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合格,退档!”
1965年夏天,四川省高招办的办公桌上,一份本来应该被送进保密柜的档案,差点就被扔进了废纸堆。
所有人都在替这个考生惋惜,全省理科第一名,就因为少长了几斤肉,就要和梦想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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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就在档案袋即将封口的那一瞬间,招生办主任瞄了一眼家庭成员栏,手里的烟头差点掉裤子上。
这事儿吧,要是搁在别的年份,也就是个遗憾。但在1965年,那气氛可是相当微妙。
那个戴眼镜的瘦小子叫彭云,长得斯斯文文,脑袋特别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那个年代特有的黑框眼镜,因为家里条件不好,镜腿儿断了也没钱换,就用棉线缠了几圈挂在耳朵上。
但这孩子脑子是真好使,高考分数一出来,直接把四川省的理科状元拿下了。
按理说,这个成绩,清华、北大那是随便挑,想去哪儿去哪儿。但这孩子轴啊,填志愿的时候,那一栏里只写了一个名字: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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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军工是啥地方?全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那是陈赓大将一手建起来的,专门搞国防尖端科技的。
那是给国家造导弹、造飞机的地方,光有脑子好使还不行,身体素质也得过硬。
彭云这一体检,好家伙,两条杠全踩红线了:一个是高度近视,那个大厚片子眼镜一戴,视力表上最大的那一行都得眯着眼看;另一个是体重不达标,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完全不符合军校的招生标准。
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规矩,体检不合格,那就是一票否决。
哈军工的招生老师拿着名单在那儿发愁。刷掉吧,这是个状元,还是个一心想报效国防的苗子,太可惜;录了吧,这身体条件确实不符合规定,万一以后训练出事儿了,谁负责?
就在这节骨眼上,招生办的主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顺手翻开了彭云的政审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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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翻不要紧,一行字直接让他瞪大了眼睛——母亲:江竹筠。
江竹筠是谁?那不就是全中国人民都知道的“江姐”吗!
那个在渣滓洞里受尽酷刑都不眨眼,手指被竹签子钉进去都不低头的江姐!
这下事情可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一般的状元,这是烈士的遗孤,是革命英雄留下的唯一骨血。
招生办的人哪敢怠慢,立马层层上报,电话直接打到了哈军工院长刘居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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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院长一听这事儿,二话没说,直接拍了桌子。他在电话里就发了话,大概意思就是,这样的孩子咱们不招,咱们还招谁?身体差点怎么了?咱们这是培养造导弹的科学家,又不是选去前线拼刺刀的步兵,只要脑子好使,政审没问题,必须特招!
就这样,一纸特招通知书,跨越了半个中国,发到了四川。
彭云这才有惊无险地进了哈军工,成了那届学员里最特殊的一个。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彭云能有今天,能考上这个状元,除了他那个牺牲在渣滓洞的亲妈江姐,背后还站着另一个让他记了一辈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用自己的一辈子,给“母亲”这两个字做了最狠的注解。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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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女人,那真是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叫谭正伦,是彭云父亲彭咏梧的原配妻子。
咱们得把时间往回拨一拨,回到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当年彭咏梧为了革命工作,去重庆开展地下斗争。组织上的纪律那是铁打的,为了掩护身份,安排他和江竹筠假扮夫妻。
这地下工作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两人朝夕相处,在那样的生死关头,假戏真做,后来两人有了真感情,生下了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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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放在旧社会,那就是典型的“有了新人忘旧人”;放在现在的伦理剧里,那绝对是一场撕逼大战的开端,这原配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但谭正伦是怎么做的?
1948年,形势急转直下。江姐要去川东搞武装暴动,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带着个一岁多的彭云根本没法行动。
江姐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她要把孩子托付给谭正伦。
你敢信?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就是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托付给丈夫的原配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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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是你老公在外面有了孩子,现在那边的女人要把孩子送给你养,你啥反应?
当时江姐心里也没底,她知道这对谭正伦不公平,但为了革命,她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去送信。
信是用米汤写的密信,送到了谭正伦的手里。
那时候谭正伦还在老家云阳,带着自己和彭咏梧的亲生儿子彭炳忠过日子。
接到信后的谭正伦,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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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苦不苦?肯定苦。自己的丈夫一走多年,音信全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是个托孤的信,还是那个“情敌”的孩子。
但这个农村妇女,骨子里有着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倔强和大义。
她二话没说,直接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和地,收拾了细软,冒着被国民党抓捕的风险,千里迢迢坐船跑到重庆。
到了约定的地点,她从地下党手里接过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那时候彭云才一岁零十个月,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利索,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谭正伦看着这个孩子,眼神里没有一点怨恨。她看着孩子那双酷似彭咏梧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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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是老彭的骨肉,也是革命的火种。大人的恩怨是因,孩子的命是果,但这孩子是无辜的。
从那一刻起,彭云就成了她的命根子。她给孩子改名叫彭云,对外就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没过多久,江姐被捕的消息传来了。紧接着,就是彭咏梧在川东牺牲的噩耗。
整个重庆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国民党特务就像疯狗一样,到处抓捕地下党和烈士家属。
谭正伦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彭炳忠,一个是江姐的儿子彭云,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逃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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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为了躲特务,她带着孩子钻小巷子、住破庙、睡桥洞。短短一年时间,她带着孩子搬了六七次家。只要外面稍有风吹草动,她抱着彭云就跑,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最让人心酸的是什么?是到了实在揭不开锅、也没法藏的时候,谭正伦做了一个狠心的决定。
03
这事儿现在听起来都让人掉眼泪,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保住江姐的儿子,为了保住彭咏梧留下的这个小儿子,她把自己的亲儿子彭炳忠,送进了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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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人间地狱啊。
在那里面,彭炳忠遭了大罪了。
浑身长满了虱子和疥疮,大冬天的连件棉袄都没有,手冻得稀烂,流着黄水。孩子哭着喊着要妈妈,要回家。
谭正伦去探望的时候,看着亲儿子那个惨样,心如刀绞,躲在墙角自己扇自己耳光。
但她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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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特务一抓就是一窝,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她只能死死护住彭云,因为这是烈士留下的唯一的根,是江姐拿命换来的孩子。她觉得如果彭云出了事,她死后没脸去见彭咏梧,没脸去见江姐。
在逃亡的日子里,谭正伦对彭云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有一次,彭云出了麻疹,高烧不退。
那时候正是特务搜捕最紧的时候,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破屋子里。谭正伦不敢生火,怕烟气引来特务。
可是孩子尿布湿了,没法换洗,也没法烤干。这大冷天的,湿尿布裹在身上,孩子更得病上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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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正伦就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冰凉的湿尿布贴在自己的肚子上,缠在自己的腰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烘干,再给彭云换上。
这一烘就是十几天。
彭云的烧退了,病好了。可谭正伦却因为长时间受寒湿侵袭,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从那以后,一到下雨天,她浑身的骨头缝都像针扎一样疼,疼得直冒冷汗。
1949年,重庆终于解放了。
那天,大街小巷都在放鞭炮,庆祝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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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正伦特别高兴,她背着彭云,牵着刚接回来的彭炳忠,满大街地找江姐。
她天真地以为,天亮了,江姐就能回来了,老彭也能回来了,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她带着孩子去了渣滓洞,去了脱险同志登记处,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江竹筠?有没有见过彭咏梧?”
直到最后,她在电台岚垭看到了江姐的遗体。
那一刻,这个在特务枪口下都没哆嗦过的女人,彻底崩溃了。
她守住了承诺,守住了孩子,却没能等回孩子的亲妈,也没能等回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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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张彭咏梧和江姐的合影拿给彭云看,指着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告诉彭云:“云儿,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爸爸,这是你妈妈。他们都是大英雄,是被反动派杀害的。你这条命,是他们给的,也是无数人保下来的。”
那时候彭云还小,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他知道,原来那个疼他爱他、为了他能把自己亲儿子送走的“妈妈”,其实是他的“谭妈妈”。
但这份养育之恩,比海还深,比山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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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这一辈子,不管到哪儿,心里头最重的那个位置,始终留给谭正伦。
04
解放后的日子,虽然安定了,但谭正伦对彭云的要求却一点没放松。
她没读过多少书,但她懂一个道理:烈士的后代,不能是熊包。
她对彭云管得严,学习上要是敢偷懒,那是要挨板子的。
彭云也争气,从小成绩就好,一路绿灯考上了重点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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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彭云考上了哈军工,成了那个被特招的状元。
谭正伦送他去上学的时候,那是又高兴又舍不得。她在站台上,拉着彭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到了部队学校,要听领导的话,要好好学习,别给你爸妈丢脸。”
彭云看着谭妈妈那满头的白发,和因为风湿病变形的手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时间一晃到了1976年。
那时候的彭云已经出息了,在哈军工毕了业,结了婚,还在北京有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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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正伦呢,老了,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骨也不行了。
彭云的小媳妇易小冶是个孝顺孩子,虽然没见过这个婆婆几次面,但从彭云嘴里听说了谭妈妈的事儿,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口子一直念叨着要把婆婆接到北京去享享福。
那时候谭正伦还在成都,彭云两口子书信一封接一封地催:妈,您赶紧来,咱们一家人在北京团圆,您也该歇歇了。
就连彭云的舅舅谭竹安,也专门请了假,准备陪着姐姐一起上北京。
出发的日子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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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一天晚上,谭正伦兴奋得像个孩子。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收拾这个收拾那个。连平时用的旧针线盒都塞进了包里,嘴里还念叨着:“去了北京,得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住的地方,还得去爬长城……”
那天晚上,家里人给她践行,大家伙儿都高兴。老太太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候守活寡,中年时候逃命带孩子,晚年终于熬出头了。
夜深了,弟弟劝她早点睡,说明天还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呢,得养足了精神。
可谭正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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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会儿担心去了北京给儿子添麻烦,怕自己这个农村老太太给当科学家的儿子丢人;一会儿又想着给刚出生的孙子带的东西够不够,那可是老彭家的第三代啊。
大概到了晚上11点半,意外发生了。
谭正伦突然喊了一声“头疼”,紧接着整个人就栽倒了。
家里人吓坏了,赶紧送医院。医生一看,脑溢血。
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
就在距离去北京享福只差几个小时的时候,谭正伦走了,终年5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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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江姐的儿子,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等到该享福的时候,老天爷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那张去北京的火车票,成了永远没法兑现的遗憾。
05
彭云知道消息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能见到谭妈妈最后一面,这是他这辈子心里最大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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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彭云去了美国,成了那个领域的顶尖专家,搞了一辈子学问。
但他从来没忘本。
1999年,彭云回国,专门去了自贡——那是江姐的故乡,也是他的故乡。
他站在烈士陵园里,看着目前那冰冷的石碑,心里头却是滚烫的。
这一路走来,两个母亲的影子始终在他身上交叠。
一个给了他生命和红色的基因,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就为了信仰,在渣滓洞的刑具下慷慨赴死,没喊过一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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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给了他生存和母爱的呵护,用自己亲生儿子的苦难换来了他的平安长大,在逃亡的路上用体温给他暖尿布,没叫过一声苦。
你说这历史是不是特别弄人?
江姐那是钢铁意志,是为了大家舍小家;谭正伦那是人间大爱,是为了承诺守孤儿。
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撑起了一个孩子的整片天。
没有江姐,就没有彭云的命;没有谭正伦,就没有彭云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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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当人们再提起1965年那个差点被刷掉的理科状元时,都会感叹那个招生办主任的“手抖”。
但真正让人动容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学霸的光环,也不是什么特招的幸运。
而是那个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把别人的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的普通农家妇女。
她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
哪怕是在最黑暗的夜里,人性的光,也能把路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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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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