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刚靠岸,江水带着腥气往脸颊上拍。天边还有些云层,看不清哪里才是上午的光亮!那个男人倒不觉疲惫,反倒多了点从容,每走一步都像是下个赌注。“元丰三年……”,嘴里喃喃,不过是记了个时间。谁关心多老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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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却非要记着。春天的风和前夜的梦混在一块儿,粘稠得很。苏轼坐定在破旧的小屋里抚摸着桌角,忽然窗外传来叫喊,“先生,杜沂过江来了!”没几个人能理解,这老友相见的喜悦,不止于解闷——混沌中点了把灯火。“有酒吗?带路就行!”他索性一边笑一边踱出去,压根没琢磨过“不能越境”这件事的分量。
此刻他记不得多少规矩了。黄州到武昌,往来不过一江水,可有时候水比天还阔。小路在风里绕远,他和杜沂并肩行走,鞋底踩着泥草,心思却飞在江上那艘窄船。余光里闪过几排屋檐,都是子民们在日头下劳作的韵脚,有人喊渔获,有人赶着牲口掉头,那些碎响凝结成了当天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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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横渡,同杜沂说笑,另一边有人用竹篙点水,汗滴落到船篷,江流顺着船板颠簸出一串细小的哭声。浪来了,拍起,抬头还有只麻雀没来得及飞远。“今朝横江来,一苇寄衰朽。”他半带调侃半带自嘲,杜沂听不大懂,就“嗯”一声权当心安。
黄州与武昌其实像极了某种磁力。被江水隔着,越过去才发现,城市不过近邻,一抬眼其实都看得清家里的灯。可惜啦,那会还没人想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只是天随人愿的日子很少,更多时候,风急浪高就是浪高风急,若不是贪那渡江的刺激,谁会干三天两头跑这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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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人自小管渡江那叫“赌命”。小时候他跟着村东的老渔夫混饭吃,小孩都盼着出点乱子,天还没亮就蹲在滩头看船怎样一翻一覆。有回风大,渔夫骂骂咧咧全身是汗,骂的是水神不是自己。苏轼想起自己母亲背影,问:“要是有桥多好。”大人只是摇头,没回话。
但有人喜欢冒险。那会苏轼也许是跟着心情起伏,不是和谁赌命,倒像在赌未来。雨后江边,总能看见芦苇斜卧,水声变了,船却还在。那些年,他常常来往两地,江水没淹没他的志气,也没填满他的胆怯。有些记忆是这样,越不上岸越想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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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一回,江面风大浪急。船夫摆手不渡,他在雪堂踱了两圈,嘴里念念叨叨,指望来场神迹,把长江变平路。那晚梦里陈杂,隐约有人敲门——砰、砰、砰,像是在警告,也像在催促。
“快醒醒!”耳边传来呼喊,世界旋转了一圈。他睁开眼,见到的不是旧时江景,而是一堵透明的墙壁。“东坡先生?”一个西装男人自报姓李,说是轮渡公司经理。时光乱了,已到2002年。周围不是泥泞小路,小汽车呼啸着溅起积水,轮渡码头横着一艘船,可以装货车、还能载几十个小孩到处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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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整艘汽渡开了出去。江面不比当初,更像一位满足的胖子,任凭发动机捣鼓。苏轼有点不适应,叫出声:“这不比古人守望要快多了?”李经理笑,说汽渡快是快,可惜快退役了。大家现在等桥。
果然远处升起一条亮带,像天上掉下的彩虹,原来是新建的鄂黄长江大桥。桥还没彻底修完,工人们在栏杆后边抽烟,看他们样子不像紧张,倒像习惯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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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通车那天,车流奔涌而至,热闹压过春雷。苏轼站人群中,喊不出声,只能用力睁眼,怕错过什么。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理解: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江水决定的,是桥,是念头,是强烈的欲望。没过去,才会苦苦找理由。真过去了,其实多数人只关心怎么回来。
这么多年,各路人马调来调去,城名也变了好几轮。谁承想有朝一日,“都市圈”成了热词,武昌、黄州、鄂州,连成一片,桥和机场,一概都是关键词。仔细一算,它们之间的“阻隔”像幻觉一样变得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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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到了二十余年后,江边风还是那种味道,却多了高塔。两岸有人望着塔墩发呆,也有人围观机器。工地没几个工人,主角是一台七丈高的蓝色“金钟罩”。这事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剧《西游记》,关在罩子里的孙悟空,还真不像工地劳工。
听人说,现在造桥,工人升电梯就能上去,塔机自动走位也能浇筑、绑钢筋。远不再是几十年前人力拉船的苦命模样。数据报出来很漂亮,跨度要做到全球第一,投资数百亿。这玩意听着挺玄,可江边的大婶只关心早点铺什么时候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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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机也在机场首飞。那天一百多人举着手机拍飞机,孩子们喊它“大铁鸟”。有人说这“顺丰航空”直接从车湖飞比利时,全球运输没什么不可能。省里官方不断推送,说花湖机场连同长江大桥、地铁铁路,会让整个湖北大变样。你们信吗?我有点犹豫,没什么大不对,可也不见得哪就立刻富裕了。
有人说城市变了,一切都变得容易,出行不再依赖船桨和风,经济来了,文化也来了。但从桥对岸到菜场、街边、家门口,还是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和旧习惯,江水冲洗掉一些东西,有的却被刻进骨子——比如对远方的念头,一直没人肯放下。
不过也不全是桥梁、机械、飞机的事。早些年两岸的小孩子争抢第一个过江,后来变成谁家先买上电动车,再后来攒钱买得上车位。有天我在路上碰见两个老人争论:“你看那桥修得好,还是我们划船时带劲?”其实哪里有答案。
写到现在,我也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讲的到底算不算故事。毕竟大部分记忆都掺杂了别人的生活和猜测。“天堑变通途”,这话没人知道意味着什么,只是看到灯火通明时才觉察到,路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弯点儿远点儿,或者绕了个大湾。
有的人说变通,人一直在路上。有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讲述者还是过路人也分不太清。毕竟纵然桥成了,船还在划,机场也有人睡地上不走。苏轼当年在黄州呆了四年,却数十次过江,真正的牵念未必真因什么崇高理想,只是想回家的脚步不能停。
城市和江水,相互纠缠。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长江和想翻的新桥。
社会往前奔,旧事往后退,谁又能说,哪里才是真正的起点?
写到这里,我手里还拿着那支快用秃的笔,纸上全是水渍。世界每天都在变,而人们像苏轼一样,总有理由往前走,哪怕下一个春天风雨难测,也还是会有人等在渡口,踉跄着找另一种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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