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监 狱 到 刑 场
1 保密局看守所
国民党在台湾五六十年代实行白色恐怖,抓捕的政治犯通常都关押在保密局南北两个看守所,接受审讯;案情查完后,移送到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等待军事法庭判决。
也有先关押其他地方后移送保密局看守所。如硬汉陈明忠在冈山农校被捕后,先后关押在冈山宪兵队、彰化宪兵队、台南宪兵队、保安司令部情报处,遭受刑讯逼供。后来移送到保密局看守所。
作家、基隆工委委员蓝明谷则是在家人被抓捕的情况下,主动到警局投案,被台湾省警务处审理,关押在刑警总队,后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的。没有经过保密局。但保密局曾提审过------第二次欲提审时,蓝明谷已经被枪杀在马场町了。
有资料说,保密局退到台湾后,1950年6月编制人数军官2699人、士兵602人。
负责看守的都是撤退来台的大陆籍士兵,平时要政治犯称呼他们为“班长”。
南所
进入南所的政治犯,都是黑布袋罩头,进入监所后摘下、搜身,腰带钱包交付保管。
南所在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院内,靠近后门的延平路。单独围成一个院子,用来放风,院子里有草坪。里面一座钢筋水泥的二层楼房,是当年日军关押犯错误军官的禁闭室所在。内部结构为中间一条通道,两旁是一个个半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
牢房三面是水泥墙,另一面有木门。门旁边墙上有个小洞,方便看守监视;门下部有个洞,用来送饭。天花板、地板都是木料,地板下可通风,不潮湿。
后墙上方有个小窗户,一尺见方,3根铁柱,覆盖铜丝网。
因【光明报】案件被捕的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的妻子蒋碧玉在1949年8月27日凌晨被抓到保密局看守所,就是通过门旁的小洞看见伤痕累累的钟浩东被人架着走过通道,才知道他已经被捕;
台北工委书记郭绣琮对蔡孝乾很崇拜,当发现他叛变、每次提审都导致更多同志被捕后,就通过门旁小洞向正去提审的蔡孝乾大呼“蔡大哥,不要再扩大了!”
每间牢房里一只马桶,大小便都在牢房内。放风时抬出去倒掉。
牢房里蚊子、臭虫、虱子肆虐,空气又闷又臭。
每天放风一次,每次10分钟。有时在上午,有时在下午。放风之后可以洗澡。
住:
每人一双木屐。
房小、人多,拥挤不堪。
冯守娥回忆她住的女牢关了11个人和季沄的3岁儿子小羊,太拥挤只能侧着睡;白天大家面对面靠墙坐。
陈明忠回忆他所在的南所一间房里关了24个人,每次只能8个人睡觉,其他人站或蹲着,三班轮流睡。
他看见走廊里扔了个受枪伤的人,大概快死了,躺在那里自己伸手到化脓的伤口里捏蛆虫。
反蒋报人龚德柏回忆自己牢房人满为患,只能站着、连坐都不能坐。以至于吴石犯了高血压。后来就为吴石换了房间。
军统大特务乔家才因得罪毛人凤也被关押,他回忆;每顿饭白水煮茄子3块或者白水煮冬瓜3片。
关押的参谋次长吴石中将、当过司令官的李玉堂中将、军统元老周伟龙中将和地下党领导钟浩东等受到优待,一人一间。
一个高个子、留八字胡的空军军官被刑讯致死,塞进牢房、腿垂在门外。后来弄一副棺材,腿长塞不进去,看守在他肚子上用力一踩,横着从后门抬走了。
陆军总部政治大队的钟山,是孙立人的部下,曾同李玉堂、徐会之、蔡孝乾一起关押。
季沄在给婆家弟媳的信中提到,在被捕最初的8个月,她是和张志忠、儿子小羊一家人关在一间牢房内。后张志忠不肯屈服,才撤销了这种优待、分别关入普通牢房。
吃;
一天两顿饭。上午绿豆稀饭,每人大约10颗花生米。偶尔有豆浆和馒头。下午饭是两碗米饭,铝盆里有冬瓜汤或者空心菜。
大人物有优待-----给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一小盆肉、鱼;给台工委武装部长张志忠三顿饭,吃白米。
北所
原来是辜颜碧霞经营的高砂铁工厂,因牵连地下党吕赫若案被没收,改作了看守所。房间宽敞,可以躺着睡。因为赶工期,墙壁水泥未干就投入使用了。
没有配棉被,晚上很冷。
各种刑讯逼供大都发生在看守所关押期间。
龚德柏回忆,台电公司总经理刘晋钰晚上9点上老虎凳,次日晨4点抬回,无法动弹,大小便都有同屋一姓施的地下党抬着。
吴石晚上被提审,第二天下午才浑身是伤的抬回牢房,此后看守会喊吴石去擦药疗伤。
因案情复杂程度不同、被捕人态度不同,审讯的时间长短不一,在看守所关押的时间也不同。吴石3月1日被捕,4月8日才移交国防部军法局。
地下党各个系统的人同处一室:
台工委系统的基层党员冯守娥回忆,同牢房里,吴石情报组交通员朱枫多数时间一个人看书、台工委重要干部计梅真学习闽南语、计梅真和于非情报组的萧明华互相打趣说“今天请你吃包子“--------死刑犯临行前有包子吃。
陈明忠回忆同屋关押的竟然是自己上级的上级领导、台中工委书记张伯哲。张伯哲帮他分析了案情、指导他如何应对特务审问。坦言大陆已经解放、新中国已经成立、革命成功了,自己死而无憾。
台籍地下党吴某同台工委领导林英杰关在一起。他回忆特务拖进一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宛如尸体的人。过一段时间后能说话交流,才知道是自己上级的上级。吴英杰说自己对得起党和国家。
吴澍培回忆,自己被捕时还是学生、很紧张,同牢房的张志忠低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放松心情;还看到他和掩护蔡孝乾的医生林立窃窃私语。看到四大才子之一、台湾大学医院内科主任许强,经常能收到家人送来的日用品和食物。
劝降
国民党二号人物陈诚亲自出马,到狱中劝降台籍地下党林正亨-------林出身台湾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多名保台抗法抗日的清军名将,又是国民党元老后代;本人黄埔军校毕业、抗日负伤致残。
林正亨严词拒绝。
掌管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蒋经国两度到狱中劝降台工委领导人之一的张志忠-------其他三名领导都已投降、妻儿得以保全,而张志忠妻子儿子也被关押-------
张志忠不为所动,只求速死。
2 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
在青岛中路,也是二层楼。一楼分一区、二区,二楼是三区,关女性。
发红色囚衣。
军法处会依据保密局移交的档案提审案犯、核对案情,有的还会对质。
像基隆工委委员李沧降被提审与下级、任汐止军民合作社书记的唐志堂对质,布置的任务究竟有没有接近国民党官兵、伺机策反-----蒋介石据此认为唐志堂危害大、从判刑15年改判死刑。
因为都是审理完结的案件,看管相对没有保密局那边严格。
看守所允许案犯每周二往家里寄信,案情轻的判决后还可以每周四和家属会面3分钟。
允许犯人用自己的钱款购买食物,允许家人送来衣服、吃食。季沄就卖了自己的金戒指为张志忠和小羊买了牛奶、鱼肝油。
季沄还写信要婆家弟媳送炒花生、白糖米糠、卤鸡蛋回谢难友的馈赠
军法处看守所发生了多起越狱事件。
洪国式情报组的江德兴是台湾人,用毛巾缠住铁丝网翻过了高墙,但扭伤了脚又被抓回;
台北工委委员吴思汉,四大才子之一,偷配了监狱钥匙,后来顾虑有外地狱友不熟悉地形、逃出后不容易跑掉,主动放弃了越狱计划;
台南工委书记郑海树组织一批人打昏第一道门的看守冲了出去,又被抓回;
于非情报组的苏艺林组织了几个系统的被捕人员越狱,也是功败垂成。
----------推测郑海树和苏艺林越狱是同一起事件。
在军法处看守所,核实案情一段时间后,案情轻的就会移送新店分所,等正式判决后送到军人监狱内湖小学的新生总队----绿岛监狱的前身服刑。
当年还稍显稚嫩的学生党员陈明忠、吴澍培、冯守娥耳闻目睹了众多地下党领导干部沉着冷静、坚贞不屈,大受震撼,自己也逐渐成熟为坚定的战士。
进了绿岛监狱服刑改造,一般都会保住性命。
也有如台中重要干部谢富、高雄地区开展农民运动的邱连求,都是服刑多年后,被叛徒供出新问题而被改判死刑。
留在军法处看守所的大都判处死刑。
季沄在军法处看守所寄出了12封信,透露出对一双儿女的牵挂,认为同案的阎秀峰的丈夫李友邦是国民党台湾省党部副主任、台籍中唯一的中将,地位高,或可保涉案众人轻判------没想到连李友邦自己都性命难保。
3 刑场
杀害政治犯大多在台北市水源路林口里的马场町,那是一片空旷的河滩,在日军占领时期就是杀人刑场,使用率高。
台北新店刑场杀的人也不少。
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组织军法审判后,先将判决书报司令部司令和副司令【司令都是台湾省主席兼任、副司令彭孟缉实际主持】审核,然后以保安司令部名义报送蒋经国领导的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审核,核准后再由保安司令部签呈国民党国防部审核。
对高级将领如国民党军二级上级陈仪、中将吴石、徐会之、李玉堂等,则直接由国防部组织军事法庭审理。
国防部参谋总长签字后再报请总统府审核;
总统府参军长审核后,报请蒋介石审核。
参谋总长再向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兼司令发布执行命令。
保安司令部验明正身,发交驻台北宪兵团绑赴刑场执行枪决。
枪毙前,在台北火车站前贴公告。
囚车从军法处看守所到刑场,沿途很多人围观。
华东军区海军部联络处情报员戴龙在国民党军测量学校的亲戚都目睹了他被打断双腿、吊挂在卡车上的情景。
国防部再呈报给总统府;
参军长审核后报蒋介石;
蒋介石的签批
查报本案何以拖延如此之久?
对洪国式情报组交通员刘光典判决批示----
此案系四十三年【1954年】所破获,为何延至现在始行判决,查报,刘犯死刑照准。
对拟判15年徒刑的基隆工委基层地下党员唐志堂批示-----
查本案被告唐志堂系于民国三十七年参加共匪组织,据供且有吸收党员之活动,核其犯罪情节与仅消极的参加叛乱组织之情形不同。除唐志堂一名应以共同意图非法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改处死刑并没收财产均准照签拟办理可也。
对国民党台湾党部副主任李友邦之妻阎秀峰有期徒刑判决批示-----
高官之妻,加重5年。【最终判刑15年】
对接受策反的李玉堂中将判决批示--------
军事法庭初判7年,被蒋发回重审;判15年,蒋批“耻”;最后判死刑。
对赴台策反的徐会之中将判决批示--------
罪该万死-----恼恨徐会之黄埔一期毕业的,不仅来台策反,还当了李宗仁总统府的参军,等于投靠了桂系。
每次杀人,保安司令部看守所通常会在凌晨四五点就通知犯人起床,脱下囚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洗漱后戴上手铐、验明正身,胸前挂上写有姓名的布条。
大约6点与宪兵队交接完毕,到法庭听候宣判,然后宪兵将被执行人用麻绳反绑双手、绕过胸前、十字交叉捆缚,用卡车拉去刑场。
负责行刑的宪兵有宪兵4团、宪兵8团,都是职业刽子手,近距离射杀准确无误。
陈明忠自述在台南宪兵队误以为要被枪毙时、因为紧张而感觉自己脑袋顶部突突地跳;
台电公司总经理刘晋钰和严惠先,在法庭上喝高粱酒缓解紧张情绪。
台工委所属台籍党员罗天贺是被铁条捆绑的。
吴石、聂曦、朱枫、陈宝仓则是麻绳勒住脖颈、反绑双手。
没有捆绑的有三位-------
国民党二级上级陈仪,蒋介石的嫡系,给予优待,穿了一身白西装;
台工委武装部长张志忠,在台工委领导人蔡孝乾、陈泽民、洪幼樵都叛变投敌的情况下,不顾妻儿被捕受苦、两次拒绝蒋经国劝降,坚贞不屈,赢得了对手的尊重。
国民党台湾党部副主任李友邦中将,因高血压监控在三军医院,是被抬上车的。
到刑场后,背朝宪兵、跪下受刑。
大约上午6:30执行完毕。
也有下午执行的。吴石、聂曦、朱枫、陈宝仓就是1950年6月10日下午4点开庭宣判,10分钟写遗嘱,4:25分到马场町刑场,4:30分执行。
张志忠则是1954年3月16日下午2:30分押送马场町刑场。
从公开的资料看,烈士们都是身中多枪--------
基隆工委书记 钟浩东 3枪
基隆工委委员 蓝明谷 3枪
台北工委委员 李沧降 3枪
基隆工委基层党员 唐志堂 3枪
高雄工委基层党员 邱连求 3枪
国民党中将 李友邦 3枪
河南省民革 赵守志 3枪
空军策反夫妻
薛介民 5枪
姚明珠 3枪
吴石情报组
吴石 2枪 子弹穿胸、将心脏缓缓拱出
聂曦 7枪
朱枫 6枪
李朋情报组
汪声和 3枪
李朋 3枪
廖凤娥 6枪
裴俊 2枪不倒,又补一枪
上将陈仪边走边说:人死精神不死。照头打,痛快点!
张志忠向前走了十来步,转过身说:你们可以开枪了!
赴台策反丈夫的章丽曼拒绝下跪,高呼口号、坐着受刑;
于非情报组骨干萧明华拒绝下跪,挣脱宪兵夹持、奋力奔向前方,高呼口号、中弹身亡;
福建省解放台湾工委派遣的情报员陈维鞣临刑前咬住了宪兵耳朵;
台工委所属地下党人吴乃光、陈玉贞拒绝下跪,挽手举行刑场上的婚礼;
。。。。。。。。。。。。。。
新世纪国民党反思当年的白色恐怖,平反了李友邦、李玉堂等人,设立基金赔偿了一些政治受难者家属,把马场町改建成了纪念公园。
过青年公园有感
荒木交阴怪鸟喧,行人指说是公园。
忽惊三十年前事,秋风秋雨壮士魂!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