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2025② | 三位外卖小哥的年终独白，在资本灰烬中照见微光

每经记者：赵雯琪 陈婷 王郁彪 每经编辑：余婷婷

2025年的外卖江湖，硝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灼热。从初春京东外卖高调入场，到盛夏淘宝闪购、美团等各大平台豪掷百亿元补贴争夺城池，一场号称“史上最大”规模的市场争夺战，将整个行业推至前所未有的沸点。

巨头鏖战的轰鸣声浪之上，一个根本性的命题也随之浮现：当资本与技术重塑战局，那些穿行于街巷、真正托起这个行业日常运转的骑手们，他们的2025年究竟该被如何定义？

时值2025年岁末，《每日经济新闻》未来商业智库特别策划“镜像2025”，每经记者深度采访了不同平台的多位外卖小哥。他们有人在补贴大战中月入两万元；有人住进了平台发放的首批骑手公寓；有人带着处于青春期叛逆的儿子一起送了整整一个假期的外卖；也有人和老婆一起买了一辆自己惦记了很久的新车⋯⋯

不过还有些人过得并没有那么如愿。一位骑手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坦言，平台补贴大战对自己的收入影响不大，因为“赚钱多意味着更早出发、挤压休息时间，还有更拼的抢单、奔跑”。还有位骑手在被问到对明年有什么期待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干就接着干，不行就转行。”

这正是2025年外卖行业最真实的剖面——一边是系统优化、社会保障的进步叙事，一边是单价走低、时间压缩的生存现实。在这个行业里，有改变生活的个体向上，也有不堪重负准备随时转行的疲惫灵魂。

2025年就要过去了。骑手的故事，还在路上。

美团骑手刘建：“被看见”，在2025年变得具体

刘建是美团望京一个站点的乐跑小队长，他管理着几十名骑手，不仅要自己跑单，还要负责新人培训、骑手排班等工作。每天，他的微信从清晨响到深夜——骑手电动车故障、商家临时关门、骑手路上遇到事故等等，这些琐碎却重要的事都需要他处理。

美团骑手刘建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2017年，他刚离开工厂流水线，跟着妻子来到北京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本来准备在北京也找个和老本行差不多的工作，就在找工作间隙，他先注册了骑手准备过渡一下。没想到，这一“过渡”，就是整整八年。

2025年最让刘建难忘的，是“九三阅兵”那天，作为千里挑一的骑手代表，他收到了现场观礼的邀请。前一天晚上他几乎没合眼，凌晨就从家里出发。当国旗升起，礼炮响彻长安街时，这个在风雨中骑行数万公里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大受震撼。“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身影，而是作为一个被认可的人！”

这份“被看见”，在2025年变得具体。

今年11月，美团在全国范围推行骑手社保补贴政策。刘建立马在老家办理了灵活就业参保，每月七百多元的费用，平台补贴五百元。“以前总觉得干这行是飘着的，现在终于有了片瓦遮头。”在他的骑手群里，这个消息让许多打算长期干下去的兄弟们都安了心。

巨头豪掷千金的外卖平台大战，也让刘建和兄弟们成为了外界焦点。他向记者回忆，今年各大平台争相补贴高峰时，送一单的额外奖励最高能达到8.8元，那时骑手们月入两万元并不稀奇，“单子多到接不过来”，但这场狂欢很快回归理性。“老是砸钱也不健康”，作为小队长，他看得透彻，“现在这样稳扎稳打，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不过，冷与暖，始终是骑手这份工作的一体两面。在今年夏天的一个暴雨夜里，刘建提前五分钟通知顾客下楼取餐，却仍在暴雨中等了十分钟才等到对方。而顾客接过餐盒时第一句话是：“你超时了。”当刘建解释雨大路滑，且已提前打电话告知时，对方只是冷淡回应：“你打没打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回程的路上，雨水打湿了他的面庞，那一刻，刘建确实问过自己：“这活儿还值得继续干吗？”

但是刘建说，他也会被猝不及防的善意感动。今年北京初雪那天，路面格外湿滑，刘建送完餐离开时，一位正在遛弯儿的大爷特意走近他说：“慢点啊，安全第一。”这不是他的顾客，只是这个小区里一位陌生的老人。“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其实是理解我们的。”刘建向记者感慨。

八年时光，刘建亲眼见证了这个行业从不正规、混乱走向成熟：算法优化了送餐路线，超时罚款改成了更人性化扣分，并且可以通过培训学习再加分；街角的骑手驿站越建越多，累了随时可以进去歇歇脚。

刘建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和妻子去年在北京买了辆惦记很久的新车。他说，自己本来是个急性子，但是这份工作将他磨炼得越来越平和。虽然工作没有那么令人满意，但是干着干着也就习惯了。

这两年暑假，刘建甚至会带着上初中的儿子一起送整整一个假期的外卖，让儿子跟着自己一家家地跑，一层层地爬楼、送餐。“青春期的孩子有点叛逆”，刘建告诉记者，让儿子看看爸爸是怎么努力、辛苦地工作，也是一种教育。

对于2026年的期待，刘建的想法很朴实，希望单子还能多一些，不仅能让自己多赚点，也让他们小队的兄弟们都能多赚点。

京东骑手张建壮：交“五险一金”后，感觉跑外卖是正儿八经的工作

12月中旬，京东外卖全职骑手张建壮和妻子搬进了位于北京通州的京东小哥之家。“之前在亦庄和别人合租，住一个两居室的次卧，孩子放暑假来，住着不是很方便。这次听站长说可以申请，就报名了，两三天就批下来了。”

张建壮是山东聊城人，35岁，两个孩子目前都在老家，老大已经上初三了。现在他和妻子租住在京东小哥之家的一套两居室，房子更宽敞了，他们计划着马上到来的寒假接两个孩子来北京团聚。“听说比市面租房价要低很多，但具体房租交多少、怎么交，因为刚搬进来还不清楚。”张建壮说。

京东骑手张建壮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2026年将是张建壮跑外卖的第十个年头。最初他来北京在一家工厂工作，2016年开始跑外卖。一开始跑美团，后来跑过一段时间饿了么（现淘宝闪购），还在老家休息过两年。“跑外卖比在工厂相对更自由一些，有时候累了乏了或者病了，想歇一天就歇一天。”张建壮说。

今年5月，张建壮成为了一名京东外卖全职骑手。入职第一个月，他的工资条上就有了“五险一金”的字样。

“哪项交了多少，是什么意思，我也看不太懂，但全都是公司（京东）承担，我们外卖员不用出一分钱。”张建壮接着说，“之前在工厂上了7年的‘五险一金’，后来跑外卖就断缴了。现在能交上‘五险一金’，感觉跑外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了。”

而回忆起今年的“外卖大战”，张建壮说，从4月开始大概到7月，单量和单价都提高了，整体跑下来收入能多出现在工资的一半，但没有双倍那么夸张。外卖大战结束后的这几个月，平台单子还是相对很稳定，张建壮说，正常跑下来，一个月万元左右的收入肯定是没问题的。

“最大的感受就是，赚同等的收入，那时候（外卖大战时期）更轻松一些。”现在，张建壮每天早上8点出门，大概晚上7点收工，日均能跑60单。“也有一天能跑80单甚至100单的‘单王’，但他们一般都得从凌晨4点跑到下午6点，要跑15个小时左右，非常辛苦。”张建壮说。

展望2026年，张建壮希望平台福利可以再多一点，单子也多一点，赚得再多一点。“生活上其实感觉目前还挺知足的。孩子明年就要上高中了，虽然压力有点大，但希望他能往北京考。”每每谈到孩子，张建壮都难掩开心。

马上到来的寒假，他们一家四口又可以在北京团聚了，住得也更宽敞了。

淘宝闪购骑手张文强：比收入更暖心的，是来自商家和顾客的善意

“今年算是骑手赚到钱的一年。”12月25日傍晚，暮色笼罩着上海，淘宝闪购专送骑手张文强对记者说道。这一天正是圣诞节，上海不少街道张灯结彩，不过在张文强眼里并没什么特别。这一天，他照常早上8点出门跑单，时间被接连不断的订单占满。

“早上10点才吃早饭，怕吃早了扛不住午高峰；下午2点扒拉午饭，晚饭得等收工回家才能补上。”张文强坦言，要想好好跑单，开工后就没法坐下来好好吃饭。

淘宝闪购骑手张文强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今年已经是张文强外卖生涯的第九年，对他而言，风里雨里的跑单早已成了习惯，“我没有跑单辛不辛苦的感觉，下雨我就穿个雨衣，没什么”。

2025年，张文强对自己的收入情况还算比较满意。“平台补贴大战那阵，五到七月单量明显涨上来了，一个月能多挣2000到3000元钱。”他笑着说，“以前咖啡奶茶想都不敢想，现在低价就能点。”

“外卖大战把单量带起来了，也吸引了更多人加入骑手队伍。”张文强感受到，今年同行明显变多了，年末比夏季要“卷”一些。张文强直言，骑手们最在乎的是收入，“最怕的就是单价下降”。

作为一个老骑手，对这份职业，张文强已经干出了经验和感悟。

2018年，张文强在老家干了半年多骑手之后来到了上海，“那时候，一个在上海干过骑手的老乡跟我说，我就适合在上海干骑手，因为老家没有美食城，都是沿街零散的小店”。

时间长了，作为骑手，张文强会格外注意平台的单量情况。他告诉记者，基于自己和上海地区以及其他地区骑手的沟通发现，上海单量一多，外地骑手的单子也跑不过来，上海要是没单子，其他地区的骑手连出勤都跑不满。他得出自己的结论：“上海就是外卖单量的风向标！”

外卖骑手多劳多得，跑单收入对于许多出门在外的骑手家庭来说，重要性不言而喻。张文强的跑单收入，就是支撑全家生活的顶梁柱。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老家生活，他在上海每月开销仅3000多元，其余收入悉数寄回家里。家庭的责任，也是他勤奋跑单的动力。

此前，平台为荣誉骑士、优选队长等开通社保补贴，他也缴纳了社保，不需要扣自己的钱。“年底，上海地区的普通骑手也能申报补贴了。”

“安全感、获得感更强了，也解决了后顾之忧。”不过，在张文强看来，“比收入和保障更暖心的，还是来自商家和顾客的善意。”

“商家现在对我们的态度都挺友好的。”张文强说，冬天，很多奶茶店、饭店都会给骑手准备热水。“最早的时候，大家都感觉送外卖就是一个过渡，现在就感觉受到了社会的认可，福利和保障也越来越完善了。”

“单量多一点，收入高一些。”当被问及对2026年的期望，这几乎成为骑手们不假思索的共同答案。朴素的期盼背后，是车轮日复一日轧出的生存轨迹，也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脉搏。

他们的个体故事，正悄然汇入一幅更宏大的时代图景。从平台规则的优化到社会保障网的逐渐织就，一种“被看见、被尊重、被保障”的进程，正一步步照进现实，成为2025年外卖大战资本灰烬里的一束微光。他们的期盼，从未仅仅关乎奔跑的速度，更关乎奔跑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