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1928),北伐刚结束,南京国民政府刚站稳脚跟,一股针对中医的冷风就悄悄刮了起来。
汪精卫四处演说,动辄鼓吹"日本明治维新先废汉医",把中医叫做"旧医",扬言要"逐渐淘汰";彼时相关废止中医的议案已在起草筹备,消息传开,中医界人心惶惶。
1929年2月,时任卫生部副部长的褚民谊参与主持中央卫生会议,召集了全国一百二十个西医和卫生官员,硬生生通过了余岩(云岫)起草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之障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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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上海,中医界一片哗然。
可大多人也只是发发牢骚、痛骂几句政府,转头该坐诊还是坐诊。刚在上海立足、诊所才见起色的陈存仁,早在1928年就拿到了议案草案,手心里沁出了汗——这哪是"冷风",分明是砸向所有中医饭碗的一记闷棍。他自己创办的《康健报》,因专门普及中医知识,已被纳入"重点检查"范围,随时可能被停刊。
他立刻找到同学张赞臣,又一同寻了恩师谢利恒,在南京路五芳斋的二楼,三人围坐一桌,悄悄开启了上海中医界反抗废止中医的第一步。
这一幕,被陈存仁详细记录在《银元时代的生活史》里,成了民国中医史上"绝地反击"的序幕。
余岩那份《废止旧医案》,陈存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心越沉——里头把中医叫"旧医",西医叫"新医",一口咬定"旧医理论全是凭空瞎编,阻碍科学化",说白了,就是要把中医彻底踢出医疗体系。
具体办法更是针针见血。
一方面限制现有中医:民国十九年底前完成登记发执照,之后不再新增;现有中医要参加五年补充教育,民国二十二年后没证书的不准营业;五十岁以上、营业二十年以上的能领特种执照,却不准诊治传染病、发死亡诊断书,十五年后自动失效。
另一方面干脆禁止中医传播:不准报纸介绍旧医、不准宣传非科学旧学、不准开设旧医学校。
最让陈存仁愤怒的是,议案里"检查新闻杂志"的条款,明摆着是冲他的《康健报》来的。这份报纸靠着实用的中医验方,在上海百姓中极受欢迎,发行量节节攀升,早就成了西医界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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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时的上海中医界,实在是"老辈麻木、年轻焦虑"。
陈存仁的同学张赞臣,父亲是常州老名医张伯熙,可张伯熙年事已高,看不清议案里的弯弯绕绕,还劝儿子:"已开业的仍能开业,算了算了。"
其他老中医也大多安分守己,习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觉得"政府不会真的废止中医",只想多赚点银元,安稳度日。
陈存仁却清楚,这事躲不过去。那时上海西医不过六七百人,其他通都大邑也就几十人,县乡镇几乎见不到西医的影子,全国百姓的健康全靠中医撑着,看着没问题;
可西医界靠着"科学"的招牌,借着政府革新的东风,招生越来越多,如果政策施行,没有新人进入这个行业,很快中医就将彻底挤出医疗体系。他跟张赞臣说:"老辈们靠不住,反抗的事,得我们年轻中医来扛。"
1928年的一个下午,诊务收了摊,陈存仁约了张赞臣,在南京路五芳斋的二楼碰头。
五芳斋的汤团、糕饼在上海是出了名的,两人随便点了两样,花了十几枚铜元,话匣子一打开,全是关于怎么应对废止案的事。
陈存仁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辈中医声望高、社会关系广,得借重他们的号召力;至于联络各地中医、组织会议、宣传造势这些实际活儿,我们年轻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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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赞臣连连点头,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得先找他们的老师谢利恒商议。
谢利恒是上海中医专门学校的校长,留着一把漂亮的长髯,素有"美髯公"之称,学识渊博,在中医界威望极高,而且思想开明,向来支持年轻中医发声。
两人当即摇了手摇电话,邀请谢利恒来五芳斋吃饭。谢利恒一口答应,很快搭电车赶来,一上楼就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小子,请我吃点啥好东西?"
陈存仁也笑了:"知道老师喜欢吃鳝糊过桥面,特意请您来这儿。"三人边吃边聊,很快就切入正题。
陈存仁和张赞臣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老师这话是定了调,但也把最得罪人、最跑腿的活儿,压在了他们这些年轻人肩上。事成了,是前辈领导有方;事若不成,他们可能就是出头椽子。
谢利恒慢慢梳理出思路:第一步得联合全国中医,召集各地代表来上海开大会,聚沙成塔才有力气;第二步要争取舆论支持,借着报纸、传单跟百姓说清楚中医的价值;第三步就得去南京请愿,直接跟国民政府施压,要求撤销议案。
这场五芳斋的小聚,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把中医界反抗的核心策略定了下来。谢利恒当场承诺,会出面联络上海的知名老中医,像丁甘仁之子丁仲英、夏应堂这些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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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存仁负责对接《申报》《新闻报》这些媒体,争取舆论支持;张赞臣则靠着同学网络,把消息往南京、北平、广州这些大城市传。
临走时,谢利恒特意叮嘱:"做事要稳妥,既要敢发声,又不能鲁莽。我们是要'保中医',不是'闹革命'。"
那时陈存仁的诊所每月能赚几百银元,张赞臣也有稳定的诊务收入,两人都明白,反抗可能会影响生意、得罪政府,可为了自己的生计,也为了不让这行当断在自己手里,只能咬牙坚持,哪怕要付出未知的代价。
五芳斋这顿简单的点心,成了反抗行动的起点。
短短一个月,各地中医纷纷响应。北平中医界率先通电支持,广州中医协会组织了游行示威,苏州、杭州的中医联合向当地政府请愿,就连偏远的县城,中医们也自发组织起来,收集百姓签名,一封封请愿信寄往上海。
1929年3月17日,全国中医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史称"三一七国医节",正是这场大会定下的专属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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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名中医代表云集于此,场面声势浩大。大会选出了五人请愿团,陈存仁虽没入选,却全程参与了请愿材料的准备。
请愿团一到南京,就受到了各方关注,卫生部长褚民谊不得不折柬相邀,认真听取中医界的意见;国民政府也意识到,废止中医会引发民怨,最终被迫暂缓实施《废止旧医案》。
这场反抗,让陈存仁在中医界声名鹊起,也让他更深刻地读懂了银元时代的生存法则:"不仅要会治病赚钱,还要有骨气、有担当,才能守住自己的行业,守住自己的根。"
多年后,陈存仁回想"三一七"前后那几个月,觉得像一场赌上职业生涯的豪赌。他们赢了,但赢得很险。
所谓的"传承",在那一刻,不是什么宏大命题,就是他们这些靠中医吃饭的人,不想让这行当在自己手里断了。他在《银元时代的生活史》里写:"那时我们没有钱、没有权,只有一颗守护中医的心。"
我相信这个因素的存在,不过更清楚,他们之所以奋起反抗,更真实的原因其实是不想坐以待毙的求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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