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夏天,阳光和记忆中一样,炙热、白亮,带着烧焦的柏油气味。
我驾车驶入阔别二十年的故乡小镇,以一名建筑设计师的身份。
车窗外的老街景致斑驳流逝,像一卷磨损严重的旧胶片。
许多东西变了,许多东西还固执地留在原地。
项目资料里,“粮仓片区改造”几个字格外刺眼。
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1999年的蝉鸣、燥热、混合着稻壳与泥土气息的墙角阴影,还有那几乎冲破耳膜的怒吼——
“别跑!进屋把话说清楚!”
刘长富那只铁钳般的手,似乎至今还攥着我的后衣领。
那声怒吼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慧君第二天就转学了?
为什么刘家从此对我,对那件事,保持了长达二十年的诡异沉默?
这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肉里,平日无觉,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
如今,粮仓要拆了。
也许,答案也该浮出水面了。
或者,揭开一层旧疤,底下是更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一切开始和似乎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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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子最终停在镇政府略显陈旧的院子里。
推开车门,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粘在皮肤上。
秘书小吴已等在门口,递过来一瓶冰水。
“张工,一路辛苦。会议室准备好了,镇领导和王总他们都到了。”
我点点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冰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与室外的炎热判若两个世界。
长桌上铺着古镇改造项目的总体规划图,我的视线习惯性地先落在设计核心区。
然后,我看到了它——那座被红线圈出的、标识为“待拆除历史闲置建筑”的老粮仓。
铅笔绘制的轮廓,瞬间与记忆里高大、灰暗的砖砌筒仓重合。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上那个位置。
“……粮仓及周边附属建筑,年代久远,结构安全性差,且无明确历史保护价值。”
项目方代表王总的声音洪亮,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拆除后,这片地将规划为滨水文化休闲广场,提升整个古镇片区的商业价值和……”
“我反对。”
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灰白参半,脸上沟壑纵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又重复了一遍。
“粮仓,不能拆。”
镇长皱了皱眉:“老刘,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你的杂货店在拆迁范围内,补偿方案……”
“不是补偿的事。”男人抬起头,目光混浊却执拗地扫过在场众人。
然后,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与我的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那双眼睛里的混浊在瞬间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刺破,惊讶,愕然,随即是沉甸甸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厌恶与警惕。
我认得这张脸。
尽管它被二十年的风霜侵蚀得几乎变了形,但我绝不会认错。
刘长富。
慧君的父亲。
那个在1999年夏天,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粮仓后面薅出来的男人。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腮边的肌肉绷紧,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我的脸。
他没再说话,猛地站起身,木质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王总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这位刘长富同志,是粮仓边上刘记杂货店的店主,情绪比较大,可以理解……”
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以及遥远记忆中,那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为什么如此激烈地反对拆除粮仓?
仅仅是因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店铺所在吗?
还是……那粮仓本身,藏着别的、不能见光的秘密?
与我有关吗?
与二十年前那个仓皇狼狈的午后有关吗?
会议的后半程,我有些心神恍惚。
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变得模糊。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刘长富最后看我那一眼。
那不是看待一个普通的、可能带来拆迁的“开发商”的眼神。
那里面,有旧恨。
02
傍晚,我婉拒了镇里的接待宴请。
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向古镇的深处。
越往里走,现代化的痕迹越淡。
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老式木结构房屋,有些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标语字迹。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隐隐的霉味。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那座老粮仓静静地伫立在夕阳余晖里。
比我记忆中更破败了。
红砖墙体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内芯,仓顶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扇高大的木制仓门紧闭,铁制门闩锈迹斑斑。
粮仓投下巨大而倾斜的阴影,将空地割裂成明暗两块。
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紧挨着粮仓山墙,果然有一间低矮的瓦房。
门脸上挂着一块旧木牌,用红漆写着“刘记杂货”,字迹都已斑驳。
店铺关着门,窗板也放下了。
我站在空地边缘,望着粮仓背面那个角落。
就是那里。
阳光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午后的热度,炙烤着粗糙的砖墙表面。
我仿佛能看见两个紧挨着的、微微颤抖的少年身影。
能闻到慧君发梢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年轻肌肤上细密的汗味。
能感受到自己鼓噪如雷的心跳,和嘴唇触碰时那触电般的、令人眩晕的柔软与温热。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是那个像铁塔一样突然出现在墙角阴影里的高大身影。
是那只如同鹰爪般精准攫住我后颈衣领的大手。
布料撕裂的轻微“刺啦”声,和我双脚几乎离地的惊恐。
“兔崽子!干啥呢!”
滚烫的、带着浓重烟味的呼吸喷在我的后脑勺。
“爸!”慧君带着哭腔的尖叫。
我魂飞魄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将我猛地往回一扯。
我踉跄着转身,对上刘长富因暴怒而赤红的双眼,那张黝黑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
“跑?往哪跑!”
他吼声如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做了亏心事就想溜?没门儿!”
“走!进屋去!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他几乎是将我拖拽着,走向那间杂货店。
慧君在一旁哭着想拉他,被他用胳膊猛地格开。
“你闭嘴!回头再收拾你!”
店铺的门槛很高,我被粗暴地推搡进去,差点绊倒。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酱油、咸鱼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模糊的、充满不安的空白。
我只记得极度恐惧带来的冰冷,慧君的哭泣,刘长富粗重的喘息。
再往后,就是我被“释放”回家后,辗转难眠的一夜。
以及第二天早上,母亲小心翼翼的告知:“隔壁班的刘慧君……转学了,说是回她外婆那边读书去了。”
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那声“进屋说清楚”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结局是如此的戛然而止,风平浪静,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粮仓的阴影吞噬了整个空地,也吞噬了我。
杂货店的门,依旧紧闭着。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晚风,转身离开。
心里那个洞,却好像被风吹得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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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前期调研需要深入社区。
我主动提出负责粮仓片区几户老居民的走访工作。
同事们乐得轻松,无人异议。
第一个拜访的,是住在粮仓斜对门的孙婆婆。
她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精神很好,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我小时候的糗事。
“俊楠啊,出息了!听说你在外面当大设计师了?回来盖房子?”
我笑着点头,递上准备的水果。
“孙婆婆,粮仓这片要改造,您老知道吧?往后这儿要建广场,漂亮着呢。”
“知道,知道!”孙婆婆摆摆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可老刘家不答应啊,闹了好几回啦。”
“您是说刘记杂货的刘长富叔叔?”
“可不是他!”孙婆婆瘪瘪嘴,“犟得像头牛!说破天也不肯搬。镇里给的补偿不算少啦,他那破店,一年到头能挣几个子儿?”
“可能……是对老地方有感情吧。”我斟酌着词句。
“感情?”孙婆婆摇摇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看啊,不见得。他那店,挣不挣钱另说,守了这么多年,怕是守着别的啥呢。”
我心里一动:“守着什么?”
“那我可说不清。”孙婆婆眼神有些飘忽,“老刘家……唉,有些事,过去太久了。他爹,就是慧君她爷爷,走得早。他娘,林秀芳,还在后头屋里躺着呢,瘫了好几年了,全靠慧君那丫头回来伺候。”
“慧君……回来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回来好些年啦!”孙婆婆叹了口气,“多好的丫头,考上大学出去了,没想到又回来了。说是放心不下她爸和奶奶。一直没结婚,给耽误了哦……就守着她爸那破店,还有粮仓后头那点地。”
粮仓后头?
那点地?
是指粮仓后面那块空地吗?除了杂草和碎砖,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又聊了几句,我告辞出来。
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心情复杂。
慧君回来了。一直没结婚。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看不见的波纹。
下一个拜访对象是住在巷子尾的傅荣华老人。
他是镇里少有的文化人,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对本地掌故很熟悉。
听说我的来意,傅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给我泡了杯浓茶。
“粮仓啊,是五八年建的,那时候‘大跃进’,讲究储备粮……”
他娓娓道来,说的多是粮仓的建筑特点和历史沿革。
当我试探地问起刘家为何坚决反对拆迁时,傅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透过镜片,有些意味深长。
“长富这孩子,脾气是倔。他守着那儿,或许……不单单是守一个店铺。”
“傅老师,您的意思是?”
老人抿了口茶,缓缓道:“有些旧账,时间久了,当事人不说,外人就更看不清了。粮仓那片地,早些年,归属上好像有点不清不楚。”
“不清不楚?”
“嗯。我也是隐约听更老的人提过一嘴,说建国初期,那地方好像不完全是公家的,跟旁边挨着的几户人家有点牵连。后来建了粮仓,也就没人提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远处粮仓模糊的轮廓。
“刘家祖上,好像就住那附近。张工,你祖上……是不是也在这镇上?”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不过我父母很早就搬到县里去了,爷爷那辈的事,我不太清楚。”
傅老师“哦”了一声,不再深谈,转而说起古镇保护与开发的矛盾。
但从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我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粮仓的地。
刘家。
我家。
一条模糊的、似乎早已被遗忘的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走访结束,已近黄昏。
我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粮仓前的空地。
杂货店这回开着半扇门,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正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夕阳的柔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04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流速。
她眼里的惊讶清晰可见,随即是短暂的茫然,然后,那茫然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平静。
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怨愤,或是故人重逢的欣喜。
只是一种隔了千山万水般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手上还沾着些水珠,在裙摆上轻轻擦了擦。
“张俊楠?”她的声音变了些,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几分沉静,但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音色。
“慧君。”我走上前,努力让嘴角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我身后,“听说你回来了,搞古镇项目。”
“嗯,工作需要。”我局促地站着,觉得手脚都有些多余,“你……还好吗?”
“还行。”她简短地回答,弯腰端起菜盆,“奶奶该吃饭了,我得去做饭。”
“我帮你……”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唐突。
“不用。”她拒绝得很干脆,转身往店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侧过半边脸,“你……没事的话,早点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逐客意味。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店里传来一阵含糊的、拖长的咳嗽声,还有一个老人沙哑的呼唤:“君……君啊……”
“来了,奶奶!”慧君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店内昏暗的光线里。
门,依然开着半扇,像一个沉默的邀请,又像一道明确的界限。
我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粮仓陈腐的气息和杂货店里飘出的、淡淡的药味。
那句“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像一根细针。
她不想我在这里。
或者说,刘家不想我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那场不愉快的撞破?还是因为我现在“开发商”的身份?
抑或,两者都有,还有更多?
我没有离开。
而是在空地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味道稍微平复了心绪。
我开始仔细回想傅老师的话。
粮仓的地皮归属不清,可能与刘家,甚至我家祖上有关。
刘长富异常坚决的反对。
慧君平静外表下深藏的警惕与疏离。
还有孙婆婆那句“守着别的啥”。
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粮仓——这座即将被拆除的旧建筑,不仅仅是一座建筑。
它可能是一个枢纽,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刘家、我家,以及那段语焉不详的往事。
1999年,刘长富把我拖进屋里,究竟说了什么?
绝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早恋的愤怒训斥。
否则,无法解释后续的沉默与慧君的突然转学。
那声“进屋说清楚”,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天色完全黑透,杂货店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也更加孤寂。
我能看见慧君的身影在窗后偶尔晃动,忙碌而安静。
那个曾经在粮仓后面,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迎接我第一个吻的女孩,如今被生活磨砺得沉静如水。
而我,带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动机和二十年的困惑,闯入了这片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一支烟燃尽。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杂货店那半扇开着的门里,走出了刘长富。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工装,穿着一件旧汗衫,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门口的水龙头旁,接水,漱口。
然后,他直起身,抹了把嘴,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冷冷的,带着审视。
“还没走?”他问,声音比白天在会议室里更沙哑。
“这就走。”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要转身进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张俊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粮仓要拆,是上头的事。我拦不拦,是我的事。”
“你,”他用那双混浊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别再往这儿凑,也别再找慧君。”
“有些浑水,不是你该趟的。”
“搅和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看我,拿着搪瓷缸子,转身走回店里。
“砰”的一声,那半扇门也关上了。
将我,和所有的疑问、灯光、还有那隐约的旧日气息,彻底关在了外面。
浑水?
什么浑水?
我站在浓重的夜色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1999年那个午后之后,我所经历的平静岁月,或许只是一种假象。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我现在,正站在漩涡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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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长富的警告起了反作用。
它非但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模糊的灯。
虽然看不清具体路径,但至少指明了“确有隐秘”这个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处理项目上的常规工作,一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我查阅了能找到的、关于古镇和粮仓片区的所有历史档案、地方志片段。
资料非常有限,且多语焉不详。
关于粮仓的建造记录,只强调了其作为“集体财产”和“备战备荒”的意义。
对更早的土地归属情况,几乎没有提及。
我也尝试从父母那里旁敲侧击。
电话里,母亲听到我打听粮仓和刘家,语气立刻变得有些警惕和回避。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问这个干嘛?好好搞你的设计,别瞎打听。”
“妈,是不是咱家祖上,跟粮仓那块地有什么关系?”
母亲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爷爷那辈的事,乱得很。好像……是有点牵扯,但后来不是都归公家了吗?具体我也说不清,你爸都不一定知道全乎。反正早就没事了,你也别惦记。”
“那刘家呢?刘长富叔叔,还有慧君……”
“俊楠!”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慧君那孩子是好,可当初……唉,总之,你别再去招惹刘家了。听妈的话。”
母亲的回避,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两家祖上,确实因为粮仓地皮有过纠纷。
但这似乎不足以解释刘长富如今近乎偏执的反对,以及他对我那种复杂的、超越寻常的警惕。
为了推进项目,也为了更接近核心,我不得不继续与刘长富接触。
镇里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协调会,我和王总,还有另外两名同事参加,对方主要是刘长富和另外两户态度摇摆的居民。
会议地点就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
刘长富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时,依旧冰冷。
王总苦口婆心,大谈发展规划、补偿优惠、未来前景。
刘长富一言不发。
直到王总说到“拆除工作将在下个月底前启动,希望各位居民配合”时,刘长富猛地抬起了头。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粮仓,不能拆。”
“刘师傅,你的心情我们理解……”王总试图安抚。
“你们理解个屁!”刘长富突然提高了音量,额头上青筋隐现,“那底下……那底下有……”
他猛地刹住话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有什么?”王总疑惑地问。
另外两户居民也好奇地看着他。
刘长富死死攥着拳头,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又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警告。
“有什么不重要!”他最终粗声粗气地说,“反正,不能拆!谁要拆,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说完,他再次愤然离席。
协调会不欢而散。
王总气得直摇头:“这个老刘,简直不可理喻!纯属无理取闹!”
我走到窗边,看着刘长富快步走出镇政府大院,背影僵硬而决绝。
“那底下有……”
有什么?
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是阻止拆迁的关键理由吗?还是……那个他一直守护的、不能曝光的秘密?
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粮仓“底下”。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阴沉,闷热难当,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的思绪也如同这天气,沉闷而焦灼。
我几次路过杂货店,店门大多关着,偶尔开着,也看不到慧君的身影。
刘长富的警告和那天他未说完的话,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头。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和猜测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去触及那个核心。
哪怕会搅动浑水。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直接去找刘长富摊牌的前夜,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临时宿舍的窗玻璃上,噼啪作响,犹如密集的鼓点。
我正对着一堆图纸心烦意乱,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迟疑地接起。
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带着雨声和电流杂音的喘息。
好几秒,没有人说话。
就在我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时,一个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传了过来:“张俊楠。”
是刘长富。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刘叔?”
“你现在,过来。”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一个人。到粮仓后面老地方。”
“现在?雨这么大……”
“就现在!”他低吼道,不容置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混合着窗外的暴雨声,敲打着我的耳膜。
给我看个东西?
看什么?
1999年未尽的“说清楚”,要在二十年后的这个暴雨夜,继续了吗?
没有时间犹豫。
我抓起一件外套,冲进茫茫雨幕。
雨水瞬间将我浇透,但心头的火焰却熊熊燃烧起来。
未知的恐惧和探寻真相的急切交织在一起,驱使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座在暴雨中漆黑一片的老粮仓。
奔向那个一切开始、或许也将一切终结的“老地方”。
06
粮仓在暴雨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沉沉的,只有偶尔闪电划破天际时,才瞬间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雨水汇成小河,在空地上肆意横流,冲刷着碎砖和杂草。
我绕到粮仓后面。
那个角落此刻更暗了,雨水从仓顶汇聚流下,形成一道哗哗作响的水帘。
一个人影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抽烟时,才能短暂照亮他沧桑而紧绷的脸。
我走近,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递到我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我接过。入手有些沉,硬硬的,是个方形的物件。
塑料布外包着一层油纸,防水做得很好。
“这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刘长富打断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微的光,“当年我为什么没打断你的腿,为什么让慧君转学,为什么这么多年屁都不放一个?”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划过沟壑纵横的脸。
“看看吧。看了,你就明白了。”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但你现在凑上来了,躲不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这东西,是慧君她妈留下的。本来……该永远埋着。”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入粮仓另一侧的雨幕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倾盆大雨中,捧着那个冰冷的包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慧君母亲留下的?
她母亲在我和慧君读小学时就因病去世了,我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一个总是苍白着脸的温和女人。
她留下了什么?
为什么刘长富说“该永远埋着”?
我再也等不及,踉跄着跑到粮仓一处凸出的檐角下,这里雨水稍小。
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湿漉漉的塑料布和油纸。
里面露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塑料皮,边缘已经磨损泛白。
我深吸一口气,就着远处路灯透过雨幕传来的微弱光线,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娟秀,微微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
是日记。
“1981年3月15日,晴。长富从镇上回来,带了两块花布,说一块给我做裙子,一块给未来的闺女。这人,傻乎乎的……”
记录的都是些平凡温馨的家庭琐事,一个年轻妻子和母亲对生活的点滴感悟。
我快速翻动着。
时间线逐渐推移。
日记里的情绪开始出现变化。
“1985年7月20日,闷热。粮仓扩建的事定下来了,要占掉咱家后院那块自留地。公社来说了几次,爹(刘长富的父亲)不同意,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1985年8月3日,雷雨。爹和张家老爷子(张俊楠的爷爷)吵起来了,吵得很凶。都是为了地的事。张家说那地当年抵押给他们家了,有字据。爹说那是被迫的,不作数……”
我的呼吸一滞。
张家……我爷爷?
字据?抵押?
“1985年8月10日,阴。爹气病了。张家那边也不松口。长富愁得吃不下饭。这块地,怎么就成两家的死结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天。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凌乱,甚至有些潦草。
“1985年8月19日,夜,睡不着。爹晚上又去找张家老爷子了,说不通就打。长富追去了,我怕出事……”
“1985年8月20日,凌晨。出事了……真的出事了……爹没回来……长富满身是泥跑回来,脸色白得像鬼,说爹……爹掉进粮仓后面那个废弃的蓄粪池里了……没人,周围没人……他说他喊了,没人应……”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粮仓后面的废弃蓄粪池?
我猛地抬头,看向日记中描述的方向——粮仓后墙与另一处低矮围墙形成的夹角深处。
那里现在长满了荒草。
刘长富的父亲……掉进去了?然后呢?
我手指冰冷,几乎捏不住纸页,急促地往下翻。
后面的日记更加破碎,充满了巨大的恐惧、痛苦和挣扎。
“不敢声张……不能说长富当时在附近……张家那边肯定会赖上我们……爹是失足……只能是失足……”
“公社来人看了,定了意外。可我心里知道……那块地,那条命……张家老爷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提地契的事……”
“1985年9月5日。爹下葬了。我心里像压着一座山。长富整天不说话,像个木头人。那块地,粮仓还是占了。可我知道,这事没完……永远没完……”
“慧君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的爷爷……她爸爸……”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还有零散的几页,记录着慧君的成长,笔触恢复了温柔,但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伤和沉重。
最后一条日记,停留在1991年,她病重前夕。
“慧君越来越像我了。只希望她平安喜乐,永远不要被老一辈的孽债缠上。那块地,那个池子……是我们家的诅咒吗?长富守着那儿,是在赎罪,还是在害怕?”
笔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泥水里。
我僵立在原地,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粮仓下的地皮,牵涉着刘家和我家祖上的经济纠纷。
而1985年那个夜晚,刘长富的父亲在那场纠纷中,“意外”坠入废弃的蓄粪池身亡。
刘长富在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他们选择了沉默,将这场可能涉及争执、推搡甚至更激烈冲突的死亡,定性为意外。
而我爷爷,从那以后不再追索地契。
是心虚?是补偿?还是一种无声的协议?
二十年。
不,是三十四年。
这条人命,这笔糊涂而血腥的旧账,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刘家头上,压在那座粮仓之下。
所以刘长富坚决反对拆迁。
他怕挖掘机会翻开的不只是泥土,还有那段被刻意遗忘、却从未真正安息的往事。
所以1999年,当他撞破我和慧君在粮仓后面——那个距离他父亲殒命之处可能不远的地方——亲热时,他暴怒的背后,更多的是惊恐。
他拖我进屋,不是为了教训早恋的儿子。
他是要确认,我和慧君的接近,是纯粹的少年情愫,还是……张家又开始打什么主意?
是要警告?是要试探?
而最终的沉默和慧君的转学,是他在极度不安和旧伤被触痛后,所能做出的、最决绝的切割。
让我们远离,让可能引爆秘密的火星彻底熄灭。
雨水冰冷地浇透全身。
我却觉得从内到外,都被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浸透。
那个我以为只是青春悸动与父辈威严碰撞的午后。
底下竟连着一条人命,两个家族的隐秘,三十四年的负罪与恐惧。
刘长富说得对。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我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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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暴雨中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地上的笔记本泡在泥水里,蓝色封皮脏污不堪。
我弯腰捡起它,重新用湿透的塑料布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
这是一个家庭的伤疤,是一桩悬而未决的死亡,是刘长富三十四年无法摆脱的梦魇。
也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但我需要更多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日记里语焉不详的关键点太多了。
我爷爷当年持有的“字据”到底是什么性质?
刘长富的父亲坠池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爷爷事后不再追索地契,仅仅是出于道义上的不安吗?
还有……那个废弃的蓄粪池。具体位置在哪里?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最重要的是,刘长富今晚把这个给我,意味着什么?
是终于不堪重负,想借我之手了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你看,这就是真相,带着它,离我们远点?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彻夜未眠。
笔记本被我小心地摊开在桌上,用台灯烘烤。
字迹在暖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眼。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我向项目组请了假,说身体不适。
我需要理清思路,更需要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刘长富的父亲,刘慧君的爷爷,刘老爷子。
他的死,是这一切的起点。
我尝试联系傅荣华老师,希望他能提供更多关于当年那场“意外”的细节。
电话里,傅老师听我提起1985年粮仓后的意外死亡,沉默了很久。
“那件事啊……记得。刘老汉,挺可惜的。派出所和公社都来人看了,说是天黑路滑,失足掉进去的。那时候安全意识差,那种废弃的池子也没填,周围也没个栏杆。”
“当时……没什么争议吗?比如,有没有人看到什么?或者,刘家和我家……”
傅老师叹了口气:“争议……明面上没有。但私下里,风言风语是有的。毕竟两家之前为地的事闹得挺僵。刘老汉出事前,还跟你爷爷吵过架。所以有人说……唉,都是猜测,没根据。后来你爷爷家很快搬走了,这事也就慢慢没人提了。”
“我爷爷家搬走,跟这件事有关吗?”
“这我就说不准了。可能觉得住着别扭吧。”傅老师顿了顿,“俊楠,你突然打听这个,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只是做项目调研,想多了解点历史背景。”我搪塞过去。
挂掉电话,傅老师的话印证了日记的内容。
有争吵,有风言风语,有“意外”的定性,也有我爷爷家后来的搬离。
一切都对得上,但一切又都蒙着一层迷雾。
关键当事人——我爷爷,早已去世多年。
刘老爷子更是在那个夜晚就离开了。
唯一可能的、还活着的直接知情人,或许只剩下一个。
刘慧君的奶奶,林秀芳。
那个常年卧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人。
日记里提到,刘长富在父亲出事后,“不敢声张”,“不能说长富当时在附近”。
刘长富当时在附近。
他看到了什么?或者,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同样经历了那个夜晚、并且可能从儿子那里得知了某些情况的林秀芳,才能给出更接近真相的回答。
但怎么接近她?
慧君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
刘长富更是像护崽的猛兽,警惕着一切靠近的人。
直接上门,必然会被拒之门外。
我需要一个机会,或者,创造一个机会。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药店,买了一些老年人常用的滋补品和缓解关节疼痛的药膏。
提着这些东西,我再次走向刘记杂货店。
这一次,店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慧君的声音:“谁呀?”
“是我,张俊楠。”
短暂的沉默后,门开了。
慧君站在门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戒备。
“有事?”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听说奶奶身体不太好,买点东西,来看看她。”
慧君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眉头微蹙。
“不用了,奶奶什么都有。你的好意心领了。”
“慧君,”我看着她,尽量让语气诚恳,“就当是……一个老同学,对长辈的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我看一眼就走。”
我们僵持在门口。
这时,里屋传来林秀芳老人含糊的声音:“君啊……谁来了?是不是……小楠来了?我好像听见小楠的声音了……”
我和慧君同时一愣。
慧君脸上闪过诧异。
我更是心头震动。
奶奶记得我?还叫我“小楠”?
慧君咬了咬嘴唇,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别太吵,奶奶精神不好。”
我走进店内,熟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记忆中更拥挤杂乱,货架上落着薄灰,生意显然很清淡。
慧君领着我穿过店铺,走进后面一个狭小昏暗的里间。
房间不大,只放着一张旧木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床上,林秀芳奶奶半靠着,身上盖着薄被。
她比记忆中风烛残年的形象还要苍老瘦削,脸上布满深重的皱纹,眼睛浑浊,但此刻,却微微睁大,努力地看向我。
“是……是小楠吗?”她声音沙哑干涩,伸出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
我连忙上前,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
“奶奶,是我,俊楠。我来看您了。”
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好……好孩子……”她慢慢地说,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透过我,看着很遥远的地方,“长高了……像你爷爷……真像……”
我心头猛地一跳。
“奶奶,您还记得我爷爷?”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喃喃道,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张老爷子……脾气倔……跟你刘爷爷……吵啊……为了那块地……”
慧君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发白,低声说:“奶奶,别说了,您该休息了。”
林秀芳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缥缈。
“那天晚上……吵得可凶了……长富跑出去看……回来……回来就一身泥……说爹掉池子里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池子……粮仓后面那个……深啊……黑啊……”
“长富吓坏了……我也吓坏了……不敢说……张家老爷子……后来也没再提地契……”
“可那东西……那东西还在啊……”
东西?
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轻声问:“奶奶,什么东西还在?”
林秀芳浑浊的眼睛转动着,看向我,又好像没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