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
那个名字躺在“常用同行人”列表的第三位。
备注是“小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地铁正穿过隧道,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还有旁边周文斌靠着我肩膀打盹的侧影。他的呼吸均匀,带着一点工作一天的疲惫。手机在他手里,刚刚滑落,屏幕还没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我没有点开那个名字的详情。
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排列位置,和那个过于亲昵的备注。然后,我把他的手机轻轻放回他外套口袋,动作轻得像在放下一枚即将引爆的雷。
列车到站,广播响起。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到了?”
“嗯,到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两天前,周五晚上。
周文斌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进门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很淡,是清甜的花果调,年轻女孩会喜欢的那种。
“公司应酬。”他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一个难缠的女客户,非要拉着喝酒谈合同细节。”
“谈成了吗?”我在厨房盛汤,背对着他。
“差不多了,明天还得去她公司最后敲定。”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抱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累死了,老婆。”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香水味更清晰了。
“去洗个澡吧,汤快好了。”我说。
他松开手,去了浴室。我听着水声响起,站在原地,看着砂锅里翻滚的乳白色鱼汤。我们结婚七年,恋爱两年,加起来快十年了。从大学毕业后挤在出租屋,到他创业我上班,再到现在买了这套小三居,日子像这锅汤,文火慢炖,以为早已滋味醇厚。
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比如,他最近加班和“应酬”的频率。
比如,他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走去阳台。
比如,他手机换了密码。
我以前从不查他。不是信任到那种地步,是觉得没意思。婚姻像房间里的一盏灯,你相信它亮着,它便温暖一室;你若总去怀疑它是否接触不良,那光就变得可疑,连影子都狰狞起来。
但那个“小安”,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这团温暖的光晕里。
我关了火。
周文斌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他坐在餐桌边喝汤,说起那个女客户。
“四十多岁,离异,自己开着个不小的贸易公司,挺厉害的。”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就是有点……太强势,酒桌上不依不饶的。”
“四十多岁?”我抬了抬眼。
“看着不像,保养得好。”他随口答,又补充,“不过跟你怎么比。”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强势?酒桌上不依不饶?这些词,和我刚才在他手机里瞥见的“小安”,那个透着乖巧甚至依赖意味的备注,对不上。
那晚他睡得很沉。
我侧躺着,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第一次尝试搜索“如何查看伴侣行车记录”、“常用同行人算法依据”。信息芜杂,看得眼睛发胀。最终,我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导航软件,看着空荡荡的“常用地址”列表。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开车去什么地方了。
时间拉回现在,地铁站。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把城市泡成一片模糊的灰调。站厅里灯光惨白,照得行人脸色匆匆。
周文斌撑开伞,大半倾到我这边。
“明天我得出差,去临市,大概两三天。”他说,声音混在雨声里,“就是跟那个女客户,最后把合同签了,顺便看看他们工厂。”
“嗯。”我应了一声,走进伞下,肩膀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知道。”
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妈昨天打电话,又问起孩子的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
“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说我们还在调理,不急。”他叹了口气,“她也只是关心。”
不是关心,是催促。是结婚第七年,肚皮依旧平坦带来的焦虑和质疑。是我喝过的无数碗中药,是医院里冰冷的检查仪器,是婆婆每次见面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些“谁家又添了大胖小子”的“闲谈”。
是我的问题。
诊断书上写的是“不明原因继发性不孕”。一个笼统的、让人无处着力的罪名。它成了横亘在我们婚姻里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起初是共同的压力,后来,渐渐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枷锁。周文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父母那边的压力,最终都曲折地传递到了我这里。
而这片阴影,会不会让某些原本不该萌发的东西,找到了破土的缝隙?
比如,一个年轻的,健康的,可能不会追问“合同”和“责任”的“小安”?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干涩。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挪了挪。
周六,周文斌一早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家里空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做任何事。手机就在手边。
那个刺,还在心里。
我点开打车软件,又关掉。点开地图,输入他提过的临市那个工业区,放大,看着那些规整的厂房和陌生的道路名。
最终,我起身,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不是去跟踪,那太难看,也太耗费心力。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那个“小安”,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她到底是谁。
我去了周文斌的公司楼下。周末,写字楼大堂空旷冷清。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苦得纯粹。
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也许,是他某个需要照顾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午三点多,我看到周文斌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孩。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浅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着。侧脸清秀,正笑着跟开车的周文斌说什么。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周文斌的表情。
但女孩的笑容,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是“小安”吗?
我的心跳得很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像沉在冰水底下。我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我端起来,一口喝干。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到胃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商场橱窗里映出我的影子,三十岁的女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内里某个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地震,废墟尚未清理。
晚上,我接到周文斌报平安的电话。
“到了,酒店住下了。明天一早去对方公司。”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的疲惫,“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呢?”
“和客户一起吃的,刚结束。”他顿了顿,“这边下雨了,比家里还冷。”
“嗯,多穿点。”
短暂的沉默。
“老婆,”他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早点休息,我忙完就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累。是啊,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怎么会不累。一个是家里沉默的、带着不孕压力的妻子,一个是外面鲜活的、或许能带来轻松慰藉的“小安”。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不是为了查什么,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我登录了周文斌的云盘账号——密码是他常用的那个,几年前他让我帮他找过文件,我一直记得。
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随手翻看。
在一个命名为“工作备份”的文件夹里,我看到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日期,大约在三个月前。点进去,里面是几张照片。
背景是某个江南古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照片的主角,是周文斌和那个女孩。他们并肩站在一座石桥上,女孩手里拿着一支棉花糖,笑得眼睛弯弯。周文斌侧头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是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放松。
还有一张,是在一家咖啡馆的窗边,两人对坐,桌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饮料。女孩托着腮,看着窗外,周文斌则看着她,眼神专注。
拍照的人显然不是他们自己。角度像是路人随手拍的,甚至有点模糊。
但足够了。
这些照片,连同那个“常用同行人”的备注,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眼前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是一夜风流,不是酒后糊涂。
是持续的、有情感投入的相处。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书房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膨胀开了,堵住了胸口,呼吸都有些费力。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钝痛,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原来是真的。
周日,我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
打扫了房间,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甚至烤了一盘饼干。黄油和砂糖混合的甜香弥漫在屋子里,是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我坐在餐桌边,慢慢地吃着一块还有点温热的饼干,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脑子里不是空白。
我在想,怎么办。
哭闹?撕破脸?找公婆?去他公司?
那些电视剧里常见的戏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只觉得疲惫和……脏。我不是那种能当众撒泼的人,也学不会歇斯底里。我的教养和自尊,不允许我把自己变成一场难堪闹剧的主角。
更何况,闹了之后呢?
离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脏猛地一缩。不是舍不得,而是牵扯太多。房子、车子、共同经营了快十年的生活、双方父母、社会关系……还有,我内心深处,是否还对这份婚姻,对周文斌这个人,残留着一点可悲的期待?
不离婚?
那就意味着,我要默许这种背叛的存在,活在猜忌和谎言里,直到有一天自己彻底麻木,或者,等到他主动摊牌。
哪一种,都像是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饼干吃完,甜味在口腔里残留,却泛出一丝苦。
我拿起手机,给周文斌发了条微信:“事情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复:“合同签了,挺顺利。明天下午的动车回。”
“好,路上小心。”
对话到此为止,礼貌而疏远,像最普通的家人。
晚上,我翻出了我们当年的结婚证。红底照片上,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毫无阴霾。那时候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爱情足以抵挡一切风霜。
多天真。
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深处。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不是控诉书。
是一份协议。
周一傍晚,周文斌回来了。
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出差归来的风尘和倦意。他把行李箱立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想给我一个拥抱。
我侧身避开了,去接他手里的公文包。
“饭好了,洗手吃饭吧。”我说,声音平稳。
他愣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僵了僵,然后放下。“哦,好。”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汤勺刮过碗底的声音,都被沉默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出差,还顺利吗?”我打破沉默,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合同签了,价格也压下来一些。”他回答,低头扒饭,“就是累,连轴转。”
“那个女客户,没再为难你吧?”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还好,最后挺爽快的。”
“小安呢?”我抬起眼,看着他,“她这次跟你一起出差,帮忙不少吧?”
周文斌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小安。”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手机里‘常用同行人’排第三的那个,备注‘小安’。上周五晚上,我看到她坐在你副驾驶上。三个月前,你们一起去过西塘,在石桥上有合影,在咖啡馆里对坐聊天。”
我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周文斌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平静地摊开。
“林溪,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我一个同事,刚来公司没多久,业务上我带带她,那次去西塘是团建,很多人一起……”
“照片里只有你们两个。”我打断他,放下筷子,“‘常用同行人’算法不会骗人,频繁的、较长距离的同行才会被记录。你们不止一次单独出去,对吧?”
他噎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的灰白。辩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安蕊。”他低声说,放弃了抵抗。
“多大了?”
“二十五。”
“到哪一步了?”我的声音依旧很平,甚至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味道泛着腥。
周文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回答。不回答,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没有尖叫,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摔东西。那些激烈的情绪,在过去两天里,已经被我反复咀嚼,消化成了此刻冰冷的理智。
“先吃饭吧。”我说,“菜要凉了。”
他哪里还吃得下。坐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继续吃完了碗里的饭,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池。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瓷碗。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平静。
等我擦干手回到餐厅,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文斌,”我叫他的名字,“我们谈谈。”
他像是被惊醒,惶然地看向我。
“去书房吧。”我说完,转身先走了过去。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这一片,周围沉在昏暗里。我坐在书桌后面,他坐在对面,像一次正式的会谈。
我从抽屉里拿出昨晚打印好的那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A4纸,宋体字,标题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权利义务补充协议》。
周文斌拿起来,手指有些抖。他快速地浏览着,越看脸色越难看。
协议条款清晰,措辞冷静,完全仿照商业合同格式:
第一条 忠诚义务
1.1 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互相负有绝对的忠诚义务。该义务不仅限于肉体关系,亦包括情感上的专一与排他。
1.2 任何一方不得与第三方发生超越普通社交范畴的亲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频繁私下单独相处、情感依赖、暧昧言辞及行为等)。
第二条 信息披露与透明度
2.1 双方手机、社交账号等个人通讯工具密码应向对方公开,对方有权在产生合理怀疑时查阅。
2.2 任何因工作或社交需要与异性单独相处(如出差、晚餐等),需提前报备时间、地点、事由。事后可接受对方合理询问。
2.3 大额支出(单笔超过人民币5000元或每月累计超过10000元)需双方协商一致。
第三条 违约责任
3.1 若一方违反上述忠诚义务,经对方提供确凿证据(包括但不限于通讯记录、照片、视听资料、证人证言等)证实,视为根本违约。
3.2 违约方应承担以下责任:
a) 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己方的全部份额;
b) 若涉及子女抚养(如有),自动放弃抚养权,并承担最高标准的抚养费;
c) 赔偿对方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金额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协商,不低于人民币20万元)。
3.3 本协议作为《婚姻法》及双方原有婚前/婚内协议的补充,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违约条款在离婚诉讼中可作为重要证据提交法庭。
第四条 其他
4.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4.2 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下面,留着甲乙双方签字栏和日期栏。
“你……你这是干什么?”周文斌抬起头,声音发颤,像是气极了,又像是怕极了,“林溪,我们之间,需要用这种东西来约束吗?你这是不信任我!”
“信任?”我轻轻重复这个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周文斌,信任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建立在你的手机密码对我关闭的基础上?是建立在你和安蕊单独出行、拍照留念却对我只字不提的基础上?还是建立在你用‘女客户’当幌子,实际上却和年轻女同事纠缠不清的基础上?”
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他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份协议,”我指了指那张纸,“不是约束,是确认。确认我们婚姻里最基本的底线和规则。如果你觉得,忠诚、透明、对共同财产的尊重,这些是‘约束’,是不信任,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我和安蕊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他试图挣扎。
“实质性的?”我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怎样才算实质性?上床?捉奸在床?周文斌,我们都是成年人,别玩这种文字游戏。情感出轨和肉体出轨,在伤害程度上,没有本质区别。甚至,前者更诛心。”
他彻底蔫了,肩膀垮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只是……只是觉得累。”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家里……爸妈总催孩子,每次回去都像上刑。你……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压力也大,我们之间,好像除了这个话题,就没别的可说了。安蕊她……她不一样,她什么都不问,就是很单纯地崇拜我,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轻松……”
“所以,”我接上他的话,心脏那块冰又硬又冷,“是我的问题,是孩子的压力,是我们婚姻的沉闷,导致了你的出轨。是这样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抬头。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平静地看着他,“你在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找一个看似‘情有可原’的借口。但周文斌,婚姻出现问题,我们可以沟通,可以一起想办法,甚至可以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如果你真的觉得无法继续,我们可以坦诚地谈分开。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欺骗,选择了在婚姻之外寻找‘轻松’和‘安慰’。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问题逼你做的选择。”
我的话,剥掉了他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外衣。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台灯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
过了很久,他嘶哑地问:“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现在无法做出决定。离婚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但在我想清楚之前,有些规则必须明确。”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
“签了它,白纸黑字,把我们之间最基本的权利义务,以及违约的代价,写清楚。这不是为了绑住谁,而是为了划清一条线。线内,我们或许还能试着修复;线外,那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后果自负。”
我拿起笔,在甲方(我)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溪。日期:今天。
然后,把笔推到他面前。
“签,还是不签?”
灯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有悔恨,有恐惧,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情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我能看到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这份协议,像一份认罪书,也像一道枷锁。签下去,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自愿套上这具枷锁。
“林溪,”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如果我签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我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就像打碎的镜子,再怎么拼凑,裂痕永远都在。我们能做的,不是回到‘从前’,而是看看有没有可能,走向一个‘以后’。一个建立在新的、更清醒认知基础上的‘以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些发红。
笔尖落下,在乙方签字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周文斌”三个字。
写完,他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笔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两人的签名,确认无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印泥。
“按手印吧,更具法律效力。”
他木然地伸出手指,沾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也按下了自己的。
两份协议,一人一份。我把属于他的那份递给他。
“收好。从今天起,我们按协议内容执行。手机密码,今晚睡觉前改回来,或者告诉我新的。以后任何需要单独与安蕊接触的工作安排,提前报备。大额支出,按协议来。”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文斌,我不是善良,也不是大度。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太难堪。这份协议,是我给这段婚姻,也是给你,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机会只有一次,怎么选,在你。”
说完,我离开了书房,留下他一个人,对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和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睡主卧,他睡客房。家里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知道他可能一夜未眠,就像我知道,自己也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但奇怪的是,签了那份协议之后,我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巨石,反而松动了一些。至少,混乱被规则取代,模糊被清晰界定。我不再需要猜测、怀疑、自我折磨。线画在那里了,越线,就要承担代价。
接下来几天,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日常事务。
“明天我加班,晚点回。”
“嗯。”
“物业费单子来了,在鞋柜上。”
“好,我明天交。”
“妈打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你决定吧。”
客气,疏离,没有温度。
但他在履行协议。
手机密码改回了我的生日加结婚纪念日——我们最初设定的那个。他当着我的面解锁,然后递给我,眼神里有示好,也有难堪。
“你看吧。”
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点开了微信。置顶的是我,然后是工作群,家人群。往下翻,找到了“安蕊”。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多,但时间跨度不小。从三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内容算不上露骨,但确实超越了普通同事的界限。有分享日常琐事,有抱怨工作烦恼,有关心问候“吃饭了吗”、“累不累”,有周末约着一起去图书馆、看展览(虽然最后似乎都没成行,周文斌以各种理由推脱了)。也有那次西塘之行的讨论和照片分享。最新的一条,是前天,安蕊发的:“斌哥,上次说的那本书我找到了,明天带给你?”
周文斌的回复是:“不用了,谢谢。以后工作上的事,在公司沟通就好。”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他出差回来后不久。
我平静地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删了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安蕊的联系方式。
“团建和其他工作群的合照,如果有她,也删掉。”我补充。
他默默照做。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找个时间,跟她当面说清楚。不要暧昧,不要留任何念想。告诉她,你们之间只能是同事,并且,由于我妻子的介意,以后请保持必要的距离。如果她觉得无法接受,可以向公司申请调岗,或者,你考虑换个工作环境。”
周文斌猛地抬头:“换工作?林溪,我好不容易才……”
“这是你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婚内情感出轨的对象是同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和持续的诱惑源。要么彻底切断,要么物理隔离。没有第三条路。协议第三条的精神,你应该明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是你的选择,我只看结果。”我说完,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有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周末,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回了周文斌父母家。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热情依旧,但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到了孩子上。
“小溪啊,上次介绍的那个老中医,你去看了没有?听说挺灵的,好多怀不上的吃了他的药都怀上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周文斌抢先开口:“妈,这事不急。我们最近工作都忙,身体也需要调理,顺其自然吧。”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妈不是催你们,就是想着趁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文斌你也三十多了,不小了……”
“妈,”周文斌放下筷子,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和坚持,“孩子的事,是我和林溪两个人的事。我们有我们的计划和考虑。您就别总操心了,压力太大反而不好。以后,也别再到处打听什么偏方神医了。”
公公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老太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老念叨这些干嘛,吃饭吃饭。”
婆婆有些讪讪的,没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小溪,看你最近又瘦了。”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周文斌。
他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维护我,不如说,是在履行协议里“共同面对外部压力”的隐含义务,或者,是他内心愧疚之下的一种补偿。
但无论如何,他开口了。在以前,他多半是沉默,或者含糊地应付过去,把压力留给我独自面对。
这是一个微小的,但清晰的变化。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快到家时,周文斌忽然说:“我跟安蕊谈过了。”
“嗯。”
“按你说的,当面谈的,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说得很清楚,我和她之间不可能,之前是我处理不当,让她误会了,我很抱歉。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不会再有任何私下往来。她也……接受了,说以后会注意分寸。”
“嗯。”我还是同样的回应。
“她可能会申请调去分公司,或者……离职。”他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毕竟,是我先越界的。”
“你的愧疚,不应该用我的婚姻安全来买单。”我看着前方流淌的车灯,声音平静,“你选择了开始,就有责任妥善结束。至于她的职业选择,那是她的事。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情绪负责。”
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我知道,他心里未必完全认同,或许觉得我过于冷酷。但协议签了,规则定了,他只能遵守。
这就是代价。为自己行为付出的,除了我心中的裂痕,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尴尬、愧疚和人际关系的重整。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流水,冲刷着一些东西,也沉淀着一些东西。
周文斌开始准时下班回家,除非有推不掉的应酬,一定会提前报备,和谁,在哪里,大概几点回。有时甚至会主动发个定位,或者拍张现场照片过来。
他包揽了更多的家务,做饭,打扫,甚至学着帮我养护阳台那些花花草草。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似乎在慢慢融化。偶尔,会就某部正在追的剧,或者某个新闻事件,交换几句看法。
像合租的室友,客气,保持距离,但至少,不再充满猜忌和敌意。
他不再提孩子的事。婆婆那边,他似乎也真的去沟通了,后来打电话来,虽然还是会旁敲侧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施加压力。
我知道,这些改变,未必出自真心,更多的是出于协议的压力,出于对失去财产、失去婚姻、身败名裂的恐惧。但我不在乎动机。我在乎的是行为,是结果。
婚姻有时候就像一场合作,爱情是初始的资本,但维系它长久运转的,是共同的利益、清晰的规则和彼此制衡的筹码。当爱情褪色,至少还有规则可以依靠。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打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餐桌上扣着一个碗,旁边贴着一张便签:“锅里热着汤,记得喝。”
是周文斌的字迹。
我揭开碗,里面是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一堆细碎的宝石。旁边还有一小碟南瓜子。
我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那会儿,有一次我生病发烧,嘴里没味,什么都吃不下。他跑来照顾我,笨手笨脚地给我熬粥,还跑去买了石榴,一颗颗剥好,又嗑了一小碟瓜子仁,说这样吃起来方便,也有营养。
那时候穷,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日子好了,这些细致的小事,却渐渐被遗忘在忙碌和理所当然里。
我走到厨房,砂锅坐在最小的火上,里面是温热的银耳莲子汤。清甜的气味飘出来。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着。
汤很甜,银耳炖得糯糯的,莲子去了心,一点也不苦。
周文斌从客房出来,大概是听到动静。他穿着睡衣,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光影里,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回来了?汤……还行吗?”
“嗯,挺好。”我点点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谢谢。”
他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回客房。
“周文斌。”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协议的事,”我顿了顿,“如果你能一直做到,我们可以暂时……就这样过下去。”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重。他明白我的意思。“就这样过下去”,不是原谅,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基于现有规则的一种共存。是妥协,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的。”
他回了客房,轻轻关上门。
我喝完汤,把碗洗干净。看着水流冲过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
心里很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暴风雨,虽然满目疮痍,但至少,雨停了,可以开始清理废墟,看看还能不能搭建一个遮风挡雨的棚子。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婚姻。爱情是易碎的琉璃盏,而责任、规则、共同的利益,才是粗糙却结实的陶罐。碎了琉璃盏,捧着陶罐,也能活下去,甚至,慢慢咂摸出一点朴素的滋味。
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周文斌难得地主动提议:“明天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去郊区的湿地公园。秋意已浓,芦苇荡一片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游动的小鱼。人不多,很安静。
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交谈,只是并肩走着,听着风声,水声,和彼此的脚步声。
走累了,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林溪,”周文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在书房,你说,你不是善良,只是不喜欢脏。”
我“嗯”了一声,看着湖面上跳跃的光斑。
“我后来想了很久。”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我确实……把我们的关系,弄脏了。不是因为安蕊,是因为我的逃避,我的软弱,还有我的……自私。我把婚姻里的压力,当成了出轨的借口,这很卑鄙。”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签协议的时候,我很害怕,也很……屈辱。觉得你把我们的感情,变成了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他苦笑了一下,“但现在想想,也许正是这份协议,这份赤裸裸的、把代价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打醒了我。它让我看清楚,我差点失去了什么,又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留住。”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眼里,有些闪烁。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但我愿意试试。不是出于协议的压力,是……我真的想试试。试试怎么重新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怎么去修补我弄裂的东西。可能很慢,也很难,但……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一个……不用协议逼迫,我自己主动去做的机会?”
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我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机会,不是靠‘给’的。”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靠‘做’出来的。协议还在那里,条款不会变。你想试,就用行动去试。不用告诉我,做给我看。”
他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但随即,又亮起一点更坚定的东西。
“好。”他说,“做给你看。”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汗,温热,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立刻抽回。
就让那只手,在那里停留了十几秒。直到绿灯亮起,他松开手,去换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
好像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坚冰之下,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日子继续向前。
周文斌确实在“做”。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把更多时间花在家里。我们开始偶尔一起看电影,虽然通常是各看各的,但至少在同一空间。他重新捡起了做饭的兴趣,周末会照着菜谱研究新菜式,味道时好时坏,但我都会尝一点。
我们甚至一起去看了中医,不是婆婆介绍的,是他自己打听的,据说在调理亚健康方面不错。老医生望闻问切,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说我们俩都弦紧,压力大,要放松。
一起熬药,一起喝。药很苦,但谁也没抱怨。
关于孩子,我们进行了一次真正深入的谈话。不是在争吵或压力的语境下,而是在一次晚饭后,心平气和地。
我说了我的恐惧,我的压力,我对未来的不确定。他听了,没有急着安慰或保证,而是说了他的想法。他说,以前他也焦虑,被父母和社会时钟推着走,但现在他觉得,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是锦上添花,而不是维系婚姻或者完成任务的工具。如果我们之间的裂痕没有修复,如果我们的状态不够好,贸然要孩子,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先把自己理顺,把我们的关系理顺。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有,我们欢迎;没有,我们两个人,也能好好过下去。”
这话,如果是以前说,我可能觉得是敷衍。但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为了安抚我。但至少,他愿意这样说,并且,在行动上,也确实没有再给我任何压力。
婆婆那边,他似乎彻底沟通好了。后来婆婆再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了很多,甚至有一次对我说:“小溪啊,身体最重要,别太累着,孩子的事不急,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这背后,周文斌一定做了很多工作。
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像细小的溪流,慢慢汇聚。虽然无法冲刷掉那道深刻的裂痕,但至少,让裂痕周围的冻土,有了一丝松动的暖意。
我依然没有撤掉那份协议。它躺在书房的抽屉里,像一枚定海神针,也像一把悬着的剑。我们都清楚它的存在,它规范着我们的行为,也提醒着我们曾经的错误和代价。
有时深夜醒来,我依然会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关于那些照片,关于“小安”这个名字,关于被背叛的信任。那种痛,不会消失,它成了我情感记忆的一部分。
但痛归痛,生活还要继续。
我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忙碌而充实。周末有时会和朋友小聚,逛街,看展,努力重建属于自己的生活支点。
我不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寄托在周文斌和这段婚姻上。
这或许,才是那场风波带给我的,最深刻也最无奈的改变。
转眼,到了深秋。
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周文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丝绒小盒子。
是我婆婆,也就是他妈妈,去年送我的那只翡翠玉镯。之前因为磕碰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我收了起来,说过阵子去找人修补。
“我托人问了问,找了个老师傅,说是能镶金修补,不影响佩戴,还能遮住裂纹。”他打开盒子,那只碧绿的镯子躺在黑色绒布上,内侧那道细纹边,已经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了缠枝莲的图案,精巧地把裂纹融入了装饰里。
“今天刚取回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你看看,喜欢吗?”
我走过去,拿起镯子。触手温润,金丝镶嵌得浑然天成,不仅遮了瑕,还添了别样的韵味。
“手艺很好。”我说,把镯子戴回手腕。尺寸刚好,碧色衬着皮肤,金丝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喜欢就好。”
我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冰凉的翡翠很快被体温焐热。这只镯子,是婆婆给我的“传家宝”,象征着接纳和传承。曾经,它上面的裂痕让我耿耿于怀,觉得是一种不完美的隐喻。现在,它被金丝修补,裂痕成了独特的花纹。
就像我们的婚姻。
那道裂痕永远都在,无法消失。但或许,可以用一些别的东西去修补、去覆盖、去转化,让它变成一段关系中,无法忽视却也不再狰狞的印记。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嗯。”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抬起手,看着腕间的玉镯。灯光下,金丝缠绕的莲花纹路,清晰而柔韧。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名字是“蕊”。
心脏,猛地一跳。
手指有些发僵,我点开。
只有一行字:
“林溪姐,我是安蕊。有些关于文斌哥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方便见一面吗?”
时间显示,就在一分钟前。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秋风刮过楼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腕上的玉镯,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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