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的精妙反差：林冲的豹头环眼，恰是施耐庵极佳的讽刺

金圣叹评水浒，常会犯夸大其词的毛病，他在“读第五才子书法”里说：《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水浒写得确实好，但写得好的就那么几个人，林冲、鲁智深、宋江、武松这些人都是能细细琢磨的，除此之外，杨雄、石秀、史进等人篇幅虽不多，但施耐庵刻画细致，也值得一解，剩下的大部分梁山好汉，几乎都是“符号人物”，根本称不上“一百八人性格，一百八样”。

反倒是一些小人物，施公写得极好，比如第六回“林冲误入白虎堂”，高衙内、富安、陆谦三人合作，使了一招调虎离山，准备趁机霸占林娘子，原著这段细品很有味道：

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够得他......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

富安这个人名很有意思，他只是个帮闲，既不富裕，也不安分，或许施耐庵是想告诉读者：富了才能安，可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个名字和富安本人的性格为人是反过来的。

这种反差林冲身上也有，施耐庵塑造林冲外形，套用的是张飞的模版，有心的读者会发现，原著里林冲的长相是：豹头环眼，燕领虎须。

纵观水浒全书，林冲使用的兵器经常是丈八蛇矛，而不是读者或者观众想象中的长枪，三打祝家庄、攻打高唐州、迎战呼延灼、攻打蓟州城、大战乌云岭等等战事，林冲都是挺着蛇矛，

俨然是《三国演义》里的张翼德。

张飞脾气火爆，敢怒鞭督邮，林冲空有张飞的长相和兵器，行事却畏首畏尾，这还是反差。

说回故事本身，许多读者对富安的这个计划存在误解，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可能也是因为林冲的故事家喻户晓，大家都知道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了，站在结果的制高点来批判富安的计划。

可从现实来看，富安提出的这个办法足够卑鄙，可行性却也足够强，如果放在《金瓶梅》里，那是百分百会成功的。

富安和林冲其实是一类人，准确地说，他们都是底层人，正因为大家都是底层，心思有时候相通，富安能精准忖度林冲的想法，知道林冲不敢得罪高太尉，基于这层了解，他才敢展开如此卑鄙的计划。

不红君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动物园里抓进来一群猴子，管理员剁掉了它们的尾巴，这些猴子疼得龇牙咧嘴，后来再进来新猴子时，不用管理员动手，这些猴子会主动把新来的死死按住，用刀剁下新猴子的尾巴，然后在一旁欣赏它的龇牙咧嘴——读水浒时，看到富安对林冲的伤害，我眼前总是会浮现出这群猴子的身影。

相比富安，高衙内反而对林冲有几分忌惮，正如富安所说“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一点也很写实——有钱有势的人往往谨慎惜命，他们占据社会大部分资源，却还是有所忌惮，因为“兔子急了会咬人”，真把人欺负到底了，人家提着菜刀来一个“冲冠一怒”，要知道再有钱势的人，被刀砍中也是会流血的。

细品下来，富安的计划是这样的：让陆谦把林冲骗去樊楼喝酒，再由富安把林娘子骗到陆谦家里，高衙内趁机拿下林娘子，两人勾搭通奸，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以后只要高衙内有需求了，陆谦就配合叫林冲出去喝酒，把自己家腾给高衙内和林娘子幽会，只要不被林冲发现，这种事就能一直干下去。

诸君想必也发现了，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富安这个计划跟王婆为西门庆、潘金莲通奸所展开的谋划，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计划之所以会失败，原因在于忽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林娘子。

在整个计划里，富安、高衙内，包括陆谦，他们都把问题的焦点放在林冲身上，这些男人几乎没有考虑过最重要的那个人，可能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能翻出多大的风浪，天下的女人只能给钱给物，她们就能软语撒娇地伺候，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所以富安在提到林娘子时，他只说了一句：妇人家水性，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

谁能想到，在林冲这段故事里，唯一的硬骨头就是这位林娘子。

林冲在某些时候甚至还不如武大郎，武大郎得知妻子越轨，尚且敢于捉奸，抄起扁担要和西门庆拼命，林冲却在赶到陆虞候家时，立在胡梯上，既不踹门，也不高喊，而是先偷听高衙内和妻子的对话，听完后又让妻子开门，给高衙内留足了逃跑的机会，否则难以想象，一个禁军教头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衙内给逃掉。

从写实角度来看，林冲在赶往陆谦家的路上，恐怕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为了自己的前途，绝不能得罪高衙内，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而拿刀去堵陆谦，得知陆谦躲进了太尉府，他只是守在门口，守了两天，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了。

富安对林冲的判断，一点儿都没错，底层人只敢对底层人下手，富安敢算计林冲，林冲也只敢找陆谦算账，高衙内所担心的“兔子急了咬人”的情形，完全没有出现，于是胆气愈壮，后来的白虎堂、野猪林，早已在命运的轨道里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