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书俱老 薪火燃烧

◎刘海静

平江路上熙来攘往，笔直的河道，窄窄的老街，跟随着人流我亦步亦趋，终于发现一座可以走到对岸钮家巷的小桥，就疾步拐出去，期待着能与那位老人相遇。

果然，在两株高大的玉兰树之间，“文学山房旧书店”的匾额映入眼帘。从透明的窗户里我已经看见了端坐在竹藤椅上的江澄波老人，他戴着有檐的毡帽，穿着厚厚的棉服，直视着前方，若有所思似地看着屋里不多的淘书人。

轻轻推开门，店面很小，只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像所有的旧书店一样，架上、地上都是旧书和旧杂志，中间的空地上也摞满了旧书，人们只能侧身而行。

老人身后是满壁古籍版本的线装书，我捧着刚从书架上找出来的《书船长载江南月——文学山房江澄波口述历史》，走到老人身边，打开这本词典一样厚的精装书请他签名。

显然老人已经很熟识这样的场景，让我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利索地跷起腿，把书放在大腿上，潇洒地签起字来：“百岁老人江澄波”和年月日。笔力不弱，一气呵成，我想这正是唐代书法家孙过庭所说的“人书俱老”吧！

签完字，老人用略带吴侬软语腔调的普通话问我：“你从哪里来呀？”我说：“我从河北来的，专程来文学山房看您！”老人和蔼地笑起来：“好！好！”说着我不由得用右手握起老人的左手，老人手上有劲，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河北是个好地方啊！”我说：“我在家就读了您那本《江苏活字印书》了。”老人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地说：“我出的这方面的书还有几本呢！”说话间，店员拿过来一本厚厚的《古刻名抄经眼录》，实在太和我的胃口，便又请老人签了名。

告辞出来，我捧着两本厚厚的书又穿过那座小桥，急不可待地在桥边坐下翻阅起来。阳光下老人的字迹仿佛闪烁着穿越百年的幽光，静静地诉说着这家始建于光绪年间，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多年的古旧书店的风雨历程。

在口述史中，江澄波老人讲述了他自十三岁开始收书、鉴书、卖书的传奇经历。八十多年的贩书生涯，无形中造就了一位精于版本古籍鉴别的一代大家。先生对历代古刻及抄校善本的熟稔于心和过目不忘，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许多旧书经他抢救和修复也已成为国家图书馆、南京图书馆的镇馆之宝。晚年，他又拿起笔来写下了诸多极具学术价值的古籍版本方面的专著，其造诣和贡献已经远不止于一个百年书店的传人了。

不久后，从媒体上得知老人逝去。他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时不时地在耳边回响，每到这时，我就翻翻老人的专著和口述史，我知道，总有江澄波先生这样的人，他们本身就是不灭的薪火，安静地燃烧，只为将文明的火种，稳稳地递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