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一首极度伤感望湘人，纡徐曲折，委婉含蓄，读之使人悲从中来

北宋词人贺铸，素以“笔力奇崛、情致深婉”著称。其词或豪放如铁马秋风，或柔婉似春水梨花。

《望湘人·春思》一阕，正是他婉约词风的极致体现——全篇无一声嘶力竭之呼号，却字字浸透着哀思。无一处直白言愁，却处处弥漫着凄凉。

这首词以“厌莺声到枕”起笔，反常入妙，借明媚春光反衬内心孤寂，将一段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写得纡徐曲折、委婉含蓄。

读之如听幽涧低语，如见残花坠露，不知不觉间，悲从中来，难以自已。这不仅是一首伤春之作，更是一曲深情难寄、旧梦难寻的灵魂哀歌。

《望湘人·春思》宋·贺铸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佩兰香老，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

须信鸾弦易断。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青翰棹舣，白蘋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北宋宣和年间，词人隐居苏州。在春季看到春日里的种种景象，想起了亡故的恋人，为了表达自己的怀人之思和物是人非之感，故作此词悼念逝者。

这首悼亡词，上阕着重写景，下阕着重抒情。全词写寻常离索之思，曲意不断，折中有折，于精丽中见浑成，于顿挫中见深厚，将怀人之思表达得深婉曲折。

“望湘人”为词牌名。是贺铸自度曲，以贺铸的《望湘人·厌莺声到枕》为典范。《全宋词》从《唐宋诸贤妙词选》辑出。双调，一百零八字，仄韵。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

上片开端以“厌”字领起，“厌”字以下两个四字对句，写室外生机盎然的春意。莺声婉转而到枕，花香四溢而帘动。

春光明媚，欣欣向荣的景象，在常人眼中是欢愉的象征，却令词人“厌”烦。何以如此呢？大概是因为“醉魂愁梦相半”了。

“魂”曰“醉”实指借酒消愁，无非一时。“梦”曰“愁”实指梦魂萦绕，无非离绪。醉与愁的交织充斥着胸臆，这大概就是厌春景的原因。

词人沉溺于酒与梦之间，心绪被离愁所困，外在的美景反而成了内心苦闷的刺激源。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倍增其哀。

“被惜余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

“被惜”三句写室内的景物，透露出“醉魂愁梦”的缘由。“余薰”指昔日欢会的余香。“带惊”因消瘦而吃惊。

《梁书·沈约传》载沈约与徐勉书：“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

“剩眼”指腰中革带空出的孔眼。词人以一个“惜”字，写出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的悲哀。以一个“惊”字，写朝思暮愁、形销骨立的憔悴。

“几许伤春春晚”句是上片脉注所在，“伤春”总上，“春晚”启下，刻意伤春而春色已晚，其中既有韶华易逝、春意阑珊之悲，也暗含与恋人昔日共度时光不可复得的痛苦。

“泪竹痕鲜，佩兰香老，湘天浓暖”

“泪竹”娥皇，女英为舜的妃子。传说舜死于苍梧，舜死后，二女洒泪于竹，泪染楚竹而成斑痕，故斑竹又称泪竹。唐·郎士元《送李敖湖南书记》：“入楚岂忘看泪竹，泊舟应自爱江枫。”

“佩兰”指佩饰的兰花。在一派浓暖的暮春天气里，湘妃斑竹，旧痕犹鲜，屈子佩兰，其香已老，所见只为愁人供资而已。

词人在这里巧妙融入湘妃泣竹、屈子佩兰的楚地典故，既点出“望湘人”之题，又以“痕鲜”与“香老”的对比，隐喻美好事物的消逝和情感的久远不渝。而“湘天浓暖”的明媚春光，更反衬出词人内心的凄凉。

“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

“记小江风月”两句，由景到情，拍合旧事，振起上片。眼前的景物是那样的熟悉，词人的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昔日欢会的场面。

“屡约”写在同样的地点——小江之畔，同样的时间——风月佳时，自己曾不止一次地和恋人相会。

“非烟”唐武公业的妾名。姓步，事见皇甫枚《非烟传》。此处借指情人。词人追忆往昔与佳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写昔日频频相约，如今音信杳然，今昔对照，愈显孤寂。

“须信鸾弦易断。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

“鸾弦”《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二头遂相着，终日射，不断，帝大悦。”后世称结娶为“续胶”或“续弦”，此处以鸾弦指爱情。

“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承上启下——纵使重弹云和（古琴名）之曲，曲终之时，伊人早已远去。此句化用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意境，空灵而怅惘。

“须信”和“奈何”两个虚词的一承一转，把郁积在心头的落寞和绝望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

“罗袜”见周邦彦《瑞鹤仙》注。此处代指情人。两句写寻觅旧迹而不得。昔日佳人曾在此踏水嬉戏，如今“罗袜无踪”，唯见清波依旧。物是人非之感，跃然纸上。

“青翰棹舣，白蘋洲畔，尽目临皋飞观”

“青翰”船名。因船上有鸟形刻饰，涂以青色，故名。《说苑·善说》：“鄂君子皙之泛舟于新波之中也，乘青翰之舟。”南朝宋颜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诗序》：“龙文饰辔，青翰侍御。”

三句视野由近及远，词人登高极目，望尽水岸洲渚，却不见伊人踪影。

“白蘋洲”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离别意象（如温庭筠“肠断白蘋洲”），此处营造出空阔寂寥的意境。

“临皋”临水之地。屈原《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注：“泽曲曰皋。”“飞观”原指高耸的宫阙，此处泛指高楼。观，楼台之类。

“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不解”不懂得。“幸”正好，恰巧。该句上应“鸾弦易断”、“曲终人远”，以加倍的笔法，深化此时凄婉欲绝的心情。

伊人一去，不仅相间无期，而且连一点消息也得不到，这怎能不令人黯然伤神、五内俱焚呢？接下来的“幸有”句，篇末逆转，余味无穷。

正在这个时候，“似曾相识”的旧时双燕，翩翩归来，给人带来了些许宽慰。人有情，然而不解寄相思。燕无知，却似来伴寂寞，故词人用“幸有”两个字来自我安慰。

两句写欲托鸿雁传书而不得，连“一字相思”都无法送达。幸而春归双燕尚可慰藉——燕子成双，反衬自身孤影。燕能归来，人却未返。一个“幸”字，实为强作宽解，更显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