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2026年，信心应作为经济发展关注重点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纵览“十五五”规划建议稿，着重强调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等目标。

其中，第一次提出了加强原始创新、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在科技水平方面稳居世界第二，甚至有些地方超过美国，进入“无人区”后，不能再以跟随者的角色前行，必须加强原始创新；另一方面也是针对美国的“卡脖子”威胁。

从更远的层面讲，“十五五”也是未来20多年我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大战略的一部分，为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要为祖国统一等诸多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我认为，这是“十五五”规划建议稿传递出来的一个精神层面的信息，一如上世纪50年代，我们为建设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国家而奋斗一样，今天也要更多为共同的目标而集中奋斗，这一点非常重要。

2025年，前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是负的。这是多年来没有经历过的，也值得我们重视。很重要一个原因是我们的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预计全年可能要下降14%-15%。

这不仅是2025年的投资下降，也预示着大家对未来信心的极度不足。这在2026年的工作中，可能要作为一个重点来关注。

“十五五”目标之首是强调实体经济

纵览“十五五”规划建议稿，前两部分提出总的定调和主要目标之后，摆在首要位置的是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加快建设制造强国、质量强国、航天强国、交通强国、网络强国，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事实上，我们国家的产业体系已经很完备了，但是我们过去是融入世界，很多方面都要靠世界的协作，在很多方面也仍然受制于美国。尽管现在看来，中美关系有稳定的迹象，但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们要打造一个比较完整、能够自我循环的产业体系。

第二点是创新，“十五五”规划建议稿中，第一次提出了原始创新，也就是0-1的创新，这一点过去我们不敢提，我们感觉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但现在看来，我们的科技水平稳居世界第二，一些领域甚至超过美国。

事实上，你不做也得做，因为前面已经没有人了，你进入“无人区”了，已经没有可以跟随的对象了。

与此同时第二点还提到，我们要加快高水平的科技自立自强。这也是以前从来没提过的，现在提出，很明显也是要针对美国胡来，有可能卡我们脖子的做法。

第三点是谈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其中说到了一句大力提振消费。事实上，从“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来看，国内消费是摆在比较次要的地位的。

当然后面还有一些，我觉得前面这三点是最重要的。

围绕“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我觉得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解读。

一是从2012年开始，我们的经济从粗放型的外延扩张模式，转变为技术推动的模式。这十几年下来我们的成就很大，厚积薄发，技术在很多方面都领先世界。那么“十五五”期间，我们要延续这样一个态势，搞新质生产力。

二是十九大以来，中国经济进行了一场深度的调整，比如去杠杆、整顿平台经济、整顿教培、整顿房地产、整顿金融机构等等。这么多整顿，主线是什么？其实就是要靠实体经济。我们在发展目标中着重强调了实体经济，即使搞金融，也要支持实体经济发展，支持创新。平台经济要专注于技术，而不能做成一个金融平台。不能去搞这种无意义的所谓创新，而是要聚焦于服务实体经济。

第三个方面就是和美国的竞争。一方面我们要防备美国对我们卡脖子，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跟美国进行正面的技术竞争。

从更远的层面讲，“十五五”也是未来20多年我们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大战略的一部分，要为祖国统一等诸多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这是“十五五”规划建议稿传递出来的一个精神层面的信息，也非常重要。

搞原始创新，要关注资本市场发展

要搞原始创新，0-1的创新，金融特别是资本市场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当下以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不太可能支撑起0-1的创新。

无论是从其他国家的历史经验还是理论上看，如果仅靠银行，国家的创新都不会好。因为银行和VC（风险投资）是金融的两头，银行是最保守的，VC是最积极的，现在我们要用银行去做VC的事情，它没有这种基因。目前钱都在银行里面，VC没钱。如果政府出面，让银行用自有资金去搞一个投资公司，去干VC的事，它即使能搞成，也会很保守。

2018年5月的资管新规，止住了影子银行的乱象，但从现在的眼光来看，源自银行的资金基本上断流了，流不到VC行业去了。当前我们在金融创新层面面临的问题还是，怎么用市场的办法，重建投资市场，特别是VC市场。怎么能实现让银行，至少是银行旗下理财子公司的钱比较畅通地进入VC行业，这个问题需要好好思考和研究，当然风险要控制，但总是有办法来做这个事。

完全靠政府基金去做0-1，这是不太现实的。风险投资是要冒风险的，而政府的钱实际上是老百姓的钱，它拿去做VC，亏掉了就没了，而且政府在任期内有问责的问题，如果一个官员这一任期内总亏或者没有回报，那也不行。内部的管理约束不能允许它去做那种非常冒险的事情。我们要解决投早投小的问题，还是靠市场，靠民营的VC来做。

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与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是统一的

“十五五”规划建议稿中，将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与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放到了同等重要的地位。我认为这两者是完全统一的。建立强大国内市场，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我们地方上不能再去搞这种政策的对冲或者是套利，在全国统一大市场的目标下，要把这些补贴、减税、地方保护带来的不平衡拉平了。

对外开放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要打消国际上对我们一些政府补贴的指责。我国的政府补贴，很大的一部分，实质上是地方政府的补贴。中央政府的补贴好多是WTO下面允许的，比如说补贴科研，这个所有的国家都在做，产业政策只要透明，都没有问题。但是地方政府的补贴是不透明的，这会造成无序的补贴、无序的竞争。

所以，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内大市场和对外开放，特别是制度型的对外开放，是完全统一在一起的。

2026年应更关注各界对未来的信心问题

2025年，我们国家定的GDP增长目标是5%左右，现在看来，要达到这个目标应该问题不大。之所以能够达到这个目标，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外贸比较给力。

2025年，当特朗普发动第二轮关税战的时候，大家对于中国的出口都不太有信心，但事实上，我们看到中国的出口逆势而上，2025年最终的出口增长可能在6%-7%，这是一个非常高的增长速度，对于中国经济增长的贡献也是很大的，在GDP增长中大约可以贡献1.2-1.5个百分点这样一个水平。去掉出口，单纯从国内经济来看，为GDP贡献的增速就小了很多。全年GDP平减指数大约-1至-1.4个百分点。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感觉好像经济统计数据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对不上，我们感知到的经济增长速度好像没有达到5%。

资本市场是从2024年9月份以来，中国经济的一个亮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政府对于资本市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认为资本市场对于稳定普通大众对中国经济的信心是有帮助的，所以我们看到监管部门在鼓励金融机构入市，也就是所谓的“国家队”。

说白了，就是在大家普遍缺乏信心的情况下，国家用了一个把钱拍在桌子上的大动作，那老百姓就会觉得，“国家队”都敢把钱拍在桌子上，那我们为什么不敢呢？股市的增长具有非常强烈的财富效应，这对我们的消费恢复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我们2025年一个很大的隐患在于，前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是负的。这是多年来没有经历过的，也值得我们重视。

固定资产投资下降，很重要一个原因是我们的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预计全年可能要下降14%-15%，而且这是在已经连续下降了好几年之后的结果，叠加企业对未来难以看清趋势，地方政府财力也比较紧张，这个现象值得我们警惕。因为这不仅是2025年的投资下降，也预示着大家对未来信心的极度不足。这在2026年的工作中，可能要作为一个重点来关注。

2024年和2025年，政府都出台了一系列的消费补贴政策。消费补贴是有一定的影响的，但是它的量太小了。而且实施的方式又不太好，它是指定产品。这实际上是一种产业政策，只是补贴到终端了。这就导致人们抢到消费券，既要满足指定的领域，又要满足额度，这就导致了消费补贴的效果打了折扣。

我一直建议，要发这种消费券，就普遍地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要，别限制大家买什么。即使是买粮食、买酱油，都可以。

另一方面，我们的一些消费场景也需要重新建立起来。比如现在各地空置的楼宇特别多，特别是商业楼宇空置，怎么去解决这些空置的楼宇，提振消费，也是个大问题。这其中可以出台一些鼓励性的政策，比如：如果有企业愿意去参与商改住，可以享受到一些税收优惠、减免等，鼓励大家来租房子，提高需求。

但总体来说，这些都是小的边际上的改善，重要的还是房地产要止跌。

如果我们对于股市财富效应的计算是正确的，那房价下跌对我们消费的影响就是巨大的。

股市是一个非常好的正面例子，中央政府把钱拍在桌子上，告诉老百姓说我有信心，你就跟，来为中国经济投一个赞成票。如果中央政府像中储粮一样，组建一个中储房，筹集2万亿，然后拿这些钱去收存量房，特别是法拍房，那就能够把市场给稳定下来。

现在法院都不愿意搞法拍房了，太多了。银行收了那么多房子怎么办呢？它自己去卖，所以现在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叫银行直供房。有大量的法拍房，还有银行的直供房摆在这里，按抵押品价值来算，是比较低的。一个小区要出现一套这样的房子，那整个小区的价格就下来了，成了所谓的砸盘价，这房价不跌是不可能的。

所以政府还是应该发一个强烈的信号，把钱拍在桌上，老百姓就明白了。把房地产稳住，这就稳住了中国经济的中枢。

另一个方面，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让地方政府有钱花，敢于花钱。例如2025年已经允许地方政府把专项债用于“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2026年希望能够在这方面加大力度，比如直接发一个特别国债，给地方政府，让它们把历史的欠债给清理一遍。

2025年地方政府的财政亏空比2024年略有好转，但是是边际上的改善，也就是说没有再变坏，但还是没有造血能力。缓慢地做事是没有效果的，而且债务越滚越多。如果一笔几万亿的资金下去，让地方政府去还债，好多企业马上就能拿到钱了，那它“心情”舒畅了，就可以开始投资了。

“十五五”期间中美关系会稳定下来

“十五五”期间，我认为中美关系会稳定下来。一个原因是整个美国在向内转，它在退出很多的国际事务。特朗普做这些是有民意基础的，就是美国大多数老百姓觉得，过去美国人关注国际事务太多，而且做出了很多无谓的牺牲，无谓的贡献。

那美国未来几十年要干什么？未来几十年美国要收缩，关注国内事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中国的关注度就会下降，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特朗普本人是个交易性的总统，他就是看重利益，他把国际关系都用利益来计算，我能获多少利。比如关于俄乌冲突，他提出的28点协议，就是明确帮乌克兰重建，美国要拿走一半的收益。跟中国也要建立类似的关系，他老在计算，能从中国人手里得到多少东西，而不是说像拜登政府似的，怎么限制住中国，他的思路变了。

第三点就是我们国家的强力反制起作用了。过去我们都是迁就他，特朗普第一次打贸易战的时候，其实我们就想动用稀土作为武器，后来没有用，是由于我们克制，但美国人把我们的克制当做软弱了。所以2021年布林肯才敢说，我们要从实力出发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所以中国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激怒了。杨洁篪就说我们把你们想得太好了，那怎么办？只能用实力还击，你要是制裁我，我加倍地制裁你，反制。

中国这个稀土武器一用起来，美国及其盟友都感觉到疼了。而且我们也学美国，你不是搞长臂管辖吗，我们也搞长臂管辖，你只要用了我的稀土，对不起，我就管你。别的公司敢跟这个被制裁的企业做生意，我照样管你。

这三点加起来，使得特朗普对中国采取了一种比较务实的取向。那么中美关系至少在特朗普的任内是会稳定下来。特朗普之后，我估计大概率还是共和党人执政，收缩的做法也会延续。

中美关系进入新的阶段，于企业层面来说，也是一个新的阶段。就是那些和中国企业硬拼的外资企业，玩不下去了，只好退出。

比如日本和韩国的车企，恐怕单打独斗很难生存下去了。但是从善如流的车企，比如德国的大众，它会痛定思痛，比如它2025年和奇瑞合作，生产出新的电动汽车。还有丰田，它的高端品牌雷克萨斯要建一个独立的工厂生产电动汽车，用华为的系统。

当然，面对2025年末汉堡王中国、星巴克中国将股权卖给中资的现象，我们自己也需要转变观念，不是外资一撤离，就反思是不是我们自己出现问题了。这些品牌卖了之后不是说它不赚钱了，只是不直接经营了，品牌效应还在，还在正常从中国通过品牌渠道赚钱。

另一方面，有好多消费品企业会新进入中国。比如有一个西式简餐叫萨莉亚，它是日本企业，还有很多类似面向大众的餐饮品牌，对大众来说价格合适，吃得比较健康，也适合中国大众的消费需求。

所以我甚至有个判断，未来的十几年，又是一个中国的战略机遇期，伴随着中美关系稳定下来，那么我们的整个国际形势就稳定下来了，至少是70%-80%。当然剩下还有一些问题，比如跟欧洲、日本的关系，但只要我们有一个比较开阔的视野，是比较容易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