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的天安门城楼下,警卫部队正忙着就位。人群里,有个身材精瘦、额头略显黝黑的炊事兵,一边搬运开水桶,一边悄悄抬头张望国旗升起。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没人会想到,三十多年后,他会安葬在八宝山将帅墓区,却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往前推十三年,1936年腊月,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他背着装满炒面、咸菜的二十口铁锅,步子比年轻小伙子还快。风夹着雪刀刮过,同行战友实在撑不住,他扯下自己的围巾捂住对方脸,只挥手示意继续往前。那时候,大家叫他“老哑”,因为谁也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进入延安后,老哑被分到中央警备团第五连炊事班。挑水、烧火、砍柴、洗马槽,只要是最费劲的活儿,他总是抢先举手。凌晨鸡还没叫,他已经把水缸挑得满满;夜里油灯快熄,他还蹲在院子里挨个擦锅。1938年,中央警备团整编,他被调去团部直属炊事班,职务表上依旧写着“列兵”,备注栏干干净净。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偶尔从窑洞走过,总要停一停脚步,笑着捏块苞谷面饼尝味道。周恩来也经常留意那个忙碌的背影。一次开伙间隙,周恩来拿起簸箕里的红薯递给他:“多吃点儿,别总让同志们看你瘦。”老哑立正,猛地点头,嘴角弯成一条线,却还是发不出声。
1947年3月延安转移,老哑搬着半截炉膛,跟着三五个战士把马车推上南泥湾土坡。敌机突然低空扫射,他一把拽下篷布,把炸得吱呀响的马车压住,车上的文件和粮袋因此保存下来。身旁的警卫员后来回忆:“那会儿如果他没扑过去,后果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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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后,中央警卫师扩编,调进北京卫戍区第一师,老哑成了军械修理仓库的小组长。手握水管钳,他能一下午不抬头;午饭铃响,别人抢着去打菜,他习惯等最后一个。仓库战士怕他太清苦,逢年过节偷偷往他铺位塞几包饼干。有人打趣:“老班长,你就知足吧,首长记得你呢!”他咧嘴一笑,依旧无声。
1971年9月16日下午,周恩来从南方回京。刚走进中南海西花厅,就对一旁的吴烈低声问:“你还记得当年在一师的那个哑巴将军吗?他现在怎么样?”——话音一落,厅里好几位领导面面相觑,惊讶得说不出话。几十年没见,周恩来竟仍记得那个挑水、烧火的小兵。
吴烈赶紧回道:“他还在师里,平时照顾得不错,给他配了沙发、席梦思,就是还没成家。”周恩来皱眉:“成家难在哪?”吴烈苦笑:“要么嫌他太节约,要么嫌没法交流。”周恩来摆摆手:“老同志吃过苦,生活上要优待,婚事也要帮着张罗。”
遗憾的是,婚事还没着落,老哑在1983年春天突发心脏病。急救电话响起,卫戍区卫生所医护来不及换白大褂,穿着拖鞋就冲进办公楼。值班军医一摸脉搏,脸色变了:“恐怕撑不住。”政治部副主任王振汉听闻,心里猛地一沉——那个在雪山背二十铁锅的人,难道真要走到尽头?
顽强的生命力又显灵光。两天后,病情好转,老哑睁开眼,用手指在被单上划了三下,意思是“还行”。护士握住他手,轻声说:“您别急,慢慢养。”然而到了盛夏,他的心脏再次衰竭,再也没有醒来。离世那天,值班排长说:“他安静得像睡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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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事宜呈报上级。根据组织档案,他参加革命时间早、功绩突出,却无正式军衔。考虑到周恩来生前嘱咐,经审批,将其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将帅墓区。墓碑正面只刻“革命烈士”四个大字,名字一栏空着。公墓管理员说:“碑石刻好的那刻,大家同时沉默,谁都没提议补上名字。”
多年后,每逢清明,总有人在那座无名墓前多停几秒。香烟点上,纸花放下,退伍老兵小声嘟囔一句:“老班长,我来看你。”墓园的柏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不得不说,战火年代的功与名,常常被一阵尘土掩埋,可那些被记录或未被记录的付出,终究撑起了新中国最初的天空。
哑巴没有留下文字,连口述回忆录都没有,却在无声中完成了自己的全部表达。八宝山那块安静的碑石提醒后人:有些人即便名字被风吹散,他们的分量依旧沉在共和国记忆的底部,怎么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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