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去沙漠守井。
2015年,他50岁。
在村里已经找不到活干,可儿子要结婚,彩礼要十多万。
他听说西北沙漠招守井人,两口子一个月五千。
全村人都劝他别去。
"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可他还是去了。
一去就是9年。
9年里,他差点死在沙尘暴里。
9年里,他把小树苗浇成了三米高的大树。
9年后,公司让他退休。
我才知道,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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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5年春天,安国正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
他要去沙漠。
不是旅游,是去住。
而且一住,可能就是好几年。
那年安国正刚过完50岁生日,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在村里已经算"老人"了。
出门打工,没人要。工地嫌他年纪大,工厂嫌他学不会。
种地吧,累死累活一整年,刨去化肥种子,也就落个三五千块钱。
儿子要结婚,女儿要买房,哪哪都要钱。
安国正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就在这时,村里有人带回来一个消息:
西北那边招人,去沙漠里守井。
包吃包住,两口子一个月能挣五千块。
"守井?守啥井?"安国正没听明白。
"就是看着一口水井,给沙漠里的树浇水。活不累,就是地方偏。"
"偏到啥程度?"
"大沙漠,听说过没?那条穿沙公路。"
安国正愣住了。
穿沙公路,他当然听说过。
电视上见过,那是条穿过大沙漠的公路。
去那种地方守井?
疯了吧?
消息在村里传开后,邻居王婶专门找上门来。
"国正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那沙漠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听说去那里的人,有好些个都待不住。天天对着沙子,能不疯吗?"
"你要是真缺钱,我家老头子工地上还能给你找个活……"
安国正苦笑着摆手:"婶子,我这岁数,工地不要了。"
王婶叹了口气,走的时候还在摇头。
晚上,几个一起长大的老哥们来串门,话里话外都是劝。
"国正,你这是要钱不要命啊?"
"沙漠那地方,我在电视上看过,白天热死人,晚上冻死人!"
"你说你守个井,万一出点啥事,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
安国正端着茶杯,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大家是为他好。
可是他们不懂。
他们不知道,前两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女方家要十多万彩礼。
"爸,你再不凑钱,这婚就黄了。人家姑娘都快让别人订走了。"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一丝埋怨。
安国正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十多万。
他种一辈子地也攒不出来。
那天晚上送走老哥们后,安国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出去闯一闯,去大城市看一看。
可是父亲病了,母亲老了,地里的活没人干。
他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地。
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休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可是地能养活他,却养不活他儿女的未来。
他掐灭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这辈子,总得做成一件事。
哪怕是去沙漠里吃苦,也好过在村里这么耗着。
可是那个"五千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又算了一遍账:
两口子一个月五千,一年就是六万。
在沙漠里没地方花钱,吃住全包,能存下大半。
干个五六年,存个二三十万,够儿子结婚,够女儿买房首付。
那天晚上,安国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宋雯问他:"想啥呢?"
安国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西北。"
宋雯"噌"地坐起来:"去西北干啥?"
"守井。"
"守井?"
"就是在沙漠公路上看井,给树浇水。"
安国正把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宋雯听完,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要去,我跟你一起。"
安国正心里一热,又有些犹豫:"那地方苦得很……"
宋雯打断他:"苦啥?在哪不是过日子?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我在家也不放心。"
"咱们这么多年,还没分开过这么久呢。"
安国正鼻子一酸,伸手握住老伴的手。
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这双手,陪着他种了三十年地,养大了两个孩子。
现在,要陪着他去沙漠吃苦。
"跟着我,委屈你了。"他说。
"说啥傻话。"宋雯笑了,"夫妻一场,不就是为了一起扛事吗?"
就这样,两口子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揣着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踏上了西去的火车。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
有人塞给他们一袋红枣,有人塞给他们一瓶老酒。
王婶红着眼睛说:"国正啊,实在受不了,就回来。村里还是你的家。"
安国正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火车缓缓开动。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远。
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
看到那片养活了他五十年的土地,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九年。
02
火车晃晃悠悠走了两天两夜,从陕西到了西北。
下了火车,又转了三趟汽车,才到了轮台县。
在县城的一个招待所里,安国正见到了负责对接的人。
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工装,皮肤黝黑。
"老哥,你们分到10号井房,在公路中段,离县城大概200公里。"
"200公里?"安国正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不算远。有的井房在300公里开外呢。"
年轻人看出了安国正的紧张,拍拍他的肩膀说:
"放心,每个月有人给你们送补给,不会让你们饿着。"
"有啥事,就用对讲机联系。"
"干满一年,公司还给发棉衣棉被。"
说着,他压低声音:
"老哥,实话跟你说,你们这10号井房,已经换过三拨人了。"
"有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说是受不了那个寂寞。"
"最长的一对,也就干了半年。"
"你们要是能干满一年,公司还有奖金。"
安国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活不好干。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天一早,一辆皮卡车把他们送进了沙漠。
司机是个维族小伙子,一路上话不多,只是专心开车。
刚开始,路两边还有些村庄和农田。
能看到零星的房屋,晾晒的衣服,还有在地里干活的人。
宋雯看着窗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这里还有人烟。
可越往南走,人烟越来越少。
村庄变成了戈壁滩。
戈壁滩上散落着灰褐色的石头,和枯黄的骆驼刺。
偶尔能看到几只黄羊,在远处的土坡上跳跃。
再往前,连戈壁滩也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窗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头顶上白花花的太阳。
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像凝固的海浪。
有的高达几十米,远远看去就像金色的山脉。
风一吹,沙子就像雾一样飘起来,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安国正看着窗外,心里直发毛。
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真要出点什么事,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老伴宋雯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开口说:
"别怕,老哥老姐。这条路我走了八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你们10号井房,位置还算不错。在公路中段,补给方便。"
"上一拨守井人,是个老两口,跟你们差不多大。"
"可惜干了半年就走了。"
安国正问:"为啥走?"
司机摇摇头:"说是老太太受不了。天天哭,哭得老头子心疼,就带她走了。"
"沙漠这地方啊,最考验的不是身体,是心。"
"能在这里待下去的,都是狠人。"
车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司机突然减速。
"到了,前面就是10号井房。"
安国正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确实有一座小房子。
红色的屋顶,蓝色的墙壁,在一片金黄的沙海中格外显眼。
房子很小,比他老家的杂物间大不了多少。
旁边立着一根杆子,上面有个太阳能板。
再旁边是一台锈迹斑斑的发电机,和一口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院墙,没有树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四面八方,全是沙丘。
宋雯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安国正下了车,脚踩在沙子上,软绵绵的,一下子陷进去半个脚掌。
他扶着老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房门口。
宋雯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全靠他搀着。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还热,像个蒸笼。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塑料椅子。
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和一箱方便面。
墙上挂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沙子的干燥气息。
安国正在床边坐下,感觉屁股底下硌得慌。
低头一看,褥子上积了一层细沙。
他用手抹了一下,沙子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宋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头子,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她扶着门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对讲机每天下午五点会有人呼叫,报平安。"
"油料省着点用,一个月一次补给。"
"井水能喝,但要烧开。"
"下个月15号,会有人来送补给。"
说完,他就开车走了。
车轮扬起一片沙尘,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线上。
安国正和宋雯站在井房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被留在了世界的尽头。
安国正没吱声。
他也想哭,可是哭有什么用?
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掉头回去?
车钱都是借的,回去拿什么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沙漠。
太阳正在西沉,把沙丘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很美。
可是这种美,让人心里发慌。
因为太空旷了,太寂静了。
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这种安静,是他五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安静得让人害怕。
安国正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老伴说:
"先住下吧。实在受不了,咱们再说。"
那一晚,两口子几乎没睡着。
外面的风刮了一整夜,沙子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挠玻璃。
油料要省着用,发电机早就停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宋雯缩在安国正怀里,浑身发抖。
"老头子,我怕。"
"怕啥?有我呢。"
安国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打鼓。
他活了五十年,从来没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待过。
这地方,是真的能把人逼疯。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
他只知道,今晚过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宋雯在黑暗中哭了很久。
她想家,想儿女,想那个虽然破旧但熟悉的院子。
想邻居王婶的唠叨,想村口的老槐树。
可是现在,那一切都离她那么远。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被埋在沙子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越挣扎,陷得越深。
沙子涌进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她拼命喊"救命",可是喊不出声音。
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安国正搂紧她,轻声说:"做梦了?没事,有我在。"
窗外,风还在刮。
沙漠的第一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安国正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夜之间,门口已经堆起了小半尺高的沙子。
如果不及时清理,用不了几天,门就会被埋住。
安国正找了把铁锹,开始清沙。
这是他在沙漠的第一天,第一课。
沙子很细,铲起来容易,可风一吹又飘回来。
他干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门口清理干净。
累得气喘吁吁,后背全是汗。
清完沙子,他开始研究那张挂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灌溉管道的分布。
他负责的区域是井房东西两侧各2公里,一共4公里的防护林带。
这4公里范围内,有56个灌溉阀门。
每个阀门控制着一片区域的滴灌管道。
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检查这56个阀门,确保每一棵树都能"喝"到水。
听起来简单得很。
可真正走起来,安国正才知道什么叫"难"。
4公里的路程,全是沙地。
一脚踩下去,沙子能没到脚踝。
走十几步就气喘吁吁,走几百米就浑身是汗。
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带的水,不到半路就喝光了。
剩下的路,是硬挺着走完的。
等他把56个阀门全检查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回到井房,安国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鞋子脱下来的时候,袜子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
一扯,钻心地疼。
宋雯心疼地给他打水洗脚,一边洗一边掉眼泪。
"老头子,要不咱们回去吧。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安国正摇摇头:"再坚持坚持。刚来嘛,总有个适应的过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可他不能让老伴看出来。
这个家,他是顶梁柱。
他要是先垮了,老伴更撑不住。
就这样,安国正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是同样的痛苦。
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后背晒得脱皮,火辣辣地疼。
嘴唇干裂,一张嘴就渗血。
慢慢地,他摸出了一些门道。
比如,早上凉快的时候多走一点,中午最热的时候在井房歇着。
比如,穿两双袜子可以减少脚底磨损。
比如,把水壶挂在脖子上,渴了随时能喝。
比如,用湿毛巾包着头,能防晒降温。
一个星期后,他走完4公里已经不怎么喘了。
一个月后,他能一边走一边哼小曲了。
脚上的老茧厚了,皮肤晒黑了,人也瘦了一圈。
但是,他活下来了。
可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十五天的时候,安国正崩溃了。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巡线。
走到第23个阀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海,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看着头顶炽热的太阳。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哭得肩膀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所有这些天积累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爆发出来。
"我他妈图啥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漠喊。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喊声在沙漠里回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无边的寂静。
他喊累了,哭累了,就那么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宋雯。
老伴拎着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老头子,咋坐这儿了?我看你半天没回来,就出来找你。"
宋雯走到他面前,看到他满脸泪痕,愣住了。
"你……你哭了?"
安国正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
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宋雯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宋雯开口了:
"老头子,我知道你苦。"
"其实我也苦。"
"我每天待在井房里,看着四面八方全是沙子,心里也害怕。"
"我也想过要不要回去。"
"可是我一想到儿子还等着彩礼,女儿还等着首付,我就告诉自己,再忍忍。"
"咱们已经忍了大半辈子了,不差这几年。"
她顿了顿: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咱们就走。"
"钱不钱的,没那么重要。"
"我就怕你在这儿出了事,我咋办。"
安国正听着听着,又哭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伴。
宋雯的脸晒黑了,嘴唇干裂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坚定。
"对不起。"他说,"让你跟着我受罪了。"
宋雯笑了:"傻话。夫妻一场,不就是为了一起扛事吗?"
"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啥?"
安国正想了想:"我说啥了?"
"你说,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再苦的日子都能过下去。"
宋雯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也这么跟你说。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再苦的日子都能过下去。"
安国正鼻子一酸,紧紧抱住老伴。
两个人在沙漠里,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很久。
等他们哭够了,安国正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回去。"
"咱们再试一个月。"
"一个月后,要是还是受不了,咱们就走。"
宋雯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安国正用井房的卫星电话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很贵,他舍不得多说,只说了几句。
"儿子,爸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真厉害。我听说那地方特别苦,你都能待下去。"
"等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安国正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在为儿子挣钱。
他也是在给儿子做个榜样。
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要咬着牙,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挂了电话,安国正看着窗外的星空。
沙漠的夜晚,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像是触手可及。
他对自己说:再试试。
就再试一个月。
04
大沙漠的夏天,是地狱。
进入六月,气温一天比一天高。
到了七月,地表温度能到七十多度。
安国正曾经做过一个实验:
把一个鸡蛋埋在沙子里,十分钟后扒出来,已经半熟了。
在这样的温度下巡线,简直是受刑。
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
后背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得像盔甲。
安国正的脸开始脱皮。
一层一层地脱,像蛇蜕皮一样。
新长出来的皮又嫩又红,碰一下就疼。
宋雯看着心疼,给他抹润肤露。
可在沙漠里,润肤露根本不管用。
刚抹上,一阵风吹来,全是沙子。
安国正只好由它去,反正脱完还会长新的。
比起脱皮,更难受的是热。
热得人头晕,热得人恶心,热得人难受。
有一次,安国正在巡线的时候中暑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一软,整个人就栽倒在了沙丘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热醒了。
睁开眼,太阳正当头照着,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了,一张嘴就渗血。
水壶呢?水壶掉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他连滚带爬地过去,拧开盖子往嘴里灌。
水是热的,像刚烧开的一样,烫得他直咧嘴。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一口气喝了半壶。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回看了一眼。
自己刚才躺倒的地方,沙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变了色。
如果再多躺一会儿,说不定就烫伤了。
安国正后怕得直冒冷汗。
从那以后,他出门巡线,一定带两壶水,戴草帽,穿长袖。
哪怕热得要命,也不敢露着胳膊。
宋雯也立了个规矩:
每天中午,她都会站在井房门口张望。
如果过了该回来的时间安国正还没回来,她就发动发电机,拼命按喇叭。
那是他们的"救命信号"。
在沙漠里,声音是唯一的指引。
05
熬过了酷暑,又迎来了严寒。
大沙漠的冬天,跟夏天正好相反。
温度能低到零下三十度。
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
安国正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冻透了"。
有一天早上,他去发动发电机,怎么也发动不起来。
机油都冻住了,像果冻一样黏糊糊的。
他只好生一堆火,把发电机烤热了,才勉强发动起来。
井房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
生着火还好,灭了就冻得受不了。
两口子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再压一件军大衣。
即便这样,到了后半夜还是冷得直哆嗦。
宋雯的手脚生了冻疮,又红又肿,一挨热就痒得钻心。
安国正心疼老伴,晚上睡觉时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一捂就是一整夜。
"老头子,你冷不冷?"
"不冷。"
其实他也冷,冷得牙齿打颤。
可他不能说。
说了,老伴更难受。
那个冬天,特别漫长。
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安国正常常站在井房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沙漠,一站就是半天。
沙漠冬天的景色跟夏天完全不同。
沙丘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霜,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很美,但也很冷。
安国正有时候会想:
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是钱吗?
是,也不全是。
钱当然重要。可如果只是为了钱,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那是什么支撑着他?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是老伴。
宋雯跟着他来到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
再苦再累,她也咬着牙跟他一起扛。
他不能让老伴白受这份罪。
他得撑下去,把钱挣到手,让老伴的苦没有白吃。
想到这里,安国正心里就有了劲头。
他对自己说:
再熬一年。
熬过这一年,就好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一年",一熬就是九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安国正渐渐发现,沙漠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有四季,有生命,有自己的节奏。
春天,是沙漠最温柔的时候。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再凛冽。
沙丘的背阴处,会长出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小小的,黄色的,紫色的,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沙地上。
有一天,宋雯在井房附近散步,捡到了一片花瓣。
她拿回来,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
"老头子,你看,这地方也有花。"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
夏天,除了炎热,还有星空。
沙漠的夜晚,没有一丝光污染。
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有一个午夜,安国正出来看星星。
宋雯也跟着出来了。
他指着天上的星座,一个一个地教她认。
"那是北斗七星,看到没?像个勺子。"
"那边是天鹅座,展开翅膀的样子。"
"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
宋雯听得入神:"你咋知道这么多?"
"小时候老人教的。"安国正笑了,"那会儿夏天热,都在院子里睡,就看着星星唠嗑。"
"我还以为都忘了呢。没想到在这儿又用上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在沙地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觉得,沙漠也有它的美。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安国正和宋雯听说,往南200公里的地方有一片胡杨林。
秋天的时候,胡杨叶子会变成金黄色,美得像画一样。
他们商量着,要不要去看看。
"太远了,来回400公里呢。"宋雯有些犹豫。
"没事,咱们请一天假,让隔壁井房的老李帮忙看着。"
"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来几次西北。"
"不去看看,可惜了。"
就这样,他们搭了辆顺风车,走了五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那片胡杨林。
满眼的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唱歌。
宋雯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头子,太美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安国正搂着她,心里也涌起一阵感动。
是啊,如果不是来了沙漠,他们这辈子也看不到这样的美景。
冬天,雪后的沙漠是另一种绝美。
那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底。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沙丘上。
金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童话世界。
宋雯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呆住了。
"老头子!你快来看!"
安国正走出来,也被震撼了。
他们手牵手,在雪地里走了很远。
脚印留在沙地上,一串一串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老头子,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宋雯突然问。
安国正想了想:"值。"
"虽然苦,但也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这辈子,值了。"
06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转眼间,安国正在沙漠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再觉得热,不再觉得冷,不再觉得苦。
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来沙漠之后最大的一次危险。
那是2018年的夏天,一场沙尘暴刚刚过去。
安国正像往常一样出门巡线。
临出门时,宋雯叮嘱他:"早点回来,天看着不太对。"
安国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确实有点阴沉沉的。
"没事,我快去快回。"
他拎着工具箱就出去了。
刚走出去不到五百米,风就起来了。
而且越刮越大,越刮越猛。
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安国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又来沙尘暴了。
他赶紧往回走。
可是,已经晚了。
能见度急剧下降,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
天地间全是黄沙,分不清东南西北。
安国正懵了。
他在沙漠里待了三年,走过不知道多少遍这条路。
可是在沙尘暴里,他完全迷失了方向。
四面八方全是沙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在往回走,没准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风沙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眯着眼睛,拼命往前走,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吸进来。
沙子钻进鼻孔,钻进嘴巴,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用手捂着口鼻,弯着腰往前挪。
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风太大了,几次差点把他吹倒。
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混乱。
咋办?咋办?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越告诉自己冷静,就越冷静不下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发现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
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越来越费力。
安国正心里一惊。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可能走到流沙区了。
流沙区是沙漠里最要命的地方。
沙子松软得像泥潭,踩进去就会下陷。
越挣扎,陷得越深。
很多人就是这样被沙漠吞掉的。
安国正不敢动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想,这回真的完了。
老伴还在井房里等他。
可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儿子的婚还没参加,女儿的孩子还没见过。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话没说。
难道就要折在这里了?
折在这片沙漠里?
安国正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喊,可是风太大了,声音一出口就被刮散了。
他想跑,可是不敢动,怕越陷越深。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木桩一样,任凭风沙肆虐。
脑海里开始闪现各种画面。
儿子小时候的样子,笑着跑过来喊"爸爸"。
女儿出嫁那天,哭着说"爸,我舍不得你"。
宋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院子里给他做面条。
还有那个熟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那片养活了他五十年的土地。
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
时间在这种时候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