨往火坑里推!”假徐大嘴吼道,“弟兄们,拿下这些外人,清理门户!”
“徐大嘴!你敢!”刀疤王怒目圆睁。
两伙人顿时混战在一起。刀疤王这边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拼死抵抗;假徐大嘴那边人数占优,攻势凶猛。
刘开挣扎着想帮忙,却见自己手下一个个被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实。他想去拿刀,却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紧接着几双手按上来,将他牢牢捆住。
“王大哥!救我!”刘开嘶声喊道。
刀疤王正与假徐大嘴缠斗,闻言回头一看,见刘开已被擒,怒吼一声,一刀逼退对手,冲向刘开这边。但他终究寡不敌众,被几个人围住,虽然踢倒了两个,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徐大嘴!你要造反吗?”刀疤王目眦欲裂。
假徐大嘴冷笑:“造反的是你!今日我就要替山寨除了你这祸害!”
混战中,一个刘开的手下,就是那个粗壮汉子侥幸未被捆住,他摇摇晃晃地抓起一张凳子砸向假徐大嘴,却被人从侧面一刀砍在背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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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刀疤王大喝,“徐大嘴,你要的是我,放了刘当家和他的弟兄!”
假徐大嘴狞笑:“放了他们?好让你日后报仇?做梦!一个不留!”
刀疤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忽然道:“好!我认栽!寨主之位让与你!只求你放刘当家一条生路,他毕竟是义军的人,杀了他,刘山不会放过山寨!”
假徐大嘴似乎被说动了,犹豫片刻,挥挥手:“把刘开一伙都捆结实了!至于这个,”他指着地上受伤的粗壮汉子,“带下去治伤,别让他死了!”
刘开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眼睁睁看着手下一个个被拖走。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假徐大嘴,又看向刀疤王,眼中满是疑惑与愤怒,但他来不及细想,就被蒙上眼睛,拖出了聚义厅。
夜深人静,山寨后门悄悄打开。二十多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一个个抬出来,装上了三辆马车。那个受伤的粗壮汉子被单独安置在仓房,伤口已被简单包扎。
刀疤王和假徐大嘴站在寨墙上,看着马车在夜色中驶下山道。
“老二,戏演得不错!”刀疤王低声道。
假徐大嘴,也就是豁嘴张,抹了抹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大哥,那受伤的汉子,真留着?”
“留着!”刀疤王点头,“万一将来刘山势大,找上门来,咱们总得有个说法。就说徐大嘴叛乱,咱们力战不敌,刘开被擒,咱们拼死也只救下他一个手下。这样,既不得罪刘山,官府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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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嘴张叹道:“大哥思虑周全!”
“江湖路险,不得不防啊!”刀疤王望着远去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随即变得坚定,“走吧,回去收拾残局。从今往后,黑虎寨还是黑虎寨!”
山下,三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一个时辰后,停在太皇河畔的一处荒滩上。丘尊龙和李栓柱早已带人在此等候。
“丘巡检,李巡检,人犯带到!”押车的山寨头目抱拳道。
丘尊龙点点头,示意手下点验。二十二个被捆的人,正是刘开一伙全部残部。
“有劳了!”丘尊龙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递给那头目,“这是县令大人一点心意,请转交王当家!”
头目接过银子,掂了掂,笑道:“丘巡检客气。我们大当家说了,日后还请多关照!”
马车调头返回山中,丘尊龙和李栓柱则押着刘开一伙,连夜返回安丰县城。
县衙大牢里,刘开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他嘴里的破布已被取出,但手脚仍被牢牢捆着。牢门外,钟县令在丘尊龙、李栓柱陪同下,正冷眼看着他。
“刘开,你可知罪?”钟县令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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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开啐了一口:“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钟县令不怒反笑:“好,有骨气。不过你放心,本官不会私刑处决。你的案子,要上报朝廷,明正典刑!”
说罢,转身离去。出了大牢,钟县令对丘尊龙道:“丘巡检,此次擒获刘开一伙,你居功至伟。本官定当如实上报,为你请功!”
丘尊龙躬身道:“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卑职不敢居功!”
钟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李栓柱道:“李巡检也是功臣,本官一并请功!”
“谢大人!小的更不敢居功!”
回到后堂,钟县令立刻命柳寒山起草公文。他口述,柳寒山执笔,一份报捷文书很快写成。文中,钟县令将自己描绘成剿匪总指挥,称刘开是义军首领刘山的同宗兄弟,率一支精兵南下意图开辟新局,却被他指挥若定,半月之内彻底剿灭。
“大人,这刘开与刘山同宗之说……”柳寒山迟疑道。
钟县令摆摆手:“都姓刘,说同宗有何不可?上官要的是功劳,是震慑匪类的政绩,谁去细究这些细节?况且,若非如此,怎能显咱们功劳之大?”柳寒山会意,不再多言。
公文快马送出,五日后,府衙派来了监刑官员。验明正身,确认无误后,刘开及其二十多名手下在安丰县城南门外被公开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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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上,刘开至死怒目圆睁,他终究没明白,自己到底败在谁手。
监刑官员回府复命,对钟县令大加赞赏。不久,嘉奖令下达:钟县令剿匪有功,记大功一次,赏银百两;丘尊龙、李栓柱各记功一次,赏银二十两;其余参与剿匪的衙役、壮丁,皆有赏赐。
庆功宴上,钟县令满面红光,举杯对众人道:“此次剿灭刘开一伙,全赖诸位同心协力。从今往后,太皇河一带可保太平矣!”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而在黑虎寨中,刀疤王和豁嘴张也收到了丘尊龙派人送来的赏银。两人在聚义厅对饮,心中却各有所思。
“大哥,此事总算过去了!”豁嘴张饮尽碗中酒。
刀疤王望着厅外群山,缓缓道:“过去了?未必。刘开虽死,刘山还在。这世道,乱象已生,今日太平,明日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那咱们?”
“加固寨墙,多储粮草,操练人马!”刀疤王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乱世将至,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大哥明见!”
厅外,北风呼啸,卷过太皇河两岸。河面上薄冰碎裂,发出咔嚓轻响,仿佛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冬日里最平常的声响。
那支因一场大风误入此地的义军残兵,就这样消失在了太皇河畔。他们的到来曾掀起波澜,他们的离去却悄无声息。只有河水流淌依旧,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止的争斗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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