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江南连着几场冷雨,南京下关码头边,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人正把一车煤块推上驳船。没人想到,这位“拉煤汉”就是昔日红16师的政委方步舟。此刻的他已被国民党关押五年,刚获释不久,为了躲避特务的耳目,只能借贩煤谋生。夜里回到寒舍,他常对着油灯发呆,脑海里闪现的是湘鄂赣山林里的枪火和战友的呼喊。
方步舟1900年出生在湖北大冶。家里有田有屋,他却闲不住。少年求学武汉,接触进步书刊,李介时一句“革命要靠自己去闯”把他点燃。1923年,他考进黄埔一期后期班。北伐中,他冲锋在前,军校同学打趣:“方疯子不要命。”短短两年,从排长升到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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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起义失败,他跟着朱德、陈毅上井冈山,随后编入红四军。到1931年,中央把他派往湘鄂赣,根据地缺人,他既当师政委又兼参谋。第四次反“围剿”,16师靠游击战连续击破敌军,缴枪百余支。乡亲们说:“这小个子,脑子转得比枪快。”
可胜利背后夹着暗流。1934年1月,敌军十倍兵力猛扑根据地,省委机关被冲散,陈寿昌牺牲,16师损失惨重。半年间,番号几度撤销又重建,士气跌宕,却也让方步舟的指挥屡屡受质疑。
1936年底,他奉命准备北上会合,途中在通山梅田与汤恩伯部遭遇。弹药不足,仓促应战,部队伤亡过半。会师后,新的省委书记傅秋涛召开检讨会,当众摘掉方步舟一切职务,并宣布开除党籍。“撤你的职,不准发牢骚。”傅秋涛声音冷。会场空气像凝固的霜。
连夜的山雨敲打篷布,方步舟坐在破帐里,嘴唇发白。他自认屡立战功,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苦闷难平。3月21日深夜,他说要巡岗,独自带枪离去。五天后,他出现在顾祝同行辕,自报姓名,投降国民党。至此,昔日红师政委成了新八师少将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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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敌第一年,他口口声声要抗日,但还是泄露了16师残部的行踪。国民党调六个师围剿,16师仅剩两百余人。从此,根据地内出现“投诚风”,多名干部受牵连。后悔的种子却也在方步舟心里扎根——尤其当他看见军队里喝花酒、卖军火的勾当,心底的羞愤日益炽热。
卢沟桥事变后,他被派往江西,任第八纵队司令。与日军交锋数十次,歼敌上千,但他的身份始终尴尬:共产党游击队称他“旧友”,国民党特务盯他“假忠”。1943年,蒋介石以莫须有罪名将他关押。他在牢里写下厚厚一本《抗战战术笔记》,自嘲:“笔墨是狱中枪。”
1948年夏,蒋介石用人之急,把他放出笼。他回湖北,以贩煤作掩护,暗中联系同乡刘培初。刘是国防部第三绥靖队总队长,需要一个副手。于是,“拉煤汉”突然成了副总队长,这让情报人员一度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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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结束,国民党败相已现。第三绥靖队被调往奉化,负责蒋介石父子的安全。此时,徐昌运—新四军地下党员、昔日战友之弟—悄悄找到方步舟。两人谈到子夜,“现在政策不同了,回去自首不杀人。”徐昌运叹。方步舟攥着茶杯,轻声道:“我早想回老家。”
接下来几周,他与队中可信的营长、连长密商起义,并许下“带上一份大礼”。大礼就是活捉蒋介石父子。然而风声走漏,一名文书告密给刘培初。1949年3月初夜,刘率两千兵把方部包围。枪声震破溪口山谷。
方步舟边战边撤,走小路穿茶园,三日三夜抵达四明山解放区,只带出七百多人,却也拖住了刘部主力。进入解放区后,部队被改编为华东野战军某独立团,随后参加渡江作战。南京解放那晚,玄武湖畔焰火映红天际,他望着城墙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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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安置这位“叛而复归”的将领,一度让领导头疼。材料送到华东军区司令部,陈毅翻完档案,合卷笑道:“他是有过,但也立了功,将功折罪,既往不咎。给个工作,党籍暂缓。”批示下发,尘埃落定。
1950年,他被安排到安徽宣城农场任副场长,后来调南京民政局、青龙山农场,一干就是十六年,管理退伍军人、安置外迁居民。有人问他为何沉得住气,他摆手:“能留下命,就不错。”
1990年3月,方步舟病逝南京,终年九十。他的旧皮箱里,一本笔记本翻得卷边:第一页仍写着“红十六师行军要则”。旁人合上本子,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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