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往后,孩子不认你为母。”
男人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响起,像是块扔进深潭的石头,没有回音,只剩下沉闷。跪在地上的女人身子一颤,没有抬头。
“家里头的孩子们,都称呼惠仙为妈妈。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只称呼你‘王姨’。”
“王姨”,两个字,从这位新文化巨人口中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副无形的枷锁,要锁住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腹中尚未成型的骨肉,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降临的,是一个怎样错位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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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的北京城,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像是前朝宫里腐烂的绸缎味儿,混上了街头刚出炉的烧饼香,再加上一点点从西边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工业气息。
前门大街上,剃头摊子边上堆着一撮撮油腻的辫子,看着像死蛇。
穿着洋服的留学生和穿着长衫的旧派文人擦肩而过,彼此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还是旧的。
这股子混杂的味儿,唯独飘不进梁启超家的那方院子。
梁家的宅子,是京城里一个体面的存在。
青砖灰瓦,院里种着西府海棠,一到春天,开得像一团团粉色的云霞。但最让人称道的,不是这宅子,而是宅子里的人,和宅子里宣扬的风气。
梁任公,梁启超,这个名字在当时,就是一面旗帜。
他的文章,从《新民说》到抨击帝制的檄文,是无数青年学生枕边的圣经。他们觉得,只要跟着梁先生走,中国就有救了。
尤其是他对于婚姻的看法,更是振聋发聩。
“一夫一妻,乃人道之极则。纳妾蓄婢,是文明社会最大的耻辱。”
他在报纸上这么写,在大学的讲堂里这么说。唾沫星子飞溅,把那些妻妾成群的旧军阀、老官僚骂得狗血淋头。
而他自己的家,就是他理论最完美的实践地。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书房的玻璃窗,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梁启超刚写完一篇给《庸言》的稿子,手腕子发酸。
妻子李惠仙端着一盏燕窝羹,步子很轻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杭绸旗袍,虽然面色因常年体弱而有些苍白,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沉静与气度。
“任公,歇一会儿吧。看你,眉头又拧成一个疙瘩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江南的春雨。
梁启超接过羹匙,喝了一口,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股子焦躁也仿佛被抚平了。
“还不是为了国会那档子事,吵来吵去,没个结果。”他叹了口气。
“外头的事,你操心。家里的事,有我呢。”
李惠仙说着,目光转向窗外。
草坪上,几个孩子正在一个家庭教师的带领下玩槌球。大儿子梁思成已经是个半大小子,穿着背带裤,挥杆的姿势有模有样。
这个家,处处透着新派的气息。
孩子们学英文,读莎士比亚,讨论最新的科学发现。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既有传统文人的琴瑟和鸣,又有新式伴侣的平等尊重。
北京城的太太圈里,谁不羡慕李惠仙?
丈夫是名满天下的大学者,是新政府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更难得的是,洁身自好,身边一个闲杂女人都没有。
梁家,就是那个动荡年代里,一个坚不可摧的“新文化家庭典范”。
李惠仙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花圃边,仔细地给那些名贵的月季花松土。
她扬声喊了一句:“阿荃。”
那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下,低着头,等着吩咐。
“去账房看看,给孩子们订的那些西洋书到了没有,到了就赶紧把款子结了。”
“是,太太。”
这个叫阿荃的丫鬟,本名叫王桂荃。
因为她是李惠仙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是李惠仙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便送过来当差。因为她母亲姓王,所以府里的人有时候也叫她王姑娘。
阿荃在这个家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不是那种粗手大脚的普通下人,她识几个字,会算盘,心思比针尖还细。
梁家人口多,开销大,人情往来更是复杂如乱麻。
李惠仙身体不好,精力有限,这些内务琐事,大半都是阿荃在协理。
她像一部沉默而精密的机器,把这个大家庭的里里外外都运转得顺顺当当,让梁启超和李惠仙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到他们的事业和社交中去。
她总是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话不多,手脚却从不停歇。在这个充满新思想、新风气的“模范家庭”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旧式背景板。
没人注意她,也没人觉得她会有什么故事。
民国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共和的旗子还没挂稳,袁世凯那颗皇帝心就按捺不住了。北京城里,杀机四伏。
梁启超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组织进步党,办报纸,写文章,与那股复辟的暗流做殊死的搏斗。白天,他是慷慨激昂的斗士;晚上,他就是个身心俱疲的普通男人。
他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漫过整个宅子。
李惠仙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镇痛的吗啡让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即便清醒的时候,谈论的也多是子女的婚事、亲戚的请托。
那些政治上的凶险、同僚间的背叛、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他没法对一个病人说。
书房,成了他的囚笼。
又是一个深夜,他刚从总统府参加完一场不欢而散的宴会回来。
席间,几个脑满肠肥的武夫高谈阔论,说女人和地盘一样,都是越多越好。他气得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回到家,一室清冷。他把自己关进书房,连灯都懒得开,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胃里一阵阵抽痛,晚饭他几乎没动筷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缕微弱的烛光透了进来,驱散了屋里的一点寒意。
阿荃端着一个托盘,像个影子一样走了进来。她没点灯,怕光刺着先生的眼。她只是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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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上,是一碗用小火慢煨的鸡丝粥,还卧着一个溏心的荷包蛋。
她什么也没问,放下东西,转身就要走。
“等等。”梁启超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沙哑。
阿荃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你也觉得,男人就该三妻四妾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荃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启超以为她不会回答。
“乡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她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只晓得,一头牛,就得配一个犁头。两个犁头,地也耕不好,牛也得累死。”
一个再质朴不过的比喻,却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梁启超心里那个郁结的锁。他忽然就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暖了,心里也仿佛有了着落。
从那以后,这样的场景,开始不断地重演。
他写文章到深夜,为国事捶胸顿足,只有阿荃会默默地送来一盏热茶,或者一块他爱吃的芸豆卷。
她从不多话,只是用她的方式,打理着他生活里的一切。
他的笔墨纸砚,永远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他换下的衣服,第二天总会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李惠仙对这一切,是乐见其成的。
她把阿荃叫到病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荃,先生的脾气我知道,外头受了气,回家也不说。你机灵,会看眼色,要多替我照应着他。这个家,我如今是指望不上,只能指望你了。”
阿荃只是跪下磕头,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梁启超对阿荃的情感,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是主家对得力下人的倚重,后来,渐渐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发现,这个沉默的女人,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疲惫和伪装。
在他面前,他不需要是那个振臂高呼的梁任公,他可以只是一个会累、会烦、会发脾气的梁启超。
有一次,他因为一场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李惠仙在自己房里歇着,孩子们都在学堂。
只有阿荃,端来一杯温热的枇杷膏水,然后伸出手,用一种笨拙却极为有力的手法,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背。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可就是那样的手,隔着衣料,捶在他的背上,让他那股气顺了下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
阿荃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想抽回去。
梁启超没有放。他低头看着那只手,上面还有几道冬天生了冻疮后留下的疤痕。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见她洗一大盆衣服,手冻得通红,便随口让管家给她买一瓶护手霜。他早忘了,她却还记得。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荃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快步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那一晚,发生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没有言语,没有调情,只是在一个极度孤独的男人和一个极度崇拜的女人之间,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理智和身份的堤坝。
那是一场无声的风暴。风暴过后,书房里只剩下更深的寂静和无边的悔恨。
梁启超一夜无眠。他知道,他背叛了自己的妻子,更背叛了自己高举的信仰。
而阿荃,则把自己关在下人房里,一整天没出来。她知道,她犯下了弥天大罪,她玷污了这个她视为神明的男人,也毁了自己。
但生活,还要像那台精密的机器一样,继续运转下去。第二天,梁启超依旧是那个道貌岸然的梁任公,阿荃也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王姑娘。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一定会发芽。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厨房里的张妈。
“王姑娘最近这是怎么了?闻到点荤腥就吐,一碟子红烧肉端到她跟前,脸都白了。”张妈一边择菜,一边跟旁边烧火的婆子嘀咕。
“可不是嘛,人也瘦了一圈,看着跟纸糊似的。别是得了什么痨病吧?”
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像风一样,很快就吹进了李惠仙的耳朵里。
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阿荃劳累过度,肠胃不适。她还特地吩咐小厨房,每天给阿荃单做一份清淡的病号饭。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阿荃的呕吐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几次,李惠仙在廊下碰到她,都觉得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腰身似乎也比以前粗了。
作为一个生养了几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李惠仙的脑海。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发现,阿荃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梁启超。
而梁启超,也几乎不再踏足有阿荃在的场合。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离,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意外的晕倒。
那天下午,阿荃正在院子里晾晒梁启超的书稿,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了石板路上。
家里顿时乱成一团。管家赶紧派人去请了东交民巷的德国医生。
医生在阿荃的房里检查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古怪。
他被请到李惠仙的病榻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句:“太太,这位女士……她没有生病,她是要做母亲了。”
房间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惠仙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挥了挥手,声音像从冰窖里发出来一样:“都出去。”
所有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串她日夜盘在手里的沉香木念珠,线“啪”地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让她浑身发冷。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她让两个最信得过的婆子,把刚刚醒转的阿荃,架到了她的卧房。
阿荃的头发散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进门,她就挣脱开婆子的手,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惠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床顶那昏暗的帐幔。
“是谁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荃不说话,只是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我再问一遍,是谁的?”李惠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阿荃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地撞着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那不是求饶,也不是辩解,那是一种绝望的、无声的认罪。
李惠仙突然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能让她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的男人,只有一个。
她笑了,笑声凄厉而悲凉。她笑自己,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蒙在鼓里。她笑自己那个被全天下女人羡慕的“模范家庭”,原来只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那一晚,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李惠仙让人把梁启超叫了过去。
夫妻二人,隔着一张书桌,相对而坐。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对峙。
梁启超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桌角的一点烛泪。
“任公。”李惠仙先开了口,她没有叫他“启超”,而是用了他最看重的那个号,“你墙上挂的这幅字,写得真好。‘一夫一妻,人道之极则’。我还记得,你写的时候,跟我说,这是你一生要践行的信条。”
梁启超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幅字,就挂在他身后的墙上,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背上。
“我……惠仙……我对不住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李惠仙打断他,“你对不住的,是外面千千万万个信你、敬你的青年学生。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想怎么处置?把她沉塘,还是一纸休书把我赶出门?”梁启超自嘲地问,他已经乱了方寸。
李惠仙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你打算怎么办?”
“孽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梁启超的心上。他无言以对。羞愧、悔恨、恐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一生的清誉,他用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道德形象,此刻正悬于一线。
承认?他梁启超纳妾?明天,他就会从受人敬仰的精神导师,变成一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不认?把阿荃赶出去?一个怀着孕的、无依无靠的女人,能活几天?他梁任公,那个天天把“人道主义”挂在嘴边的人,转头就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被自己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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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眼里的血丝已经密得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他认为可以保全一切的决定。
他没有再去看李惠仙一眼,也没有去想那个在下人房里生死未卜的阿荃。他摇响了桌上的铜铃,叫来了家里最年长、最受信赖的老管家。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要把一切都碾碎的疲惫和决绝。
“去,备车,把王姑娘……送走。”
老管家在门外听了一夜的动静,心里早就有数,但听到这话,还是浑身一震。
“先生……送,送去哪里?”
“越远越好。”梁启超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去账房支五百块大洋,给她。从此以后,这个人,跟梁家再无任何瓜葛。死活,都不要再让我听到。”
五百块大洋,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这是封口费,也是买断费。买断一个女人的一生,和一个未出世孩子的性命。
老管家彻底懵了。他看着梁启超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扭曲的脸,一时间不敢相信。那个在文章里痛斥“杀女婴”陋习的梁任公,此刻,竟要做出一件同样冷酷无情的事?
“先生!三思啊!那……那可是梁家的骨肉啊!”老管家跪了下来,抱着梁启超的腿,老泪纵横。
“闭嘴!照我说的办!”梁启超一脚踢开他,眼神里迸发出的狠厉,让老管家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一辆黑色的、带篷的马车,很快就备好了,像一口移动的棺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院的角门。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左一右,半拖半架地把阿荃从下人房里带了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任由人摆布。
她被塞进了马车,厚重的车帘“唰”地一下落下,隔绝了她和这个她付出了全部青春和情感的家。
马夫坐在车沿上,扬起了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
马车的轮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即将滚动。车轮只要一动,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将从梁家的历史中被彻底、干净地抹去。
梁启超就站在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为了维护他那个光鲜亮丽的“完美形象”,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放逐,即将完成。
鞭子,就要落下了。
马车夫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要落下。突然,通往内宅的月亮门处,传来一声虽然虚弱、却异常严厉的呵斥:“都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