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后我决定辞职,卖房出国,不久就接到了总裁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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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财务室门口那堵灰墙贴出电子版公示时,我正端着早晨的第二杯速溶咖啡。手指划过手机屏幕,邮件标题用加粗红字写着“瀚海科技集团第四季度绩效评级及年终奖金发放公示”。咖啡沫在杯沿结了一圈褐色的痂。

滑动,滑动,再滑动。

研发三部十六人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第十三位。年终奖金额那栏,林砚后面跟着一个干净利落的数字:0.00元。



咖啡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邻座的陈松探过头来:“哟,看奖金呢?今年研发三部平均线听说涨了百分之十五。”他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炫耀,“我老婆刚发了消息,让我下班去买条鲈鱼。”

我没接话。视线落在公示表最下方的备注栏,小五号宋体写着:评级D等员工不予发放年终奖金,具体评定标准参见《员工手册》第三十七条。

《员工手册》。我拉开抽屉,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躺在最底层,边角已经卷起。翻到第三十七条,第三款:连续两个季度项目贡献度评级未达标者,年终评定自动划入D等。

“林砚。”徐蔓的声音从隔板那头飘过来,带着行政部特有的轻快语调,“主管让你去一趟三号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是部门开周会的地方。推门进去时,主管赵振宇正对着手机发语音消息,见我进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公示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零元。”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赵振宇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你前两个季度的项目贡献度报告我都签字了,确实没达到部门平均水平。尤其是第二季度那个智能排程模块,交付晚了九天,客户那边投诉到事业部了。”

“晚九天是因为需求变更了三次。”我说,“每次变更都是你直接对接客户应下来的,没走正式变更流程。我连续加了三个周末才赶上。”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赵振宇抬手打断我,“公司只看结果。况且第三季度你负责的那个数据清洗工具,使用率在部门内部垫底,这总是事实吧?”

我没说话。那个工具本来只是辅助性的小项目,是赵振宇在会上说“随便做做就行”,资源给了他在推的重点项目。现在倒成了我的罪状。

“你还年轻,要沉得住气。”赵振宇换了个语气,像在传授人生经验,“奖金今年没有,明年努力嘛。公司对年轻人还是看成长性的。”

“我的绩效考核表上,前两个季度的贡献度评分都是你打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二季度那个模块,客户最后的验收邮件里特别表扬了交付质量。”

赵振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砚,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管理?”

“我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你的评级是D。”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股票走势图,“行了,这事儿就到这里。明年好好干,争取打个翻身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走廊上的感应灯大概坏了,一闪一闪的。回到工位时,陈松正和对面工位的女孩说笑,话题围绕着年终奖该怎么花。女孩说想去冰岛看极光,陈松说不如添点钱换辆车。

我打开邮箱,找到人力资源部三个月前发的全员通知。附件里有详细的年终奖计算细则,其中一条加粗显示:如对评定结果有异议,可在公示期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申诉材料至部门主管及人力资源部绩效组。

写申诉书花了四十分钟。把前两个季度的项目文档、客户评价邮件、工时记录全都整理成附件,最后用冷静克制的语气说明评分与事实不符的情况。点击发送时,收件人栏里填了赵振宇和绩效组的公共邮箱。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三秒,按下去。

下午四点,绩效组的自动回复来了,说收到申诉,会按流程处理。赵振宇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快下班时,徐蔓又来了,这次抱着一摞文件夹。“主管说这些往年的项目档案需要电子化,月底前要完成。”她把文件夹堆在我桌角,“知道你最近项目不忙,帮帮忙呗。”

那摞文件夹至少有二十公分高。我看了眼标签,都是三四年前的旧案子,跟研发三部现在的业务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是行政部的活儿吧?”

“哎呀,部门协作嘛。”徐蔓笑得眼睛弯起来,“主管特别说了,你做事细致,交给你放心。”

文件夹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小的坟。

接下来的两天,赵振宇见到我都像没看见。申诉邮件石沉大海。第三天下午,我在茶水间遇到绩效组的老张,他正在洗杯子。

“张老师。”我叫住他,“关于我的年终奖申诉……”

老张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小林啊,你们部门已经统一提交评定意见了。主管签字的东西,我们这边一般就是走个形式复核。”

“可是我的材料……”

“材料是材料,评定是评定。”老张压低声音,“你还年轻,有些事儿别太较真。赵主管在事业部那边很受器重,马上要升总监了。这个节骨眼上,你闹这出,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他拍拍我的肩膀,端着杯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在把最后一份旧档案扫描完。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关电脑前,我登录内部系统查了年假余额——还有十八天。去年没休的,加上今年的。

鼠标点在请假申请页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没有提交。

不是忍气吞声,是在等。等公示期结束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天早晨下着小雨,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时,看见赵振宇的新车停在主管专用车位上。一辆银色SUV,车顶还滴着水珠。电梯里遇到他,他正和事业部的一个经理聊天,话题是关于新季度的预算分配。我从头到尾没有被看一眼,像电梯厢里的一盆装饰绿植。

上午十点,公示期正式结束。

人力资源系统里,我的年终奖金额从“0.00”变成了灰色的“已发放”。工资卡短信在同一时间进来:“您尾号7879的账户于12月21日10:03完成转账人民币0.00元,余额37,281.44元。”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

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上周就打印好的那份文件。A4纸,宋体小四,一共三行字:

辞职信

本人林砚,因个人职业发展需要,申请即日起解除与瀚海科技集团的劳动合同。

请批准。

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时的那种温度已经散尽了,现在只剩下室温,和这栋写字楼里恒常保持的二十二摄氏度一样,不冷不热。

走到赵振宇办公室门口时,他正在打电话,笑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王总放心,项目肯定提前交付,我这边的团队都是精锐……”

我敲了敲门。

他抬头,看见是我,眉头微皱,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捂住听筒:“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赵振宇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松开捂听筒的手,对电话那头说:“王总,我这边有点急事,五分钟给您回过去。”挂断。

“林砚,你这是什么意思?”

“辞职。”我说,“按照劳动合同,三十天交接期。但我有十八天年假,实际最后工作日是明天。”

他拿起那张纸,又放下:“就因为奖金的事儿?”

“因为很多事儿。”

“年轻人,赌气解决不了问题。”赵振宇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现在出去,以你的履历,能找到比瀚海更好的平台?今年的就业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冲动?”他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这样,我明天跟人力资源部沟通一下,看能不能以部门特别激励的名义给你申请一点补偿。虽然不能跟年终奖比,但总比没有强。你呢,也收收性子,好好把明年第一季度那个新项目跟下来,到时候评级上来了,奖金自然就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在滚动页面。

“不用了。”我说。

赵振宇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点惊讶,更多的是不耐烦:“那你真想清楚后果。辞职信我可以批,但这个月的工资和离职补偿金,可是要等人力资源部走完流程才能发。快年底了,流程慢,拖个把月也是常事。”

“按法律规定办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扯起来的笑:“行,有骨气。”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辞职信右下角潦草地写下“同意”两个字,又签上名字和日期。

“去找徐蔓办交接吧。”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公司财产全部清退干净,包括门禁卡、工牌、笔记本电脑。少一样,离职证明可开不出来。”

“知道。”

我拿起那张纸,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他在背后说:“林砚,职场不是过家家。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

走廊上的感应灯还是坏的,一闪一闪,像某种频率固定的嘲笑。

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很少:一个马克杯,几本技术书籍,抽屉里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药和半包纸巾。全部装进一个纸质手提袋,刚好装满。

徐蔓给我拿来离职交接表,表格很长,需要各个部门盖章。她一边核对我交还的设备,一边小声说:“其实主管昨天还跟我说,明年第一季度要给你调岗到新项目组呢……”

“是吗。”我在表格上签字。

“林砚。”她突然叫住我,“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能不能透个风,去哪家啊?”

“还没找。”

她愣了一下,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流程走到下午三点才全部办完。最后一步是人力资源部盖章,开离职证明。负责办理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我的离职原因,又看了看系统里的年终奖记录,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麻利地盖章、复印、存档。

“离职证明十个工作日后可以来取,或者我们寄到你留的地址。”她说。

“寄吧。”

走出瀚海科技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冬天的太阳苍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我把工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金属夹子撞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提袋不重,但勒得手指有点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那里面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坐在格子间里,盯着屏幕,等着下一次考评,下一次加薪,下一次晋升。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我说了公寓的地址。车开起来时,我拿出手机,点开房产中介的APP。上周挂出去的房源信息下面,已经有七个预约看房的请求。

我挑了最早的那个,回复:“今晚六点可以看房。”

对方秒回:“好的,准时到。”

退出APP,屏幕倒映出车窗外的街景,还有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交还公司电脑时,格式化硬盘后那块漆黑的屏幕。

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歌手沙哑地唱着关于告别的词句。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有点远。

我闭上眼。

辞职信递出去了。公寓也要卖了。这城市留我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清零。

而赵振宇大概以为,我此刻正在后悔,或者至少在家修改简历,准备投往下一家公司。

他不知道的是,我书桌抽屉最里层,放着一本崭新的护照。签证页上,某个国家的贴签已经生效三个月了。

那是用去年全部项目奖金换来的——去年我还有奖金,还相信努力能看到回报。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我睁开眼,看见窗外商场外墙上的巨幅广告,某个奢侈品品牌的新款手表,广告语写着:“时刻,为值得的人。”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开去。

房产中介姓吴,穿一身紧绷的西装,领带结打得像随时要上台领奖。他带客户来看房时总走在最前面,仿佛这是他的房产。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手指摸过电视柜边缘,沾了灰要皱眉头。丈夫则反复检查窗户的密封条。

“这房子朝南,全天采光。”小吴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房东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

妻子扭头看我:“为什么急售?”

“工作调动。”我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检查厨房台面。煤气灶台上有我前天煮面溅上的油点,忘记擦了。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看房过程二十分钟。送走他们后,小吴在电梯口拉住我,压低声音:“林先生,这对夫妻是第三拨了。您这价格确实低,但人家都觉得急售房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漏水啊,产权纠纷啊,或者……”他顿了顿,“或者家里出过什么事儿。”

我盯着电梯下降的数字:“房子很干净。”

“我知道,但买家不这么想。”小吴搓了搓手,“我有个建议,您把价格回调到市场价九五折,这样看着不急,反而好卖。”

“没时间了。”

“那……”他犹豫一下,“还有一拨客户,是做投资的,可以全款付,但要求再降百分之五。”

电梯数字停在一楼。楼道窗户没关严,冬天的风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让我想想。”

小吴走了。我回到屋里,站在客厅中央。这房子我买了四年,还贷还了四年。墙上还有挂过画框的印子,浅色的方块,像时光盖下的邮戳。沙发是前任房东留下的,米色布艺,坐垫已经塌陷出人体的形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房贷扣款提醒:“您尾号7879的账户将于1月15日扣除本月房贷11,420.37元,当前余额……”

余额不够了。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求职网站首页推送着“年底高薪急聘”的广告,点进去都是保险和销售。简历投了十七份,八份自动回复说“已收到”,五份拒信,四份石沉大海。有一家小公司的技术面试约在明天下午,招聘信息上写的是“资深工程师”,电话沟通时却说“实际岗位是技术支持,需要轮班”。

还是点了确认参加。

面试地点在城北一个创业园区,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园区里都是灰白色的矮楼,玻璃幕墙上贴着各色公司的logo,有些已经褪色。我要去的那家在七楼,电梯里贴着“定期检修”的告示,但电梯厢晃动得厉害。

面试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是技术总监,说话时眼睛总看手机。他问了我几个基础问题,然后说:“我们这里加班比较多,当然没有加班费,但项目上线后有奖金。”

“大概比例是?”

“看贡献。”他含糊道,终于抬起头看我,“你从瀚海出来的?为什么离职?”

“个人发展原因。”

“瀚海今年年终奖听说发得很不错啊。”他身体前倾,“你们部门平均得有十万吧?”

“我不清楚。”

他笑了笑,那种“我懂”的笑。“行,那你期望薪资多少?”

我说了个数,比在瀚海时低百分之二十。

“这个嘛……”他往后靠,“我们这里刚毕业的研究生也就这个价。你有经验是不错,但说实话,年底出来找工作的,一般都是有点问题的。我们得承担风险。”

我合上笔记本:“那就到这里吧。”

“诶,别急啊,可以再谈……”

我已经起身了。电梯还在七楼,我直接走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洞地回响,一圈一圈,往下,往下。

走出大楼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瀚海人力资源部的人。

“林砚先生吗?关于你的离职证明,有点问题需要处理。”

“什么问题?”

“你交还的公司设备里,笔记本电脑硬盘有物理损坏。IT部检测说可能影响数据恢复,这属于损坏公司财产,需要照价赔偿才能开离职证明。”

我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贴着人行道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吹起了我的衣角。

“电脑交还时徐蔓检查过,签字确认完好。”

“徐蔓是行政,不懂技术。IT部是专业检测。”对方语气平静,“赔偿金额是五千二。你可以选择现金赔付,或者从你的离职结算金里扣。不过结算金本来要等流程走完,大概春节后才能发。”

“电脑不是我损坏的。”

“那你有证据证明交还时是完好的吗?徐蔓的签字只是确认物品齐全,不包含技术状态。”对方停顿一下,“而且,林先生,我提醒你一下,如果因为这个影响背景调查,对你找下一份工作可能不太有利。”

背景调查。每个正规公司入职前都要做的背调。

“我需要核实。”我说。

“可以。赔偿通知邮件已经发到你离职前登记的邮箱了,你可以查收。十个工作日内处理,逾期会影响证明开具。”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毯子盖在城市上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登录那个已经很久不用的公司邮箱。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HR运营组,附件里有检测报告的照片,还有一张报价单,笔记本电脑硬盘损坏,更换费用五千二百元整。

报告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瓶水。冰柜里的冷气扑出来,让我打了个寒颤。货架边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说年底职场变动频繁,专家提醒“跳槽需谨慎”。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停在胃里,凝成一团冷。

那天晚上,小吴又发来消息:“林先生,那对投资客同意按原价买,但要求三天内过户。他们可以全款付清。”

我回复:“可以。”

“那明天上午签意向合同?他们需要您提供房产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婚姻状况证明。”

“我是单身。”

“那需要户口本原件核对。”

户口本在我老家,离这座城市两百公里。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齐所有材料。”

给母亲打电话是八点。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电视广告的声音。

“妈,我户口本在家吗?”

“在啊,怎么突然要户口本?”

“卖房子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卖房子?你那房子不是才买没几年吗?出什么事了?”

“工作调动,要换个城市。”

“调哪儿去?”

“还没定,先处理房子。”我说,“能不能让爸明天一早坐最早的大巴给我送来?或者我回去取。”

“你爸这几天腿疼,坐不了长途。”母亲声音低下去,“一定要这么快吗?不能等过年你回来再办?”

“等不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喊父亲的名字,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最后她说:“我让你堂弟明早开车送过去,他正好要去你们那儿进货。九点左右能到。”

“好。”

“砚砚。”母亲突然叫我的小名,“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没有。”

“缺钱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真没有。就是普通的工作调动。”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景。公寓在十七楼,能看到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晕。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没有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陈松。

“林砚,听说你离职了?”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八卦。

“嗯。”

“真辞了啊……那你接下来去哪?”

“还没定。”

“哎,其实赵主管那天开会还提了你一句。”陈松顿了顿,“说你走得太冲动,年底工作不好找。他还说,要是你后悔了,可以回去跟他谈谈,看能不能以临时顾问的形式回来做项目,不过薪资可能要打七折。”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松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你那个租房信息能不能发我一下?我表弟要来实习,正找房子呢。”

“房子卖了,不租。”

“卖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这么急?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

“林砚,你要是需要帮忙……”

“不用,谢谢。”

挂断后,我把陈松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不是针对他,只是不想再解释。解释像在伤口上反复撕开结痂,每一次都会带出新的血。

第二天早晨九点十分,堂弟打电话说到了小区门口。我下楼去接,他开着一辆银色小货车,副驾驶座上放着装蔬菜的塑料筐。户口本用一个红色塑料袋包着,外面还套了个牛皮纸档案袋。

“哥,婶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堂弟把袋子递给我,“她还让我问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看情况。”

“哦。”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那我先走了,还要去批发市场。”

“路上小心。”

他上车前又回头:“哥,要是需要用钱,我那儿还有几万块的积蓄,结婚用的,不急。”

“不用,谢谢。”

小货车开走了。我拿着档案袋站在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保安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油条,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十点整,小吴带着投资客来了。这次是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大衣,手上戴着同款皮手套。男人姓郑,女人姓李,说是夫妻,但交流时眼神很少对视。

意向合同在小吴带来的折叠桌上签了。郑先生写字很快,签名像一道波浪线。李先生则一笔一划,写完还检查了一遍。

“定金十万今天可以打给你。”郑先生说,“剩余房款过户当天付清。我们要求三天内完成过户,有问题吗?”

“没有。”

“那好。”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定金收据和合同副本。我们下午就去房管局排号。”

他们走后,小吴边收桌子边跟我说:“郑先生是做快周转的,买了房重新装修一下,一个月内就会挂出去卖。你这房子卖得真是……时机太亏了。”

我没说话,拿着合同和户口本上楼。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一个退休教师,手里拎着买菜的小推车。

“小林,听说你要搬走了?”

“嗯。”

“可惜了,咱们这楼就你们几个年轻人,平时还热闹点。”她叹了口气,“搬去哪儿啊?”

“还没定。”

“也好,年轻人多闯闯。”电梯到了,她先走出去,小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进屋后,我把合同放在餐桌上,户口本放回档案袋。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来了:“您尾号7879的账户于12月24日10:42收到转账100,000.00元,当前余额147,281.44元。”

十万。定金。

下午去了趟房管局,郑先生和李先生已经在那儿排队了。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郑先生一直站在窗口旁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奏。

“房产证三个工作日后可以领。”工作人员说,“双方都要到场。”

“没问题。”郑先生说。

走出房管局时是下午四点。天光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郑先生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忽然问我:“林先生这么急卖房,是要离开这个城市吧?”

“可能。”

“去哪儿发展?”

“还没想好。”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灰白。“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说走就走。现在不行了,身上背着贷款,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趁年轻,多闯闯也好。”

李先生在旁边催促:“老郑,走了,还要去银行。”

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个固定电话,区号是老家的。

接起来,是父亲。

“户口本拿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喘,像刚爬完楼梯。

“拿到了。爸你腿怎么样?”

“老毛病,天冷就疼。”他停顿一下,“你妈一晚上没睡好,担心你。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正常离职。”

“那为什么突然卖房子?那房子你当初买的时候,高兴得连夜给我们打电话,说终于有自己家了。”

我握紧手机,手指关节泛白。“就是想换个环境。”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公司受委屈了?”父亲的声音低下来,“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憋着。”

“真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父亲说:“过年回家来。你妈给你腌了腊肉,挂在阳台上,每天都要看几遍,说等你回来吃。”

“好。”

“一个人在外面,别硬撑。家永远在这儿。”

挂掉电话后,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我点开邮箱,那封赔偿通知还躺在收件箱里。又点开求职网站,下午新增了两条回复,都是拒信。

然后我打开了航空公司的APP。搜索历史里还存着三个月前的查询记录:本市飞往赫尔辛基的单程机票,经济舱,价格是七千三百元。

重新搜索,同样的航班,同样的舱位。价格变成了八千四百。

春节前涨价了。

我退出APP,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签证顾问刘”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六声才接。

“刘老师,我是林砚。之前您帮我办的那个签证,有效期是多久?”

“啊,林先生,是你啊。”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你那个是长期旅游签,生效后一年内有效,单次停留不超过九十天。怎么了,计划要去了?”

“可能提前。”

“行啊,随时可以走。不过提醒你一下,第一次入境最好准备好返程机票和住宿预订,虽然不一定会查,但有备无患。”

“明白了,谢谢。”

“客气。对了,你那个公寓……”

“正在卖。”

“哦,那挺好。出去走走,换个心情。”

结束通话,我起身往地铁站走。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时,橱窗上贴着新的房源信息,打印纸在风里哗啦作响。我瞥见其中一张,照片是我那栋楼的外立面,下面标价一栏,数字比我卖出的价格高了十八万。

脚步没停。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我靠在门边的角落,玻璃窗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拥挤的人群。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飞驰的隧道灯光里时明时暗。

手机震动,是郑先生的短信:“林先生,房管局通知明天下午领证。两点见。”

我回复:“好。”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又涌入。我被挤到车厢深处,头顶的扶手随着列车晃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旁边的女孩在打电话,带着哭腔说今天被老板骂了,不想干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安慰她,她边听边抹眼泪。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宣传着理财产品、语言培训班、整形医院。某个站台的巨幅广告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张开双臂,下面写着一行字:“掌控你的时代。”

车门又开了,我到站了。

走出地铁站时,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半。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摊主大姐动作麻利,舀面糊,打鸡蛋,刷酱,撒葱花,最后对折装袋。

“小心烫。”她说。

我接过纸袋,热气透过纸传到手心。咬了一口,酱汁太咸了。

慢慢走回公寓。楼下保安室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正低头打游戏。电梯里贴了新的物业通知,说春节前要清洗外墙,让业主关好窗户。

十七楼到了。

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客厅被冷白色的灯光填满。餐桌上的合同还在那儿,旁边放着红色塑料袋装的户口本。

我把煎饼果子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窗户时,停下脚步。

窗外是这个城市夜晚惯常的景色,万家灯火,像倒置的星空。远处那栋最高的大厦是瀚海科技的总部,顶层还亮着灯,也许有人还在加班,为了年终奖,为了晋升,为了不被淘汰。

我拉上了窗帘。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日历提醒:“明日:房管局领证;后日:银行还贷最后期限。”

还有一行小字,我自己设的:“护照有效期:至次年九月。”

喝完水,我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框里输入:“海外长期居住签证”“远程工作机会”“最低生活成本国家”。

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链接。我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关掉。

最后停留在某个北欧国家的移民局官网,页面上有蓝天湖泊的照片,还有一行欢迎词:“这里是新的开始。”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合上电脑,拿起已经凉透的煎饼果子,吃完了最后一口。

飞机是晚上十一点半的。我把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板上,里面已经塞了大半:几件应季衣服,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装证件的防水袋。剩下的空间,刚好能放下那本相册——母亲硬塞给我的,说想家了可以看看。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郑先生的短信:“尾款已付,请注意查收。”

几乎是同时,银行通知也来了。账户余额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足够在那边生活一段时间,如果不奢侈的话。

我合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帘已经拆下来洗了,堆在墙角,等着明天和垃圾一起扔掉。墙壁上有家具挪动后留下的浅色印记,像是这个空间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该留下的,比如那张米色沙发,比如厨房里那套缺了个口的碗,比如阳台上枯死的绿萝,都会在新主人入住前被清空。郑先生说过,他会全部换掉,重新装修,然后挂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挺好的。我想。至少不会有人在我的痕迹里生活。



去机场前还有六个小时。我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堆满了垃圾邮件,还有几家小公司的拒信。往下翻,看到瀚海科技的离职流程通知,标着“待办:设备赔偿事宜”。

点开附件里的检测报告,照片拍得很清楚:笔记本电脑底部有一道裂痕,从边缘延伸到硬盘位置。报告结论是“人为损坏导致硬盘无法读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云盘,找到离职前最后一次备份的工作文件夹。里面有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文档、代码库快照、会议记录。翻到第二季度那个智能排程模块的文件夹,点开最后一次版本提交的记录。

提交时间显示是六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四分。注释只有一行字:“修复需求变更导致的逻辑冲突”。

那天晚上我确实加班到两点。不是因为效率低,是因为赵振宇下午五点才把客户第三次变更的需求表发过来,要求第二天早晨演示前必须改完。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对着屏幕一直敲到半夜。

保存提交记录后,我还顺手截了张图,是版本管理系统的界面,上面显示着连续八个小时的代码提交记录。当时想的是,万一项目出问题,至少能证明工作量。

那张图还在。

我把它从云盘下载到本地,放大。时间戳清晰可见,从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平均每四十分钟就有一次提交。旁边还有聊天软件的小窗截图,赵振宇在晚上十一点发来的消息:“改完了吗?客户明天九点就要看。”

我回复:“正在改,预计两点前完成。”

他说:“抓紧,这个客户很重要。”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从没想过要把它们拼起来看。

退出文件夹,点开第三季度那个数据清洗工具的目录。使用率报告显示,部门内部只有三个人登录过,而且都是测试人员。项目总结里写着:“因需求不明确且资源倾斜不足,未能达到预期推广效果。”

资源倾斜不足。

我闭上眼睛,想起第三季度初的部门规划会。赵振宇在白板上画了个金字塔,最顶层是他负责的重点项目——“玄武”系统。他说这是事业部今年的核心战略,所有资源都要优先保障。

“其他项目该缩减就缩减,该暂停就暂停。”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要有大局观。”

我的数据清洗工具就在“该缩减”的名单里。原本配给我的前端工程师被抽走了,测试资源减半,推广预算归零。赵振宇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这个项目你一个人先顶着,等玄武上线了,资源就回来了。”

玄武系统上线了吗?我离职前听说还在延期。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砚先生吗?”一个女声,语速很快。

“是我。”

“这里是瀚海科技人力资源部。关于您的离职证明,我们需要补充一些材料。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拆下来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记。现在下午五点半。

“什么材料?”

“主要是设备交接的确认书,需要您本人签字。另外IT部那边反馈,您的电脑里有一些公司的重要文件可能没有完全清除,需要您配合说明一下。”

“文件我离职前已经全部删除,并且徐蔓确认过交接单。”

“但是技术部门检测到硬盘有残留数据碎片,可能存在信息泄露风险。”她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为了双方的权益,还是请您过来一趟。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我明天不在本市。”

“那您什么时候方便?”

“不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砚先生,我提醒您,如果因为您的个人原因导致公司数据安全风险,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离职证明也会相应延迟开具,这可能会影响您后续的就业背景调查。”

又是背景调查。

“数据已经删除了。”我重复道,“如果有残留,是因为硬盘损坏导致无法彻底擦写。而硬盘损坏的责任认定,我持异议。”

“您有异议可以提出,但需要配合调查。如果您拒绝配合,我们只能按照公司规定处理。”

“那就按公司规定处理吧。”

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光。我坐在地板上没动,脑子里却在飞快地串联一些事情。

设备损坏索赔。数据残留风险。紧急要求面谈。

这些事都发生在我提交离职申请、且明确表示要离开这座城市之后。

如果是正常流程,为什么不在离职交接时一并处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用威胁背景调查的方式施压?

除非他们需要我回去。或者,需要我手里的某些东西。

我重新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已经许久不用的技术论坛账号。离职后就没再看过,收件箱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技术讨论的回复,但有一条私信,发送时间是三天前,来自一个陌生ID。

“关于瀚海科技玄武系统的核心算法,想跟你探讨一下。看到你在论坛上发过相关思路的帖子。”

我点开发信人的资料,注册时间是一周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信息。

回复:“我已经离职了,不便讨论前公司的项目。”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关掉论坛,我又打开求职网站。浏览记录里还存着前几天投递的岗位,其中有一家公司的招聘要求写着:“熟悉大型分布式系统架构,有高并发项目经验者优先。熟悉瀚海玄武系统者优先。”

这家公司叫“智创科技”,成立不到两年,规模很小。我投的是普通后端开发岗位,但他们明确写了“熟悉玄武系统者优先”。

玄武系统是瀚海今年投入最大的项目,理论上还在保密期。为什么一家小公司会公开要求熟悉这个系统?

我搜了一下智创科技的公开信息。创始团队三个人,都来自国内一线大厂,但没有任何与瀚海相关的履历。公司业务方向是“企业智能化解决方案”,听起来和玄武系统有重叠,但也可能是巧合。

继续搜索“玄武系统 泄密”,没有结果。

搜索“瀚海科技 竞业协议”,跳出来几条讨论,说瀚海对核心技术人员会签严格的竞业限制,但普通工程师一般不签。我回忆了一下,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附件里确实没有竞业条款。

那为什么?

手机又响了。还是陌生号码,这次是座机。

接起来,对方直接说:“林砚吗?我是瀚海IT部的张维。”

张维,有点印象。是IT支持组的一个工程师,打过两次交道,修过打印机。

“有事?”

“赵主管让我联系你,说你的电脑硬盘里有涉密文件,需要紧急处理。”他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或者我们派人去你那里取硬盘也行。”

“电脑已经交还了。”

“但数据还在啊!赵主管说那些文件如果泄露出去,整个项目都要完蛋。林砚,这事儿真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要负刑事责任。”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文件?”

“我……我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赵主管很着急,说必须今天之内解决。”他压低声音,“兄弟,听我一句劝,不管你在哪儿,赶紧过来一趟。经理都发火了,说要是处理不好,我们IT部也要担责。”

“把文件列表发给我,我确认一下是否是我留下的。”

“这……这我不能发。涉密文件怎么能随便发呢?”

“那就没办法了。”我说,“我已经离职,公司设备已经交还,数据删除工作已经完成。如果还有问题,请通过正式法律途径解决。”

“林砚!你——”

我挂了电话。

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我住的这栋楼对面是一家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某款手机的广告,光影变幻,映在我空荡荡的客厅里。

硬盘损坏。涉密文件。刑事责任。

这些词像一串钥匙,正在试图打开某扇我从未注意过的门。

我回到电脑前,打开云盘里另一个文件夹。那是离职前最后一周,我整理个人文件时顺便备份的一些工作日志。不是正式文档,只是每天随手记的待办事项和问题记录。

翻到九月份的日志。

9月12日:玄武系统压力测试失败,赵要求修改测试报告。

9月15日:发现核心算法模块存在数据竞争问题,向赵汇报,赵说“先上线再修复”。

9月18日:客户演示版本私自关闭了错误日志输出,赵签的字。

9月22日:生产环境出现首次故障,赵让把问题归因于“网络波动”。

一条条看下去,那些当时觉得只是“职场常态”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勾勒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

我又打开邮箱,搜索“玄武系统”相关的邮件。大部分都是会议邀请和进度汇报,但有一封来自测试组的邮件被标记为未读,发送时间是十月下旬,那时我已经在忙那些无关紧要的旧档案电子化,没注意这封邮件。

点开。邮件正文很简单:“林工,附件是玄武系统第三轮压力测试的详细报告,请查收。赵主管要求此报告仅限项目核心成员查阅,请勿外传。”

附件已经过期无法下载。

但邮件列表里显示,收件人除了我,还有赵振宇,以及事业部的一位副总经理。抄送栏是空的。

我回复那封邮件:“测试报告能否重新发送?工作需要。”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振宇。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林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焦躁,“你在哪儿?”

“外面。”

“具体位置。”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有事吗赵主管?”

“张维给你打过电话了吧?硬盘的事儿,很严重。”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知道你对奖金有意见,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这样,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聊。补偿的问题,我可以帮你向事业部申请特殊通道。”

“我已经离职了,赵主管。”

“离职了也能回来谈嘛。”他的声音又紧了一些,“林砚,你还年轻,有些事儿可能没想明白。职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需要互相理解。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之前的不愉快就翻篇。我甚至可以帮你争取更好的离职补偿,只要……”

“只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他应该还在公司。

“只要你配合把数据问题处理好。”他终于说,“你电脑里的那些文件……可能涉及到公司商业机密。如果泄露出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我已经删除了。”

“删除不够!IT部说硬盘损坏导致删除不彻底,需要专业处理。”他的音量提高了,“林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否则,我只能上报法务部,说你涉嫌窃取公司商业机密。到时候,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我看向窗外。商场LED屏上的广告换成了汽车,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中划过光轨。

“赵主管。”我说,“玄武系统的压力测试,第三轮结果到底怎么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或者五秒,赵振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完全变了调,冰冷而僵硬:“你说什么?”

“测试组的邮件,十月二十二号发的,附件是第三轮压力测试报告。”我慢慢地说,“邮件里说,仅限核心成员查阅。但我不是核心成员,为什么发给我?”

“你看过附件?”

“没有,过期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紧绷:“那是发错了。测试报告属于公司机密,你既然已经离职,就更不该过问。林砚,我劝你别自作聪明。明天十点,公司见。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试试看。”他说完这句,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走进行李箱,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护照和机票。护照是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签证页上的入境期限,从下个月初开始生效。

还有八天。

不,严格来说,还有七天半。现在是晚上七点,飞机是十一点半,飞行时间九个小时,时差六小时。落地时,那边是凌晨,但日期已经是明天。

我把护照和机票装回防水袋,拉好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水电阀门已经关了,窗户锁好了,钥匙放在餐桌上——明天郑先生会来取。

背起双肩包,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惨白的墙壁,地上有行李箱轮子留下的浅浅印记。像某个舞台剧结束后的场景,演员退场,灯光熄灭,只剩下道具和回声。

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电梯缓缓下降。镜子般的轿厢内壁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那个二十八寸的灰色行李箱。数字从17跳到1,门开了。

走出单元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路面上。我拿出手机,约好的网约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回公司。玄武系统昨晚崩溃了,他们想让你背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抬起头,网约车的车灯正从街角转过来,明亮的光束刺破夜色,照在我脸上。

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屏幕上的号码,备注是“徐蔓”。

我接起来。

“林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有人在争吵,“你在哪儿?赵主管疯了,他带人去你公寓了!说一定要找到你!还说如果找不到,就报警说你盗窃公司机密!你千万别回去!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突然被捂住了,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赵振宇阴沉的声音:

“林砚,我最后问你一次——”

而这时,网约车停在了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大声问:“尾号7879?去机场?”

手机贴着耳朵,我能听到赵振宇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徐蔓在远处隐隐的呜咽。

司机又催促了一声。

我看着车后座敞开的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然后对司机说:“稍等一分钟。”

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对着那头一字一句地说:

“赵主管,我已经在机场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赵振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而狰狞:

“你给我站住!林砚!我告诉你,玄武系统现在全线瘫痪!三千万的订单卡在生产线上!客户已经起诉了!如果你现在敢走,这件事全算在你头上!你以为离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公司的律师函已经准备好了!你就算跑到国外,我们也能……”

他的吼声在电话里炸开,我甚至能听到背景里其他人的惊呼。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赵主管,我只是个普通工程师。而且,从收到零元年终奖那天起,我就不是瀚海的员工了。”

“你!”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喘了口气,突然换了种语气,几乎是哀求,“林砚,算我求你了……那个核心模块的代码只有你动过最后那版……只有你能修……你现在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奖金补给你!三倍!不,五倍!”

机场广播开始响起:“前往赫尔辛基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AY08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拉开车门,对司机点头示意,然后对着话筒说:

“赵主管,您还记得第二季度那个智能排程模块吗?您让我改了三次需求,还要求必须凌晨两点前提交。”

“什、什么意思?”

“最后一次提交的代码里,我留了个日志接口。”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如果玄武系统调用了那个模块的算法库,那么每次运行错误,都会往我的私人服务器发送一条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我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过去八小时,我收到了四百多条报错信息。需要我念给您听吗?第一条的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错误类型是:内存泄漏导致的数据覆盖。最后一条是二十七分钟前,错误类型是:核心算法逻辑死循环,系统不可恢复性崩溃。”

赵振宇完全说不出话了,我只能听到他粗重而颤抖的呼吸。

司机发动了车子。机场高速的灯光流线般划过车窗。

“赵主管。”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轻轻地说,“其实我很好奇——”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

我顿了顿,在赵振宇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当年终奖到账零元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

电话那头传来他嘶哑的追问:“想过什么?!”

而我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话筒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让他在接下来很多个夜里都会惊醒的话。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电话突然切了进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准备挂断的手指骤然停住。

是总裁办的直线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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