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迷城：一个没有名字的晚商方国，为何能改写历史？

3000年前，一双双手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建造起堪比殷墟王陵的宏大墓葬，却刻意抹去了所有文字印记，只留下青铜器上的云雷纹在风中低语。

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清涧寨沟遗址的考古工作正在改写历史。这是一处总面积达300万平方米的商代聚落遗址，散布在相邻的11座山峁之上。

寨沟遗址的规模堪比都邑。从2022年启动考古发掘以来，这里发现的大面积夯土建筑群、高等级贵族墓葬、青铜铸造作坊和各类珍贵遗物，一次又一次刷新着考古学家的认知。

寨沟遗址核心区远眺。

认知颠覆：重新定义商代北疆文明图景

在寨沟遗址被发现之前，学术界对商代晚期黄土高原地区文明进程的认知是模糊的。传统观点往往将这一区域视为文明边缘地带，认为其社会发展水平远落后于中原。

寨沟遗址的发掘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看法。考古发现证实，商代晚期的黄土高原已存在一个具有复杂社会结构且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其发达程度远超以往想象。

这里发现的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的夯土建筑群极具特色。其“镶崖包坡”的台基修筑方式、“回”字形整体布局、下沉式空间结构以及木地板和纴木等技术的应用，在中国早期高等级建筑中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

遗址出土的陶范纹饰精细、工艺成熟、类型多样，显示当地已具备发达的青铜铸造技术和能力，这直接证明黄土高原并非简单的青铜文明“输入地”，而是拥有自主铸造能力的“生产地”。

陕西清涧寨沟遗址入选第六届“重大田野考古发现”。新华社图

无铭之国：高度发达却刻意隐匿身份的方国

寨沟遗址究竟对应着什么样的政治实体？考古学家通过系统的发掘和研究，逐渐揭开了它的真实面貌。

判定寨沟为晚商方国遗存的核心依据，是其“都城级”的聚落规制。遗址核心区域寨塬盖的2万平方米塬顶上，规模宏大的商代建筑群规制俨然，出土大量石磬残片及陶片、卜骨等礼乐、祭祀物品，昭示着此地曾是这一区域权力的中心地带。

“多峁一体”的聚落布局构成方国都城的系统格局。以寨塬盖为中心，十余座山峁被划分为功能明确的礼仪、墓葬、生产区域，这一布局融合了中原营国理念与本土地理环境，构成了方国都城的完整系统。

最令人震撼的是墓葬发现。这里发现了殷商文化圈以外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等级最高的“甲”字形贵族大墓群，共计11座，开口面积和土方量堪比安阳殷墟商王陵。最宏大的墓葬土方量达8800多立方米，甚至超过了许多殷墟王陵。

然而，这个显然具备雄厚实力的方国却给考古学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疑：没有任何铭文标识。在规模可与殷墟王陵媲美的高等级墓葬中，出土了大量青铜礼器、金玉饰品、彩绘漆器，却没有一处铭文。

文明交融：中原影响与本地特色的深度结合

寨沟遗址生动展现了一幅文明交融的画卷。在物质文化层面，中原商文化的影响全面而深刻。

遗址出土的车马器、玉器、骨器、漆器、陶范、甲骨等与殷墟文化高度一致，直观反映出中原商文化在物质文明、生产技术、社会习俗与精神信仰等层面对该区域产生的深刻影响-2-3。

高等级的“甲”字形大墓形制、青铜礼器等都与殷墟文化高度契合。鱼塔梁出土的青铜陶范，其雕刻的云雷纹、联珠纹与殷墟如出一辙。

同时，遗址也闪耀着鲜明的本地文化特色。出土的金耳环、青铜工具、兵器及日用陶器展现出与中原迥异的特点，墓葬葬俗也明显不同，凸显了该文化强大的主体性与吸收融合、兼容并蓄的文化特质。

寨沟遗址的建筑创新尤为引人注目。寨塬盖上宏大的建筑群，其下沉式院落与高耸夯土墙的巧思，体现了对黄土高原环境的卓越适应。在一处门道发现的中国最早木地板实物，完整呈现了当时的建筑技术创新。

绿松石铜鸟饰。

技术突破：将中国双辕车历史提前千年

寨沟遗址的考古发现中，有一项技术突破格外引人注目——国内年代最早的双辕车实物。

在遗址的贵族墓葬中，盛行墓室葬车，出土的双辕车将我国双辕车的出现时间上推了约1000年。M3墓葬出土的双辕车装饰精美，是车辆制造本土发展的重要例证。

这一发现不仅改写了中国交通工具发展的历史，也为探索中国古代马车的起源和车马埋葬制度的形成提供了关键证据。

跨越山海：远距离贸易网络的活跃图景

寨沟遗址的发现还勾勒出了一幅跨越地域的物产交流图景。遗址中出现的泥蚶、货贝、扬子鳄骨板、花龟等遗存，来自长江、珠江流域甚至南海。

这些跨越山海的生灵与物品，尽显晚商先民对多彩生活的热切向往，也展现了当时远距离贸易与文化交流网络的活跃。

多学科研究进一步揭示了社会生活的细节。对人骨的分析显示，贵族饮食中动物蛋白摄入显著高于平民，反映了社会阶层分化；而人群普遍患有较高比例的骨膜炎，则可能与他们长期在沟壑间劳作行走有关，是黄土高原生活方式的真实写照。

雕花骨片。现存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无解之谜：为何刻意隐匿所有身份印记？

寨沟遗址留给考古学界最大的悬疑是：这个显然具备雄厚实力的方国，究竟对应甲骨卜辞中的哪一支？其族属为何？问题的核心在于铭文的缺席。

在商代的礼制体系中，铭文是部族的重要标识。殷墟贵族墓葬里，甲骨上的卜辞、青铜器上的铭文比比皆是，或记录族属，或镌刻功绩，或记述祭祀，是判定族群源流、彰显身份的核心依据。

寨沟的“甲”字形大墓规模可与殷墟王陵媲美，却连一件带铭文的器物都没有，这在商代考古中非常少见。

对于这一现象，学界存在多种推测。有观点认为，这可能与当地族群特有的文化习俗或丧葬观念有关，即遵循“不铭于物”的理念，有意避免在随葬品上留下文字标识。

另一种分析指出，在漫长的历史中，墓葬可能遭遇严重盗扰，带有关键信息的器物或已流失。

也有学者从政治角度考虑，认为在商王朝边疆复杂的政治环境下，刻意隐匿明确的族属标志，或许是一种生存策略。

清涧寨沟遗址入选第六届“重大田野考古发现”。

如今，寨沟遗址已成为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之一，其学术价值获得国际考古学界的高度认可。这个三千年前活跃在黄土高原上的晚商方国，虽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却通过实物遗存向现代人展示了文明交融的生动图景。

遗址的考古发现是一次对商代北疆方国文明的深度探源，展现出一幅文明交融的生动画卷。曾经身影模糊的商王朝北疆，在追问和研究中正一步步变得清晰、生动而具象。

参考来源：

《黄土高原上的商代青铜文明》 人民日报，2025-12-29；

《考古与文物》202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