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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莫言:灵药(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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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明净阅刊


头天下午,武装工作队就在临着街的马魁三家的白粉壁墙上贴出了大字的告示,告诉村民们说早晨要毙人,地点还是老地点:胶河石桥南头。告示号召能动的人都要去看毙人,受教育。那年头毙人多了,人们都看厌了,非逼迫没人再愿去看。

屋子里还很黑,爹就爬起来,划洋火点着了豆油灯碗。爹穿上棉袄,催我起炕。屋子里的空气冰凉,我缩在被窝里耍赖。爹㨄了我的被子,说:“起来,武工队毙人喜早,去晚了就凉了。”

我跟着爹,走出家门。东方已显了亮,街上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一夜的西北风把浮土刮净,显出街道灰白的底色来。天非常冷,手脚冻得像被猫咬着一样。路过武工队居住的马家大院时,看到窗户里已透出灯光来,屋子里传出“呱啦呱啦”拉风箱的声音。爹小声说:“快走,武工队起来做饭了。”

爹领着我爬上河堤,看到了那座黑黢黢的石桥,和河里坑坑洼洼处那些白色的冰。我问:“爹,咱藏在哪儿?”

爹说:“藏在桥洞里吧。”

桥洞里空荡荡的,黑乎乎的,冷气侵骨。我感到头皮直发炸,问爹:“我怎么头皮炸?”爹说:“我的头皮也炸。这里毙人太多,积聚着许多冤魂。”黑暗中有几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桥洞里徜徉着,我说:“冤魂!”爹说:“什么冤魂?那是吃死人的野狗。”

我瑟缩着,背靠着煞骨凉的桥墩石,想着奶奶那双生了云翳,几乎失明的眼睛。偏到西天的三星把清冷的光辉斜射进桥洞里来,天就要亮了。爹划火点着一锅烟。桥洞里立刻弥漫了烟草的香气。我木着嘴唇说:“爹呀,让我到桥上跑跑去吧,我快要冰死了。”爹说:“咬咬牙,武工队都是趁太阳冒红那一霎毙人。”

“今早晨毙谁呢?爹?”

“我也不知道毙谁,”爹说,“待会儿就知道了。最好能毙几个年轻点的。”

“为什么要毙年轻的?”

爹说:“年轻的什么都年轻,效力大。”

我还要问,爹有些不耐烦地说:“别问了,桥洞里说话,桥上有人。”

说话间工夫,东方就鱼肚白了,村子里的狗也咬成一片。在狗叫的间隙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哭叫的声音。爹猫着腰钻出桥洞,站在河底,向村子的方向侧耳听着。我感到心里非常紧张,在桥洞里转磨儿的那几匹狗,青着眼盯着我看,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把我撕烂似的。我差不多就要拔腿跑出桥洞时,爹猫着腰回来了。在熹光里,他的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听到什么动静了吗?”我问。爹低声说:“别说话了,就要来了,听动静已经把人绑起来了。”

我偎着爹,坐在一堆乱草上,耸起耳朵,听到村子里响起锣声,锣声的间隙里,有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村民们——去南桥头看毙人啦——枪毙恶霸地主马魁三——还有他老婆——枪毙伪村长栾风山——还有他老婆——武工队张科长有令——不去看以通敌论处——我听到爹低声嘟哝着:“怎么会枪毙马魁三呢?怎么会枪毙马魁三呢?无论枪毙谁也不该枪毙马魁三啊……”

我想问爹为什么就不该枪毙马魁三,还没及张嘴,就听到村里“叭勾——”响了一枪,子弹打着哨儿,钻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了。紧接着一阵马蹄声由远渐近,一直响到桥头。马蹄敲打着桥面。“啪啪啪”一路脆响,好像一阵风似的,从我们头顶上刮了过去。我和爹爹缩着身体,仰脸看着桥面上长条石缝隙里漏下来的那几线天,心里又惊恐又纳闷。又呆了抽半袋烟的工夫,一片人声吵吵嚷嚷追到了桥头。似乎都立住了脚。一个公鸡嗓子的男人大声说:“别他娘的追了,早跑没了影子!”

有人对着马跑去的方向,又放了几枪。枪声在桥洞里碰撞着,激起一串回音。我的耳朵里嗡嗡响着,鼻子嗅到硝烟的浓烈香气。又是那个公鸭嗓子说:“开枪打屌?这工夫早跑到两县屯了。”

“想不到这小子来了这么一手,”有人说,“张科长,论成分他可是雇农。”

公鸭嗓子道:“他是被地主阶级收买了的狗腿子。”

这时候,有人站在桥面上往下撒尿,一股臊液泚泚地落下来。

公鸭嗓子说:“回去,回去,别耽误了毙人。”

爹对我说,那个公鸭嗓子的就是武装工作队的队长,他同时还兼任着区政府的锄奸科长,所以人们称他张科长。

东方渐渐红了。贴着尽东边的地皮,辐射上去一些淡薄的云。后来那些云也红了。这时我们才看清,桥洞里有冻僵的狗屎,破烂的衣服,一团团毛发,还有一个被狗啃得破破烂烂的人头。我很恶心,便移眼去看河里的风景,河底基本干涸,只有在坑洼处有一些洁白的冰,河滩上,立着一些枯黄的茅草,草叶上挑着白霜。北风完全停止了,河堤上的树呆呆立着,天真是冷极了。我用僵硬的眼睛看着爹嘴里喷出来的团团雾气,感到一分钟长过十八个钟点。我听到爹说:“来了。”

行刑的队伍逼近了桥头。锣声“咣咣”地响着。“嚓嚓”的脚步声响着。有一个粗大洪亮的嗓门哭叫着:“张科长啊张科长,俺可是一辈子没干坏事啊……”爹轻轻地说:“是马魁三。”有一个扁扁的、干涩的嗓门哀告着:“张科长开恩吧……我这个村长是抓阄抓到的……都不愿干……抓阄,偏我运气坏,抓上了……开恩饶我一条狗命吧张科长……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没人养老哇……”爹说:“是栾风山。”有一个尖利的嗓门在叫:“张科长,自打你住进俺家,俺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十八岁的闺女陪着你,张科长,你难道是铁打的心肠?……”爹说:“马魁三的老婆。”有一个女人的吼叫:“呜……哇……啊……呀……”爹说:“这是栾风山的哑巴老婆。”

张科长平静地说:“都别吵叫了,吵叫也是一枪,不吵叫也是一枪。人活百岁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马魁三叫喊着:“老少爷们儿,我马魁三平日里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帮着求个人情吧……”

听动静有许多人跪了下来,夹七杂八地哀求:“科长开恩,饶了他们吧,都是老实人,都是老实人哪……”

有一个男人拔高了嗓门说:“张科长,我建议让这四个狗杂种跪在桥上,给乡亲们叩一百个响头,然后就饶了他们的狗命怎么样?”

“高仁山,你出的好主意!”张科长阴森森地说,“你以为我张聚德就是杀人魔王吗?你这个民兵队长怕是当够了!乡亲们都起来,大冷的天,跪着干什么?枪毙他们,是上头的政策定的,谁也救不了他们,起来吧起来吧!”

“老少爷们儿,多说好话吧……”马魁三哀告着。

“别磨蹭了,”张科长道,“开始吧!”

“闪开!闪开!”桥头上几个男人吼着,一定是武工队员们在轰赶那些跪地求情的百姓。

随即马魁三大声嚎叫起来:“老天爷,你瞎了眼了!我马魁三一辈子善良,竟落了个枪崩!张聚德,你这个畜生,你这辈子死不在炕上,畜生,你死不在炕上……”

“快点!”张科长吼着,“让他骂着好听是不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我们头顶上走过去了。我从桥石缝里看到一些晃动的人腿。

“跪下!”桥南头有人厉喝。

“两边闪开!”桥北头有人厉喝。

“叭——叭——叭——”响了三枪。

尖利的枪声呼啸着钻进了我的耳朵,使我的耳膜高频震荡,几乎失去了听力。这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线血红的边缘,那些高挺的杉树一样的长云,也都染足了血色。一个高大肥胖的肉体,从桥面上栽下来,缓缓地栽下来,好像一团云,只是在接触了桥下的坚硬白冰时,才恢复了它应有的重量,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有一些亮晶晶的血从他的头颅上冒出来。

北边桥头上,炸营般地乱了。听动静是被催来观刑的百姓们纷纷逃窜。听动静武工队员们也没去追赶那些逃跑的百姓。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从我们头顶上响到桥南头去了。紧接着又是南头喊“跪下”北头喊“闪开”,紧接着又是三声枪响,紧接着身穿一件破棉袍子、光着脑袋的栾风山一头栽到桥下,先砸在马魁三腰上,然后滚到一边。

紧接着一切都仿佛被简化了,一阵乱枪过来,两个披头散发的死女人,手舞足蹈地砸在了她们男人的身上。

我紧紧地抓着爹的胳膊,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洒在棉裤上。

起码有五六个人在我们头顶上站住了。我感到宽大的桥石被他们沉重的身体压得弯曲了,他们的声音也像炸雷一般震耳欲聋:科长,要不要下去验验尸?

验个屁!脑浆子都迸出来了,玉皇大帝来了也救不活他们。

走吧!到小老郭他老婆那儿去喝豆腐脑吃油条去。

他们迈着大山一样沉重的步子往桥北头走去。桥石在他们脚下弯曲着,哆嗦着。这座桥随时都会坍掉,我觉得。

一切都安静了,车轮大的红太阳在远方的白色河冰上滚动着,放射出亿万道红色的光线,光线又从冰上反射回去,又从草梢上反射回去,又从冻土上反射回去。我听到太阳光线与石头桥墩碰撞发出一些的声响,好像细小的雪花抽打着窗户上的白纸。

爹捅了我一下,说:“别发愣了,动手吧。”

我感到眼前一切都莫名其妙,爹也是一个我似曾相识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什么?”我肯定是莫名其妙地问,“什么?”

爹说:“你忘了吗?给你奶奶来偷药!赶紧着点,待会儿收尸的人就来了。”

大概有七八条毛色斑斓、拖着又长又浓重的彩色大影子的野狗从河道里咆哮着扑过来,我想起来适才放枪时它们尖叫着逃跑时的情形。

我看到爹从桥洞里踢下几块冻在地上的青砖头,对准狗们掷过去。狗蹦跳着躲过了。爹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牛耳尖刀,对着那些野狗挥舞着。黑色的爹身体周围飞划着一些银光闪闪的漂亮弧线,那是爹舞出来的刀花。野狗们暂时退却了。爹紧紧扎腰的绳子,挽挽棉袄的袖子,大声说:“帮我瞧着人!”

爹像只饿鹰一样扑上去,先拖开了两个女人的尸体,然后把脸朝下趴着的马魁三翻了个个,让他面朝着天。爹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小声说:“马二爷,忠孝不能两全,对不起您了!”

我看到马魁三伸出一只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浆子,微笑着说:“张聚德,你这辈子也死不在炕上。”

爹用一只手很不灵便地去解马魁三皮袍子上的黄铜扣子,解不开。我听到爹说:“二狗子,帮我拿着刀。”

我记得伸手接了爹递过来的刀,但却看到爹用嘴叼住刀,双手去解马魁三胸前那些黄铜扣子。那些铜扣子圆圆的,黄黄的,金灿灿的,有豌豆粒儿大,扣在布条襻成的扣鼻里,很不好解。爹很焦急,一使劲儿把它们撕了下来。掀起皮袍子,雪白的羔儿皮掀到肚腹两边,露出一件绸夹袄。夹袄也钉着同样的铜扣子,爹伸手又把它们撕了。把绸夹袄掀到两边去,又露出一件红绸布兜肚子,我听到爹啧了一声。我也感到这位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还暗中穿着一件妖精衣服真是十分地奇怪。爹好像突然发怒,一把便将那玩意撕了,扔到一边。这一下露出了马魁三圆滚滚的肚皮和平坦的胸脯子。爹一伸手,突然站起来,脸色像金子一样,对我说:“二狗子,你试试,他的心还嘣嘣地跳着。”

我记得我弯腰去试他的心,果然感到那儿有个像小兔子一样的东西在鼓涌。

爹说:“马二爷,您脑浆子都迸出来了,玉皇大帝下了凡也救不活您了,您就成全了我这片孝心吧!”

爹从嘴里吐出刀子,攥在手里,在马魁三胸脯上比划着,寻找下刀的地方。我看到他用刀子在马魁三胸脯上戳了一下,竟好像戳在充足了气的马车轮胎上一样被反弹回来。又戳了一刀,又弹回来。爹扑地跪倒,磕着头说:“马二爷,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你有冤有仇就找张科长报去吧,别对着我个孝子显神通了。”

我看到只戳了两刀,爹的脸上已经汗珠滚滚,胡子上的白霜也融成了露水。远处那些野狗正在逐渐逼上来,那些狗东西的眼睛都红得像火炭一样,颈子上的毛都耸着,像刺猬一样,牙都龇着,像利刃一样。我说:“爹呀,快动手吧,狗们逼上来了。”

爹站起来,挥着刀,发着疯狂,把野狗们逼出去半箭地,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声说:“马二爷,我不剐了你,狗也要撕了你;与其让狗撕了,还不如让我剐了!”

爹一咬牙,一瞪眼,一狠心,一抖腕,“噗哧”一声,就把刀子戳进了马魁三的胸膛。刀子吃到了柄,爹把刀往外一提,一股黑血绵绵地渗出来。爹旋转着刀子,但总被肋条阻隔着。爹说:“人慌无智。”抽出刀,放在马魁三的皮袍子上擦擦,一紧手,便将马魁三开了膛。

我听到“咕嘟”一声响,先看到刀口两侧的白脂油翻出来,又看到那些白里透着鸭蛋青的肠子滋溜溜地窜出来。像一群蛇,像一堆鳝,散发着热烘烘的腥气。

爹一把把地往外拽着那些肠子,看样子情绪烦躁,手头使着狠劲,嘴里嘈嘈地骂着。终于把肠子拽完了,显出了马魁三空荡荡的腹腔。

“爹,你到底要找什么呀?”我记得我曾焦急地问。

“胆,苦胆!他的苦胆在哪里?”

爹捅破了马魁三的膈膜,揪出了一颗拳头大的红心,又揪出了几页肝。终于在肝页的背面,发现了那小鸡蛋般大小的胆囊。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把胆囊从肝脏上剥离下来,举着,端详了一会儿,我看到那玩意儿润泽欲滴、光华映日,宛若一块紫色的美玉。

爹把胆囊递给我,说:“小心拿着,等我把栾风山的胆也取出来。”

爹此时已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手段准确、迅速。他用刀尖挑了穷鬼栾风山束腰的草绳子,挑开他的破袍子,对准那瘦骨凸凸的胸腔踹了一脚,刷刷刷三五刀,掀开遮蔽,伸手进去,宛若叶底摘桃,揪下了栾胆。

“跑!”爹说。

我们上了河堤,看见群狗拉着肠子撕扯,又看见太阳的红色已经黯淡,刺目的白光焕发出来,照耀着它应该照耀的万物。

奶奶目生云翳,请神医罗大善人看。罗大善人说,这是三焦烈火上升所致,非大寒大苦的药物不能治了。然后挟着包要走。爹苦苦哀求,希望罗神医开个方子。罗神医说:用个偏方吧——你去弄些猪苦胆,挤出胆汁来让你娘喝,兴许能退出半个瞳仁来。爹问:羊胆行不行?罗神医说:羊胆、熊胆都行——要是能弄到人胆——他哈哈笑着说——你娘定能重见光明。

爹把马魁三和栾风山的胆汁挤到一只绿色的茶碗里,双手端着,递给奶奶。奶奶把茶碗送到嘴边,伸出舌尖品了品,说:“狗子他爹,这是什么胆,这般腥苦?”

爹说:“娘,这是马胆和栾胆。”

奶奶说:“什么马胆、栾胆?马胆,我知道,栾胆,是什么?”

我按捺不住,大声说:“奶奶,这是人胆!马是马魁三,栾是栾风山。俺爹把他俩的苦胆扒来了。”

奶奶怪叫一声,仰面倒在炕上,顿时就断了气。

(一九九一年)

良 医

那时候高密东北乡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紧靠着河堤的高坡上,建造着十几栋房屋,就是所谓的“三份村”了。村名“三份”,自然有很多讲说,但本篇要讲治病求医的事,就不解释村名了。

却说我们这“三份村”里,有一个善良敦厚的农民,名叫王大成。王大成的老婆没有生养,老两口子过活。这年秋天,雨水很大,河堤决了口。田野里一片汪洋,谷子、豆子什么的,都涝死了,只有高粱,在水里擎着头,挑着一些稀疏的红米。

过了中秋节,洪水渐渐消退,露出了地皮。黑土地上,淤了一层二指厚的黄泥,这黄泥极肥,最长麦子。虽然秋季几乎绝了产,但村里人也不十分难过,因为明年春季如果不碰上风、雹、旱、涝,麦子就会大丰收。

那时候人少地多、广种薄收,种地比现在省事得多了。种麦子更简单:一个人背着麦种,倒退着在泥地里走,随手把麦种撒在脚窝里,后边跟着一个人,手持一柄二齿铁钩子,挖一点土,把麦种盖住即可。王大成和他老婆一起去洼地里种麦子。他老婆踩窝撒种,大成跟在后边抓土埋种。他老婆自然是小脚,踩出来的脚窝圆圆的,好像驴蹄印一样。大成和老婆开玩笑,说她是头小母驴;他老婆说他是头大叫驴。

两口子说笑着,心里很是愉快。然而世界上的事,总是祸福相连,悲喜交集,所谓“乐极生悲”就是这道理。大成和老婆正调笑着,忽觉脚底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庄户人家,一年总有八个月打赤脚,脚上挨下扎,是十分正常、经常发生的事情,所以大成也没在意,继续与老婆一起点种小麦。晚上洗了脚上炕,感到脚底有点痒,扳起来看看,见脚心正中有一个针鼻大的小孔,正在淌着黄水。大成让老婆弄来一点烧酒,倒在伤口上,便倒头睡了。因为白日里与老婆调笑时埋下了一些情欲的种子,夜晚又被她扳着脚涂酒吹气,吹灯之后,便亲热了一番。

临近天亮时,大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把一条脚伸到灶下,点火燃着,煮得锅里的绿豆汤翻滚浪头。醒来后,感到一条腿滚烫,忙叫老婆打火点灯,借着灯光一看,那条腿已肿到膝盖,肿得明光光的,好像皮肉里充满气,充满了汁液。

天亮之后,不能下地了,老婆要去“黑天愁村”搬先生,大成说:“我自己慢慢悠逛着去吧。”“黑天愁”距“三份”三里路,三里路的两边,都是一个连一个的水洼子。大成的腿不痛,只是肿胀得有些不便,一拖一拖地挪到“黑天愁”,见到先生。先生名叫陈抱缺,专习中医外科,用药狠,手段野,有人送他外号“野先生”。

大成去时,“野先生”还在睡觉。大成坐在门口,抽着烟袋等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野先生”起床,大成进去,说请先生给瞧瞧腿。“野先生”皱皱眉头,伸出三个指头搭了搭大成的脉,说:“家去吧,让你老婆弄点好吃的给你吃,把送老的衣裳也准备准备。”

大成问:“先生的意思是说我不中了?”“野先生”说:“活不过三天了。”大成一听,心里很有些难过,但既然先生这么说了,也只好回家等死。当下辞别了先生,长吁短叹地往家里走。看到道路两边一汪汪的绿水和水中嫩黄的浮萍,鲜红的水荇,心里不由地一阵难受,眼中滚出了一些大泪珠子,心想与其病发而死,不如跳进水汪子淹死算了。边想着边走到水汪子边。水汪子边上有一些及膝高的野草,他一脚踏下去,忽听到下边几声尖叫,同时那伤脚上、腿上感到麻酥酥一阵,低头一看,原来踩中了两只正交尾的刺猬。

大成腿上被刺猬毛扎破的地方,哗哗地淌出黄水来。腿淌着黄水,堵闷的心里,立时轻松了许多。于是也就不想死了。他把腿伸到水里泡着,一直等到黄水流尽了,才上了路回家。回家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看,腿上的肿完全消了。三天之后,健康如初的大成去见“野先生”,走在路上想了一肚子俏皮话儿,想羞羞他。一进门,“野先生”劈口便问:“你怎么还没死?”

大成把腿伸给“野先生”看着,说:“我回到家就等着死,等了三天也不死,特意来找先生问问。”

“野先生”说:“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大成问:“什么事?”

“野先生”说:“你的脚是被正在交尾的刺猬咬死的那条雄蛇的刺扎了,夜里你又沾了女人,一股淫毒攻进了心肾;治这病除非能找到一对正交尾的刺猬,用雄刺猬的刺扎出你腿上的黄水,然后再把腿放在浮萍水荇水里泡半个时辰,这才有救。”

大成愕然,说先生真是神医,便把那天下午的遭遇说了一遍。

“野先生”道:“这是你命不该绝,要知道刺猬都是春天交尾啊。”

父亲说,像陈抱缺这样的医生,其实是做宰相的材料,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牵扯着,做不成宰相,便改道习了医。这种人都是圣人,参透了天地万物变化的道理,读遍了古今圣贤文章,几百年间也出不了几个。这样的人最后都像功德圆满的大和尚一样,无疾而终,看起来是死了,其实是成了仙。

父亲说陈抱缺一辈子没有结婚,晚年时下巴上长着一把白胡子,面孔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每天早晨,他都到井台上去挑水。那时候的年轻人还讲究忠孝仁义,知道尊敬老人,见他打水吃力,便帮他把水从井里提上来,他也不阻拦,也不道谢,只等那帮他提水的人走了,便搬倒水桶,把水倒回井里去,然后自己打水上来,挑水回家。

父亲说越到现代,好医生越少,尤其到了眼下,这几年,好医生就更少了。日本鬼子来之前,还有几个好医生,虽然比不上陈抱缺,但比现在的医生还是要强,算不上神医,算良医。

父亲说我的爷爷三十几岁时,得过一次恶症候,那病要是生在现在,花上五千块,也要落下残疾。

父亲说有一天爷爷正在厢房里弯着腰刨木头,我的三叔跟我的二叔嬉闹,把一块木头弄倒,正砸在我爷爷的尾骨上,痛得他就地蹦了一个高,出了一身冷汗。当天夜里,腿痛得就上不到炕上去了。后来,痛疼集中到右腿上,看看那条腿,也不红,也不肿,但奇痛难挨,日夜呻唤。

我的大爷爷也是一个乡村医生,开了无数的药方,抓药煎给我爷爷吃,但痛疼日甚。大爷爷托人把一位懂点外科的李一把搬来,李摸了摸脉,说是“走马黄”,让抓一只黄鸡来,放在爷爷的病腿上。李说如果是“走马黄”,那黄鸡便卧在腿上不动,如果不是“走马黄”,它便会跑走。抓来一只黄鸡,放在爷爷病腿上,果然咕咕地叫着,静卧不动。直卧了一个时辰。李说这鸡已经把毒吸走了。李又用蝎子、蜈蚣、蜂窝等毒物,制成一种黑色的大药丸子。此药名叫“攥药”,由患者双手攥住。他说此药的功效是逼走包围心脏的毒液。

爷爷腿上卧过黄鸡,手里攥过药丸,但病情却日渐沉重,眼见着就不中了。大爷爷眼含着泪吩咐我奶奶为我爷爷准备后事。这时,一个人称“五乱子”的土匪来了。这“五乱子”横行高密东北乡,无人不怕他。他因曾得到过我爷爷的恩惠,听到我爷爷病重,特来看望。

父亲说“五乱子”是个有决断的人,他看了爷爷的病,说:“怎么不去请‘大咬人’呢?”

大爷爷说:“‘大咬人’难请,他不治经别人的手治过的病。”

“五乱子”说:“我去请吧。”

父亲说“五乱子”转身就走了,第二天就用一乘四人轿把“大咬人”抬来了——“大咬人”出诊必坐四人轿。父亲说“大咬人”是个高大肥胖的老头子,身穿黑色山茧绸裤褂,头戴一顶红绒子小帽。钻出轿来,先要大烟抽。“五乱子”吩咐人弄来烟枪、豆油灯,搓了几个泡烧上,让他过足了瘾。

抽完了烟,过足了瘾,“大咬人”红光满面。“五乱子”一掀衣襟,抽出一支匣枪——腰里还有一支——甩手一枪,把房檐下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打飞了。然后他用青烟袅袅的枪筒子戳着“大咬人”的太阳穴,说:“‘大咬人’,要坐轿,我雇了轿;要抽大烟,我借来了灯;要钱吗,我也替你准备好了。这位管二,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仔细着点治。——你咬人,能咬动枪筒子吗?”

父亲说“大咬人”给吓得脸色煞白,连声说:“差不了,差不了。”

“大咬人”弯下腰察看爷爷的病情,看了一会,说:“这是个贴骨恶疽,再拖几天,我就治不了了。”

“五乱子”说:“你有把握?”

“大咬人”说:“有把握。”

父亲说“大咬人”用手指戳着爷爷的腿说:“里边都是脓血,要排脓。”

“五乱子”说:“你放心干吧!”

“大咬人”吩咐人找来一根铁条,磨成一个尖,又吩咐人剪来一把空的麦秆草。然后,他挽挽袖子,用铁条往爷爷的腿上插孔,插一个孔,戳进一根麦秆去。绿色的恶臭脓血哗哗地流出来,父亲说爷爷的大腿根处流出的脓血最多,足有一铜盆。排完了脓血,爷爷的腿细得吓人,一根骨头包着皮,那些肉都烂成脓血了。

排完了脓血,“大咬人”开了一个药方,都是桔梗、连翘之类的极普通的药。“大咬人”说:“吃三副药就好了。”

“五乱子”问:“你要多少大洋?”

“大咬人”说:“为朋友的恩人治病,我分文不取。”

“五乱子”说:“好,这才像个良医。不给你钱了,给你点黑货吧!”

父亲说“五乱子”从腰里掏出拳头那么大一块大烟土。这块烟土,起码值五十块大头钱。

“大咬人”接了烟土,说:“都叫我‘大咬人’,我咬谁了?我小名叫‘狗子’,就说我‘咬人’。”

“五乱子”笑着说:“你真是条好狗!”

父亲说爷爷吃了“大咬人”三副药,腿不痛了。又将息了几个月,便能下地行走;半年后,便恢复如初,挑着几百斤重的担子健步如飞了。

父亲说,“大咬人”的外科其实还不行,远远比不上陈抱缺。陈抱缺能帮人挪病,譬如生在要害的恶疮,吃他一副药,便挪到了无关紧要的部位上。

父亲说,大凡有真本事的人,都是性情中人,有他们古道热肠的时候,也有他们见死不救的时候。越是医术高的人,越信命,越能超脱尘俗。所以,陈抱缺那样的医生,是得了道的神仙,是吕洞宾、铁拐李一路的。像“大咬人”这样的,要想成仙,还要经过不知多少年的苦修苦练才能成。而一般的医生,大不过诊脉能分出浮、沉、迟、数,用药能辨别寒、热、温、凉而已,至于阴阳五行,营卫气血、经络穴道上的道理,百分之百的是参悟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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