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年北极观察

徐庆超

2025年，是我转向北极研究的第十个年头。从文献调研到实地考察，对北极的认识在具象化累积中逐步加深。这些年，特别是近两年参会、组会及写作的经历，让我感到，北极地区的急剧变化正深刻影响着北极研究议程。

这十年，北极地区的急剧变化可以大体概括为，曾经“合作的北极”变成“破碎的北极”。在这里，“破碎的北极”有两重含义：一重是气候变化带来的自然意义上的破碎；另一重是地缘政治意义上北极国家内部的分裂。前者可理解为北极海冰的加速消融和碎片化。根据科学家的最新估计，北极变暖的速度从全球平均速度的两倍提高到了四倍。后者是指北极国家在北极治理和北极安全上的阵营化：俄罗斯在一边、北极七国（美国、加拿大和北欧五国）在另一边。

“破碎的北极”的生成有一个“转折点”，即2022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此次冲突成为在治理上“合作的北极”与“破碎的北极”之间的分界线：在冷战结束特别是北极理事会成立之后，在其工作组和专家组的努力下，北极的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作为其核心议程得到了积极贯彻执行。在地区构建的过程中，北极经济理事会、巴伦支海欧洲-北极圈理事会、波罗的海国家理事会等机制推动跨境合作发展迅速。俄乌冲突爆发后，北极理事会遭遇成立以来的最大挑战：分裂，以北极理事会为核心支撑的北极国际合作机制萎缩乏力。尽管全球南方范畴内俄罗斯主导的北极合作朋友圈在扩大，北极七国也依然与俄罗斯保持着线上或线下的非正式互动，但双方在官方层面的裂痕显而易见。

从“合作的北极”到“破碎的北极”，北极研究议程悄然生变：无论是常规治理议题还是非传统安全议题，都和传统安全议题一起被塞进“唯安全”的叙事里，“安全焦虑”主导着北极研究的氛围。

第一，俄罗斯缺席的北极安全国际会议增多。以挪威自2024年起主办的“北极安全会议”为例，此会聚焦单一议题——安全。有意思的是，其连续两年的会议主题似乎刚好印证了前述的阵营化逻辑。去年的主题是“连接北美北极与欧洲北极”，即北极七国先划出阵营、确认敌我，这是第一步；今年的主题是“管理极化与分裂”，即第二步——寻求其内部团结以对抗另一阵营。如果俄乌冲突明年仍在持续，那么该会议主题是否会进入第三步——讨论双方在军事安全领域的技术性对抗呢？在今年的会议上，已有声音认为“北极地区已经处于战争状态”。

第二，“斯瓦尔巴地缘政治”成为新热点。2024年3月北约的“北扩”进程完成后，波罗的海几乎成为北约的“内湖”。北极观察家们意识到，这正是北极国家内部在安全上阵营化演进的重要一步。至于两大阵营潜在冲突点的问题，有新近研究认为，冲突发生的场景只有一个，就是军用斯瓦尔巴群岛。签订于1920年的《斯瓦尔巴条约》第九条规定，包括斯瓦尔巴群岛在内的条约所指地域“绝不能用于军事目的”，不建立也不允许建立任何海军基地或任何防御工事。关于“斯瓦尔巴地缘政治”的想象，无疑挑战了对这一规定的既有解释。

第三，在强力干预下政治对科学形成压制。“安全”本是属于政治范畴的概念，当前政治与科学之间的互动已经被扭曲为“权力的游戏”。北极研究者在对外合作交流时要考虑项目安不安全、资金安不安全、自身安不安全等问题，信任危机普遍存在。最近一例：原本有三十多名美国代表报名参加某个北极会议，但最终抵达会场的只有一名学者和一名官员。原因需要从两方面看：一方面，美国联邦政府正值“关门”之际，军费增加而相关行政经费压缩，导致许多美国代表取消了行程；另一方面，参会的中国学者较多，有美方代表担心会因与中国人接触而失业。听上去匪夷所思，但这是事实。

‍十年间，我大体见证了从“合作的北极”到“破碎的北极”的演变。真正值得人们省思的似乎应当是：合作是人塑造的，破碎难道不也是吗？如果就让它继续破碎下去，北极会怎样，这个世界又会怎样？（作者是北京语言大学梧桐青年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