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关于速度的赌博,筹码是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八百里加急”,在现实中,是跑死六匹马、人骨头都要颠散架的亡命旅途。
广州到北京,四千五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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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寻常商旅,晃晃悠悠要走半年。若是急行军,也得两个月。
但对于沈炼来说,他只有七天。
七天,跑不完就是死。跑完了,可能也是死。
01
大明天启五年,岭南的雨季像个无休止的诅咒。
广州府那座不起眼的别院里,空气里没有丝毫湿润的凉意,反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沈炼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寒。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床上躺着的老人,早已没了当年辽东经略的威风。熊廷弼,这个名字曾经让后金骑兵闻风丧胆,如今却像一根枯朽的木头,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他自己插进去的。
只有死人,才能把事情闹大。只有把事情闹大,这潭死水才会有波澜。
“拿着。”老人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破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蜡封死的竹筒,“魏忠贤那老阉狗以为把我关在京城天牢就能高枕无忧,他做梦也没想到,我把真正的‘账本’留在了老家。”
沈炼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竹筒。虽然轻飘飘的,但他觉得这玩意儿比他在辽东战场上扛过的死人堆还要沉。
这是魏忠贤私通后金、倒卖军火的铁证。
“信王朱由检……”熊廷弼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是唯一的变数。这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他。沈炼,你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这条命,今天该还了。”
“督师放心。”沈炼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沈炼在,东西在。”
“别信驿站。”熊廷弼最后抓住了沈炼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帮阉党的爪牙遍布天下。你手里的‘金牌’只能吓唬小鬼,阎王爷是不认的。”
说完这句话,熊廷弼的手垂了下去。一代名将,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岭南的暴雨夜里。
沈炼没有哭。锦衣卫的泪腺早就干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帅的遗体,转身走入雨幕。
院子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了。东厂的番子鼻子比狗还灵,熊廷弼刚断气,他们就到了。
沈炼没有走正门。他像一只黑色的壁虎,贴着墙根溜到了马厩。那里拴着两匹这里最好的河曲马。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绣春刀,一刀捅进了其中一匹马的心脏。
马嘶鸣着倒下,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声嘶鸣,惊动了外面的杀手。
“在马厩!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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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来,沈炼翻身上了剩下那匹马,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吃痛,扬蹄狂奔,却不是冲向大门,而是直接撞向了早已腐朽的后院木墙。
“轰!”
木屑纷飞,沈炼连人带马冲进了黑暗的雨夜。
“追!绝不能让他带着东西出广东!”
身后的怒吼声被雨声吞没。沈炼伏在马背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随着马蹄的节奏翻腾。
四千五百里。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02
跑死一匹马是什么感觉?
沈炼以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当你感觉到胯下的牲口浑身发烫,喷出的鼻息像开水一样,四条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最后连嘶鸣都发不出来,直接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第三天傍晚,在经过江西赣州的一处荒野时,沈炼的第二匹马废了。
人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沈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感觉嘴里全是铁锈味。那是牙龈咬出血的味道。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磨烂了,血水和裤子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但他不能停。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驿站还有三十里。
沈炼喘着粗气,从死马的褡裢里摸出一把干硬的炒米,塞进嘴里干嚼。太干了,咽不下去,他又捧起路边水坑里的脏水灌了一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背后的刀伤。那是昨天过大庾岭时,被埋伏的东厂番子砍的。伤口没缝合,只是草草撒了点金疮药,现在已经开始发炎肿胀,半个身子都火烧火燎的疼。
这只是开始。
魏忠贤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密。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专挑这种兔子都不拉屎的小路走。可即便这样,那帮阴魂不散的番子还是像附骨之疽一样甩不掉。
天黑透了。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几声狼嚎。
沈炼紧了紧身上的破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下一个县城,偷一匹马,或者抢一匹。
只要能动的东西,现在对他来说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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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隐约出现了火光。
那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还有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在烤火。
沈炼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绣春刀,压低了呼吸,像个幽灵一样靠过去。
“哎,听说了吗?前面关卡查得严,说是抓逃犯。”一个汉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管他呢,咱们运的是药材,给县太爷小舅子送的,谁敢查?”另一个汉子嘿嘿一笑。
药材?车?
沈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荒山野岭的,两个运药材的怎么会这么淡定?
他仔细观察着那两个汉子。坐姿松垮,但手边都放着长条状的包裹,看形状,里面裹的应该是朴刀。
而且,他们的鞋太干净了。
这种泥泞的山路,赶车的人鞋上早就裹满了泥浆,但这两人鞋底虽然有泥,鞋面却干净得很。
这是埋伏。
沈炼心里冷笑一声。这帮阉党,算准了他马死了走不远,就在这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炼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相反的方向狠狠一扔。
“啪!”
石头砸在树干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两个汉子瞬间弹了起来,手里的包裹皮瞬间抖落,露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就在他们转身看向声音来源的一瞬间,沈炼动了。
他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从黑暗中窜出,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
离得最近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汉子反应极快,回手就是一刀劈过来。
“铛!”
火花四溅。
沈炼虎口发麻,但这一下也让他借力转到了对方侧面。他没有丝毫停顿,左手的匕首像毒蛇一样刺出,精准地扎进了那人的肋下。
干净利落。
解决掉两个人,沈炼并没有放松。他迅速搜查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瘫软在火堆旁。
他太累了,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掀开驴车上的油布,里面果然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堆杂物,但在杂物下面,藏着一袋干粮和几个水囊。
“天无绝人之路。”
沈炼苦笑了一声。他把那两具尸体拖到远处的草丛里,然后解下驴车上的驴。
这驴虽然跑不快,但耐力好,至少能把他驮到县城。
就在他准备上路的时候,山神庙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沈炼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刀锋立刻指向庙门。
“出来!”
没人回应。
沈炼小心翼翼地踢开庙门。
借着外面的火光,他看见神像后面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一身布衣,背着个旧药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正惊恐地看着他。
“别……别杀我……”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沈炼皱了皱眉。这女人看着不像练家子,手上也没有茧子,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你是谁?跟那两个人是一伙的?”沈炼冷冷地问。
“不……不是!”女人急忙摇头,“我叫苏荷,是个游方郎中。路过这里被那两个人劫了,他们说要用我的车做掩护……我想跑,被他们捆在这儿了。”
沈炼走过去,果然看见她手脚上都有勒痕,绳子刚被她用剪刀磨断。
他盯着苏荷看了半晌,眼中的杀气慢慢收敛。
“滚吧。”
沈炼转身就要走。他没工夫带个累赘,也没心思杀个无辜路人。
“等等!”苏荷突然喊道,“你……你的伤口裂开了,那是毒疮,再不治你会烧死在路上的。”
沈炼脚步一顿。他确实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烫得吓人。
“你会治?”
“我是郎中。”苏荷咬了咬嘴唇,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你救了我,我……我帮你治伤。”
沈炼沉默了片刻,转身坐回火堆旁,把刀插在身边的土里。
“动作快点。要是敢耍花样,这把刀会比你的药更快。”
苏荷没说话,手脚麻利地打开药箱。清创、放血、敷药。当那把烧红的小刀刮掉烂肉的时候,沈炼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没吭。
这女人确实有点本事。
“这药能压住你的毒性,但不能剧烈运动……”苏荷包扎好伤口,小声嘱咐。
沈炼没理会她的废话,扔给她一块碎银子,翻身上了驴。
“你也走吧,这条路不干净。”
说完,他一拍驴屁股,消失在夜色中。
苏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银子,眼神复杂。
03
距离京城还有八百里。
这是最后的生死线。
前面的三千里,沈炼换了五匹马,杀了三波人。他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猪圈里躲过搜查。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现在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那封信,已经被他的体温烫得温热,死死贴在胸口。
但他被困住了。
保定府,南门。
这是进京的必经之路。魏忠贤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整个保定府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弓箭手,城门口的盘查更是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沈炼躲在城外的树林里,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心里一阵绝望。
硬闯?那是找死。
绕路?时间来不及了。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如果明天送不到,信王一旦离京就藩,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苏荷。
她居然也到了这里,正背着那个药箱,混在进城的难民队伍里。
沈炼愣了一下。这女人脚程这么快?
还没等他想明白,苏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往树林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微微抬手,指了指城门旁边的一辆运送泔水的大车,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沈炼眯起眼睛。这是在帮他?
为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一个赌局。赢了进城,输了送命。
夜深了。
沈炼按照苏荷的暗示,悄悄摸到了那辆泔水车旁边。那车停在城根下的阴影里,恶臭熏天。
苏荷果然在那里等着。
“你疯了?”沈炼压低声音,“帮钦犯是死罪。”
“你救过我。”苏荷没有废话,“这车的桶是有夹层的,本来是运私盐的,现在空着。只能藏一个人。委屈你了。”
沈炼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郎中,胆子比他还大。
“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我没杀你?”
苏荷沉默了一下,一边帮他打开桶盖,一边低声说:“我爹是左光斗。”
沈炼浑身一震。
左光斗,东林党六君子之一,前年惨死在东厂的诏狱里,尸骨无存。
原来如此。大家都是身负血海深仇的鬼。
“进去吧。”苏荷推了他一把,“进了城,去城西的回春堂,那里有快马。”
沈炼钻进那令人作呕的夹层里,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
“别废话了,活着再说吧。”苏荷盖上了盖子。
车轱辘转动起来,颠簸着驶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士兵的喝骂声传来。
“军爷,倒泔水的。这味儿冲,您离远点。”苏荷的声音变得市侩而谄媚。
“晦气!滚滚滚!”
车身一阵晃动,过了护城河。
沈炼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如雷。他知道,这不仅是他在赌,苏荷也在拿命赌。
进了城,到了回春堂。果然早已备好了一匹快马。
苏荷没有再出现。
沈炼没有时间告别。他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最后的八百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送信!
04
北京城,紫禁城外。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
信王府的大门紧闭。
街角的阴影里,沈炼从马上摔了下来。马早就口吐白沫死了,他是靠着两条腿跑完最后十里的。
他现在的样子,比乞丐还不如。浑身是泥,散发着恶臭,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那是伤口彻底溃烂的结果。
但他笑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标志。
信王府侧门的灯笼上,挂着一条不起眼的白纱。那是他和熊廷弼约定的暗号。
有人接应。
沈炼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向侧门。每走一步,地上就留在一个血脚印。
“什么人?!”王府侍卫拔刀喝问。
沈炼没有力气说话。他颤抖着手,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个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竹筒,还有那块早已失去光泽的金牌。
“岭南……熊廷弼……绝笔……”
说完这几个字,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此后的史书里,这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天启皇帝驾崩,信王朱由检继位,年号崇祯。
崇祯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清算阉党。魏忠贤被贬凤阳,途中畏罪自杀,悬首示众。
朝野欢腾,百姓额手称庆。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场大清洗的导火索,是一份从岭南送来的带血的名单。
半年后。
京城的一家小酒馆里。
一个独臂的男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他面前放着两只碗,一只给自己,一只倒在地上。
“老帅,任务完成了。”
男人低声自语。
正是沈炼。他没死,但也成了废人。那条左臂因为毒气攻心,彻底废了,被太医锯掉了。
新皇曾要赏他千金,封他做锦衣卫指挥使。
他拒绝了。
他见识过权力的更迭,也见识过人心的幽暗。魏忠贤倒了,但朝堂上的争斗从未停止。昨天还是盟友的人,今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累了。
“客官,您的牛肉。”小二端着盘子过来,顺嘴问道,“听您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啊,以后打算去哪?”
沈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回岭南。”
“岭南?那可是烟瘴之地啊,去那干嘛?”
沈炼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烟云,看到了那个雨夜的山神庙,和那个眼神倔强的女郎中。
“去还一笔债。”他淡淡地说。
“什么债?”
“一条命的债。”
沈炼留下碎银子,提起那把生锈的绣春刀,走进了茫茫人海。
他不需要史书记住他的名字。
他只是一个送了一次信的邮差。
但这封信,终结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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