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凌晨三点多的玉珠峰,朔风凛冽,冰层厚实而又坚硬,四寂无声。王辉将带着冰锥的拐杖扎进冰层,一下又一下,像是前进路上的鼓点。
那是海拔超过6000米的高山,昆仑山脉东段的最高峰,人类足迹罕至的极地。高山无言矗立,王辉凿出一个一个支点,所依靠的,只有一条腿、一副拐杖。
2025年5月3日中午时分,王辉登顶玉珠峰。
王辉曾是军人,在2016年因病失去右腿后,也曾因郁郁而沉寂。在周围人的鼓舞下,他翻过心中的那座山,选择成为一名“勇者”。
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王辉回忆,曾有人对他说,自己“原本想攀登高山,没想到遇到了比山更高的山”。而那座山,就是王辉。
在过去的2025年,新京报关注过不少像王辉一样的“勇者”:他们有的跨过高山,有的走入火场,他们在困顿中提升自我,在灾难里伸出援手;他们在平凡中坚守,在挫折前起身,在不确定中前行;他们跨越周期、穿过逆境,把自己活成一座高山。
真正的勇者并非无惧,而是在跌倒后重新站起,在平凡中坚守信念,在危难时挺身而出,在历史中守护记忆。从战胜自我,到守护他人,再到推动时代,最终传承历史,勇者是世界前行的动力。
山登绝顶,“勇者”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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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3日,王辉登顶玉珠峰。受访者供图
做自己的“勇者”
每一座高峰在巍峨耸立之前,都经历过板块碰撞的痛苦;每一位勇者在长风破浪之前,都经历过直面内心的涅槃。
刘诗利的出现让很多人明白:诗与远方,眼前与未来,从来不是冲突的。在“农民工”的现实,与“读书人”的愿景之间,刘诗利找到一种难得的自洽。
一切始于那个夏日的午后,北京的气温直逼四十摄氏度,刘诗利早早吃完饭,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揣着皱巴巴的地图,从通州马驹桥的零工市场坐上公交车。怀里抱着的,是一个黑色帆布袋,带子长长的,背在身上松松垮垮——那是他在路边捡的,之所以一直带在身上,是因为背起来会显得“斯斯文文”。
那一天,是2025年6月19日,一个寻常的日子。刘诗利的目的地是北京图书大厦,全程有三十二公里,要转三趟公交车。
而就在那里,刘诗利赶上一场图书分享会。出版社的编辑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他,刘诗利就这样被请到台前,突然出现在聚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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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访或参加活动前,刘诗利会特意换上干净的衣服。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摄
许多人好奇的是:刘诗利过着如此清贫的生活,却会在难得的休息日,不嫌路远地跑去书店待上一整天,那是怎样一种执着?
在新京报记者的采访中,关于他的更多细节徐徐展开。他十五岁辍学,十七岁成为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又十年后,刘诗利与妻子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孩子嗷嗷待哺,家里积蓄见底,他放下粉笔,又扛起钢筋,走入城市。
直到被所有人看到。
刘诗利的经历,或许更具有代表性。在生活里,他是“小人物”,在琐碎面前,他不坠青云之志;在困顿面前,他依然相信“诗与远方”。
事实上,“勇气”并不在于从不跌倒,更在于跌倒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姿态。
因为一篇《我的母亲》而被“看见”的安三山,正是一位一次次站起来的勇者。
在此之前,安三山曾经高考落榜,当过兵,做过工人,也生过大病。机会在安三山的身旁反复打转,却从未垂青。
生活让安三山笃信:改善生活就要“吃苦、受罪”,而不是“瞎想、幻想、白日梦”。当新京报记者见到他时,他依然靠体力活养活自己,做小工,给砌墙的大工递砖和灰(水泥),每次背着水泥起身之前,脚尖都要紧绷撑地,然后猛地发力。
“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写出这样句子的安三山,沉默坚硬的外壳里,涌动着丰沛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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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三山。受访者供图
最真实的勇敢,就藏在认真生活的每一天里。那是凡人的歌,是日常里的勇气。
在2025年,我们曾经记录过这样的勇气:在身患重病,依然全情投入研发药物的渐冻症患者蔡磊身上;在99天环球航行的独臂船长徐京坤身上;在全运会拼搏夺金,从不认输的运动员们身上;在“苏超”的一声声摇旗呐喊中,也在宏福苑的熊熊大火中,坚定逆行的消防员身上。
也在登顶珠峰的范江涛身上。当站在珠峰之巅时,他已经为这一刻准备17年。范江涛曾经无限接近过这一梦想,但在海拔8000米之上,他曾因为选择“救人”而放弃登顶。
这些记忆,被范江涛称为“生命中最闪亮的星星”。如果梦想是攀登,那么就让自己成为顶峰。
就像范江涛对新京报记者说的,“每个人在生命过程中都应该做一些这样的事情,将其视为标志物或者战利品放在生命的展览柜里。有时你可以告诉别人,这是我为之骄傲和愿意付出生命的事情。”
做生活的“勇者”
每一个勇者,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见自己,再见众生。一些人向内求索,一些人燃烧自己,照亮长夜。
这一年,我们忘不了那些面孔。
2025年8月3日,北京市怀柔区琉璃庙镇安置点,老人们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问题:“二华回来了吗?”
“二华”是琉璃庙镇孙胡沟村党支部书记尹春燕的小名。8天前的7月26日晚11点多,尹春燕冲进滔滔浊流,走向一处位于低洼处、住着两位高龄老人的房子。
周末回村的丈夫蔡永章,随手拿起一把伞,也跟着冲进雨夜。
不幸的是,尹春燕和蔡永章夫妇被洪水冲走,双双牺牲。在安置点里,新京报记者看到,没有等来“二华”消息的老人,把碗里的小米粥倒回盆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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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尹春燕带领村里人摇蜂蜜的现场。受访者供图
在那场肆虐京城的世纪暴雨中,更多的“勇者”走入长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一方安宁。而“勇者”本身,也活成一把遮风挡雨的“大伞”。
2025年7月28日,强降雨过后的密云太师屯镇,救援人员带着冲锋舟来到现场,更多的受困群众正在翘首以盼。
意外情况,将救援进程打断。由于灾区地势原因,一些水浅的地方水流特别急,导致冲锋舟没有办法抵达。
关键时刻,一辆铲车轰鸣着涉水而来。高大的车身在积水中“劈波斩浪”,高高举起的车斗,承载着受困群众的希望。
事后的统计表明,35岁的铲车司机王天宇和工友一道,驾驶铲车接运救援人员和受困群众,总计帮助一百余人脱困。王天宇也因此被称为“铲车侠”“密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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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车司机王天宇(前)和段晓成。 受访者供图
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王天宇却把功劳归于众人。他说,“铲车侠”是一个群体,而不是某一个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密云人,在灾难中施以援手,是自己的分内事。
一件件勇者眼中的“分内事”,构成互帮互助、砥砺前行的澎湃动能。真正的勇敢,不仅是面对惊涛骇浪的镇定,更是电光火石的瞬间,舍己为人的“本能”。
2025年,新京报关注过不少这样的“勇者”。
2025年3月27日凌晨4时15分许,四川绵阳的外卖骑手刘应强送餐经过东津大桥时,听闻有人跳河,便和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杨成明、另一名外卖员周发金一同下到西段河堤处救人。
初春的水面,乍暖还寒。刘应强脱掉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向水中,将正在挣扎的男子拉回岸边。最终,落水者被成功救上岸。刘应强因体力透支溺水,遗体于当天8时许被打捞上岸。
新京报记者了解到,这并不是刘应强第一次舍身救人。多年前,刘应强在甘肃也曾下河救人。而这一次,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44岁这一年。
每当生活里出现裂缝,勇气的光芒就会更加夺目。“助人”或许不是一件难事,愿意为“助人”而牺牲自己,是更为闪亮的勇者之光。
2025年5月10日,山东烟台,一辆网约车以90公里的时速,“连闯6个红灯”后,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名叫王涛,因为车里的一名乘客突发疾病,与同车的姜昭鹏一道,两人一个负责开车,一个负责急救,在7分钟的时间内赶到医院,硬生生将病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而姜昭鹏的另一份身份,是一名春季高考考生。因为救人,他甚至将考试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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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救人的网约车司机王涛。 受访者供图
虽然没有赶得上“大考”,但在人性的“大考”上,姜昭鹏交上的是满分答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高姜昭鹏说,“高考是我人生大事,但还是同学的命重要。”而司机王涛却跟新京报记者说,“把我换成我们网约车群体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也会义无反顾选择救人。”
救人者眼里的“寻常”,是平凡里的“大义”。时代的勇气,正是由无数普通人的小小勇敢汇聚成为长河。
做时代的“勇者”
凡人义举汇成的长河,终将掀起时代的巨浪。
“面对科技封锁、关税问题频现,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科研报国!”
当庞众望的豪情通过互联网传播后,一场关于勇气的讨论,在2025年的春天呼啸而来。
在此之前,新京报对于庞众望的关注,已经持续8年。那一年,18岁的庞众望刚刚考入清华大学,却还在为自己的学费发愁。
庞众望的父亲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母亲下肢残疾,行动不便。庞众望更曾因先天性心脏病命悬一线,靠村里20多户筹集的4万元善款完成手术,重获新生。
沉重的债务,让本不宽裕的生活雪上加霜。庞众望不得不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找废品补贴家用,也为自己筹措学费。
开局的逆境,没有压垮这位年轻人。8年后的庞众望,已经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博士研究生,是手握多项专利的“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不仅如此,他还将获得的专利收入全部捐献给公益组织,并以母亲的名字设立“志芹助学金”,累计捐款数百万元,帮助许多大山里的孩子实现大学梦。
庞众望是一位“勇者”。他没有在生活的重负下沉沦,没有在日常的琐碎中嗟叹;在见识到生活的艰辛后,依然选择热爱;在了解到前路的坎坷后,依然迈出脚步。
庞众望的底气,也是千千万万中国科研人的底气。
“后来常有人问我们成功的秘诀,其实哪有什么秘诀?胜利不会凭空出现,增强自身能力是关键。就是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试,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磨。说到底,‘干’的意义就在这儿——不空想,不空谈,就盯着眼前的事一点点往前挪。”
在北京理工大学举办的一场宣讲会上,面对台下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多场低温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丛君状的话掷地有声。
多年来,丛君状及其团队只专注一个领域: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提供纳米级运动的解决方案。在一次次失败后,一举打破国外仪器公司长时间的垄断。
丛君状的技术应用于量子计算与芯片领域,其本人也先后被评为“怀柔科学城领军人物”“北京市劳动模范”及“北京榜样·青年榜样”。
2025年,中国的硬核科技次第登场。从年初开始,以DeepSeek为代表的国产大模型亮相,在地面,L4级自动驾驶技术,在多个城市开放道路试运营;在天空,国产大飞机翱翔九天,商业化前景日益明朗;在更远的深空,“天问二号”完成首次小行星采样,嫦娥系列“与月共舞”。
一位位勇者从跟随者、参与者,正在变成探索者、引路者。
而一切的探索与成就,在那场“世纪大阅兵”里具象化。2025年9月3日上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
驾驶运油-20A飞过阅兵现场的女机长谭红梅,就是一朵在万米高空绽放的铿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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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0日,在位于吉林长春的2025空军航空开放活动和长春航空展现场,中国空军运油-20飞行员谭红梅分享飞行员成长心得。 中新社记者 张祥毅 摄 图/IC photo
作为新型国产大型运输机运-20的机长,谭红梅此前曾经驾驶过6种机型,执行过各项重大演训任务。面对“换羽新飞”,谭红梅从头开始,很快实现单飞单放。
谭红梅所代表的,是一种勤勉钻研、砥砺奋进的勇气。勇者之名,不只要授予惊天动地的伟业壮举,更要赋予每一个在各自轨道上坚持发光的个体。
时代的音浪,来自每一个音符。那种音浪穿越时空,在过去与将来都久久回响。
做时间的“勇者”
2025年,我们怀念那些面孔:他们是时间的朋友,是历史的勇者。
当看到《沉默的荣耀》里朱枫慷慨就义的一幕时,孙女朱容瑢告诉新京报记者,自己“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
作为2025年的热播剧,《沉默的荣耀》播出后,让一个在历史长河里长期隐身的群体,走入大众视线。
今天的人们似乎已然忘却,曾有那样一群人,为信仰和理想,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
吴石、朱枫,一个个曾经并不显眼的名字,在2025年被重新“看见”。当荧幕里的朱枫挽着精致的发型,身穿裁剪合身的旗袍,手拎皮包跨过台阶,踏上洒满阳光的楼梯时,朱容瑢说,“那是奶奶,是活在家人口中和记忆中的亲人,更是用生命守护国家统一的战士。”
国与家的“团圆”,不仅在抽象的宏大叙事中,更在每一个舍生取义的选择里。无怪乎朱容瑢说,爷爷曾经告诉自己“奶奶(朱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
《沉默的荣耀》收获的赞誉,让朱容瑢感到无比欣慰。她告诉新京报记者,“那代人的故事有人记得,那代人的故事有人传承,那代人未完的事业有人继续在做着。”
勇敢,不仅是对当下的沉着应对,也是对过往的不懈追问。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那些打捞历史、传承记忆的人,值得被称为“勇者”。
在南京,一场88年前开始的守望相助,一直在传承着。南京市民张庆的曾外祖父许传音,曾担任南京国际救济委员会成员,负责救助难民。从一位难民口中得知消息后,许传音带领约翰·马吉牧师拍摄日寇肆虐后,夏淑琴家中的惨状,将日军暴行的罪证保留下来,并在战后作为证人前往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做证。
2025年11月30日,在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家祭活动的现场,新京报记者现场见证张庆与幸存者夏淑琴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刻,张庆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穿越时空。88年过去,暴行的亲历者、见证者正在逐渐凋零。登记在册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从1987年的1756人,减少到2025年的24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
胡静雅的外公、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刘贵祥于今年5月3日去世。作为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胡静雅告诉新京报记者, “现在轮到我们来讲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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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6月9日,吴旋(中)与罗瑾父子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广场合影。受访者供图
在2025年,一部名为《南京照相馆》的电影,同样为记忆存档。电影背后,罗瑾与吴旋两名年轻人的世纪接力,再一次为“勇者”作出注脚。
一本相册,成为两人命运的分野。历史的接力棒,在两个恐惧却又义无反顾的青年手中传递。在吴旋去世后,女儿吴建琦又承担起传承责任;而罗瑾的记忆,通过另一位年轻人范立洋的记录与整理,在一代代传递。
范立洋告诉新京报记者,自己希望罗瑾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相关的记录如果能出版,就叫《历史的诉说》。
在过去与现在的断裂带上,总有人以勇气假设桥梁。
就像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苏智良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谈及自己坚持的事业时曾说:“我看到,没有理由转身离去。”
那是时间的勇者,留给历史的证词。
新京报记者 王煜
编辑 胡杰 校对 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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