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成都的雨季,腻歪得像个甩不掉的麻烦。
空气里全是水,墙根的砖缝里冒出绿毛,人的骨头缝里都像是要长出蘑菇来。城南的锦江涨了水,浑黄一片,懒洋洋地打着卷,推着烂菜叶子往下游走。
就在这种天气里,一则消息在城里炸开了。
翊军将军赵云,上表称病,要撂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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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最开始只是几个小宦官的窃窃私语,传到宫门口,就变成了禁军校尉的耳语。等传到文武百官的耳朵里,已经有了七八个版本。
在城东最大的茶馆“百味轩”里,两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正对着一盘瓜子,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没?赵将军不干了。”胖的那个磕开一颗瓜子,肉疼地把壳吐在地上。
“怎么会?前两天我还看见将军府的马车出去,威风得很。”瘦的那个一脸不信。
“威风是给外人看的。我表弟的连襟在尚书台当差,说赵将军是跟丞相不对付。丞相在汉中,手伸得太长,什么都要管,老将军脾气直,顶了两句,这不,就被晾起来了。”
“不能吧?丞相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这朝堂上的事,比咱们的绸子还花。我看啊,是后主的意思。新天子新气象,总用着先帝的老人,算怎么回事?显得自己没本事一样。”
这话一出,邻桌一个喝闷酒的读书人冷哼了一声,把酒杯重重一放。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如此。老将军是英雄,可英雄也得识时务。占着茅坑不拉屎,挡了多少年轻人的路。”
这话酸溜溜的,没人敢接。
传言像水里的浮萍,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赵云是看后主刘禅沉迷玩乐,心灰意冷。这话最毒,等于直接说后主不行,也骂了赵云不忠。敢在公开场合这么说的,第二天就被巡城的兵士请去喝茶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
他们等着看将军府的回应,等着看丞相府的表态,更等着看皇宫里的动静。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将军府的大门关得死死的,门环上的铜兽都像是被点了哑穴,一声不吭。丞相从汉中送来的信里,只字未提此事。
而皇宫里的后主刘禅,表现得像个完美的仁君。他不仅准了赵云的奏请,还加封他为“镇军将军”,赐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亩,派了太医三天两头去府上问安。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
既安抚了老将,又彰显了皇恩。那些想看热闹的,一下子没了方向。
只有少数几个人,比如尚书令蒋琬,侍中费祎,他们看着宫里送往赵府的赏赐队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知道,赵云不是贪财的人,也不是恋权的人。他这一关门,恐怕就再也不会开了。
事情,比传言里的要糟得多。
赵云的府邸,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以前,这里是成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天不亮,就有年轻的军官在门外等着,想请教几招枪法。白天,同僚、门生来来往往,商议军情,谈论时局。
现在,只剩下扫地老仆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赵云没病。
他只是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他依旧每天寅时起床,在后院里打拳。拳脚生风,把芭蕉叶打得哗哗作响。他还能一口气做上百个俯卧撑,胳膊上的肌肉跟铁块一样。
累的是心。
这天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湿漉漉的,没什么温度。
赵云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羊皮,慢慢擦拭着他的枪。
龙胆亮银枪。
枪身在微光下泛着冷意。他擦得很仔细,从枪头到枪尾,每一个凹痕,每一处划伤,都像是他自己身上的疤。
他记得这杆枪挑飞过夏侯恩的头颅,记得它在汉水边搅起漫天尘土,吓退了曹操的大军。
也记得,在当阳,他把它插在地上,用染血的布条把一个软绵绵的婴儿绑在胸前。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胸口的护心镜冰凉,他怕硌着孩子,又扯了块袍子垫在里面。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婴儿身上的奶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想吐。
他杀进杀出,记不清自己挑翻了多少人。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小东西,不能有事。
他把孩子交给先帝刘备的时候,刘备把孩子往地上一扔。他想都没想,扑过去抱了起来。他看见先帝的眼圈红了。
从那一刻起,他觉得,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主公的血脉,更是一个叫“希望”的东西。
一个能让所有跟着先帝抛家舍业的人,看到未来的东西。
他看着枪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鬓角的白发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那个未来,就是现在这样吗?
他叹了口气,把枪擦亮,挂回墙上。
旁边,挂着他那副跟随多年的铠甲。长坂坡的箭孔,赤壁的火燎印,汉中之战的刀痕,密密麻麻,像一张鬼脸。
一个刚留下来的小仆人,是他以前亲兵的儿子,叫石头。石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怯生生地走过来。
“将军,天凉,喝口热的吧。”
赵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石头不敢再劝,把姜汤放在石桌上,退到一边。他看着将军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像一座山,但山里好像空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后主刘禅,其实是个不坏的人。他不像他爹刘备那样,有那么大的野心和本事。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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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敬畏丞相诸葛亮,也尊敬赵云这些老臣。但敬畏和尊敬,不等于喜欢。
就像一个孩子,总被家里的大人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比。比得多了,就烦了。
刘禅觉得,他活在父亲和相父巨大的影子里。所有人都拿他们的标准来要求他。他要仁德,要勤政,要心怀天下。
他觉得累。
这种累,他不敢跟丞相说,也不敢跟蒋琬他们说。他只能跟黄皓说。
黄皓是个宦官。
他没什么文化,也不会打仗,但他会察言观色,会投其所好。
他知道刘禅不喜欢看那些冗长的奏报,他就把奏报里的内容编成顺口溜,讲给刘禅听。
他知道刘禅不喜欢听老臣们讲大道理,他就在刘禅烦躁的时候,悄悄递上一盘新奇的点心,或者讲个宫外的荤段子。
他像一株绕着大树长的藤,一点一点,把刘禅缠得紧紧的。
赵云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他是个武将,心思直。但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阴谋诡计,比黄皓吃过的盐还多。他一眼就看出黄皓不是个好东西。
那天,刘禅在温明殿设宴,款待几个从南中来的部族首领。赵云也在座。
宴会进行到一半,黄皓领着一队舞女进来了。那些舞女穿得很少,身上挂着铃铛,跳起舞来,扭动的腰肢像水蛇一样。
南中的首领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刘禅也看得很高兴,端着酒杯,跟着节奏打拍子。
赵云的脸却沉了下来。
先帝在时,宫中宴饮,奏的都是雅乐,谈的都是军国事。何曾有过这样靡靡之音?
宴后,他单独留了下来。
刘禅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脸颊通红。
“赵将军,刚才的舞好看吧?黄皓说这叫‘盘蛇舞’,是西域传来的,稀罕得很。”
“陛下,”赵云的声音很硬,“军国未定,将士在外浴血,陛下在宫中,当思危图治,而非沉湎声色。此风,不可长。”
刘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敛了。
“赵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不过是看了场舞,怎么就成了沉湎声色了?”他的语气里带了委屈和不满。
“当年商纣王,也是从一杯酒,一个女人开始的。”赵云的话,像刀子一样。
刘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作,但看着赵云那张布满风霜、不怒自威的脸,他又不敢。他想起了小时候,这个男人抱着他,在万军从中杀出血路的样子。
他只能把气撒在黄皓身上。
“黄皓!你给朕滚过来!”
黄皓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陛下息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
赵云看着这场闹剧,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后主不是不知道对错。他只是被人捧惯了,听不得一句重话。
他是在用惩罚黄皓的方式,来向赵云抗议。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黄皓像个打不死的蟑螂,被骂了,转头又能想出新花样来讨好刘禅。
他弄来几只好斗的公鸡,怂恿刘禅在后花园里斗鸡。又说宫里的池子太小,养不了大鱼,建议在城西挖一个大湖,建一座水上宫殿。
这些事,一件件传到赵云耳朵里。
赵云气得吃不下饭。他想去找刘禅,但又觉得无力。他能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刘禅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就忘了。
蒋琬和费祎来找过他。
他们是丞相倚重的人,为人处世,比赵云圆滑得多。
他们在赵云府上坐了半个时天,茶都喝凉了,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赵将军,陛下的事,我们也听说了。”蒋琬先说,“陛下还年轻,性子不定,有时候是贪玩了些。”
“是啊,”费祎接话,“将军您是看着陛下长大的,说话有分量。但有时候,话说得太直,陛下脸上挂不住,反而会起逆反之心。不如……换个法子?”
赵云看着他们,没说话。
换个法子?怎么换?难道要他学着黄皓,去夸那鸡斗得好,那舞跳得妙?
他做不到。
他的枪是直的,心也是直的。弯不了。
“两位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但赵云就是个粗人,学不来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先帝创业不易,丞相北伐艰难。这江山,经不起折腾。”
蒋琬和费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他们知道,劝不动了。
赵云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也正是这份不容丝毫杂质的忠诚,让他跟这个越来越混沌的朝堂,格格不入。
他成了一座孤岛。
压垮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是一份关于粮草转运的军报。
送军报来的,是赵云以前的一个亲兵,叫刘三。刘三现在在枢密院当差,管着文书的誊抄。
那天晚上,刘三穿着一身黑衣,像个贼一样,敲开了将军府的后门。
他一见到赵云,就跪下了。
“将军,出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誊抄的文书,纸都快被汗浸透了。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说的是一个月前,从成都运往汉中前线的一批粮草,在绵竹的驿站,耽搁了整整五天。
官方的理由是,驿站的马匹突发瘟疫,死了大半,无法及时转运。
“全是屁话!”刘三咬着牙,眼睛通红,“我有个老乡就在那个驿站当差。他说马根本没病!是驿站的主管,把最好的马,调去给一个路过的‘贵人’送信了!那贵人,是黄皓的干爹!”
赵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五天。
汉中前线,几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丞相的每一次北伐,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跟后勤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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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黄皓的一个亲戚要送信,几十万人的口粮,就被耽搁了五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前线的将士可能要饿肚子,意味着一场策划已久的攻势可能要被迫推迟,意味着无数士兵的生命,被当成了儿戏。
赵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团火,不烧出来,能把自己烧成灰。
这不是斗鸡,不是修园子。
这是在掘大汉的根!
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指望蒋琬他们去慢慢周旋了。
他必须马上见到刘禅。
他要把这份东西,拍在刘禅的脸上,他要问问他,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姓刘!
夜色如墨。
成都城已经睡熟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梆……梆……”,敲得人心慌。
赵云换上朝服,佩上长剑。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
他拿着先帝御赐的可以随时入宫的金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辉煌的皇宫。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特别重。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只是这一次,他的敌人,不在北方,而在他身后那座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市里。
宫门口的禁军认识赵云。
看到老将军深夜独自前来,一个个都愣住了。一个领头的校尉赶紧提着灯笼迎上来,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赵云那张铁青的脸,和眼睛里能杀人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云只是亮了一下手里的金牌。
禁军们立刻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走到了刘禅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里还亮着灯。
这让赵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刘禅已经睡下了。
殿门紧闭,两个小宦官像木桩一样戳在门口,看到赵云,吓得差点跪下。
“赵……赵将军……”
赵云没有理他们,他正要让他们进去通报,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殿里传出的声音。
声音很小,被门板和墙壁隔着,模模糊糊的。
但他还是立刻分辨了出来。一个,是后主刘禅,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另一个,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在刮玻璃,是黄皓。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这里?
赵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缠了上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小宦官退下。
然后,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廊柱的阴影里,侧过身,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窗棂上。
殿里的对话,变得清晰起来。
是黄皓在说话,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和委屈。
“……陛下,不是奴才不尽心。实在是丞相那边催得太紧了。三天一封信,五天一拨人,全是要钱要粮的。说前线再不补充,将士们就要啃树皮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咱们宫里……也到处等着用钱啊。您前儿个看上的那套西域琉璃盏,还有您说想在后苑搭个观星台,工部都报了预算上来,都不是小数目。这国库就这么大个池子,水就那么多,这边多了,那边就得少。奴才这夹在中间,真是……真是比黄连还苦。”
殿里沉默了片刻。
赵云能想象出刘禅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满脸烦恼,一副“你们怎么这么多事”的样子。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他等着,等着刘禅发火,等着他拍案而起,怒斥黄皓竟然敢把他的个人享乐和北伐大军的粮草相提并论。
就在赵云的心提到嗓子眼时,他听到了刘禅的回话。那句话不长,甚至语气平淡,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