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非走不可?”师长的声音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又干又硬。
“报告师长,非走不可。”沈婧的回答,像钉子钉进木板,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高建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哨所的旗杆影子都挪动了一寸。
他终于点了下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行吧。车已经备好了,直接送你去机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急着走,有个老熟人在等你。”
风是这里的主人,永恒,且不知疲倦。
高原的风,像个脾气暴躁的醉汉,不分昼夜地在营区里横冲直撞。
它卷起地上的沙砾,狠狠砸在通信总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哗啦啦的、永无休止的哀嚎。
屋子里,仪器的嗡鸣声像是这片土地沉闷而压抑的呼吸。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这是沈婧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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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摆着一杯速溶咖啡,已经冷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沫。
她没喝,只是让那股廉价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着,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地滚动着,一切正常。
她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参数。十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哪一台服务器的风扇转速不对劲。
这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曾是她的骄傲,如今却像一根根扎进肉里的刺。
她伸手,极其熟练地在一个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调出了三号链路的备份数据。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五年前,陆泽远就是通过三号链路,发回了最后一条信息。
信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安全。
两个小时后,部队收到了他“壮烈牺牲”的通报。
从此,三号链路成了她心里的一块禁地。每次检修,她的指尖都会在对应的接口上停留一秒。不长,就一秒。
她拿起桌上的交接手册,翻到第十七页,用红笔在“应急频率切换”那一条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她怕接替她的那个小伙子会忘掉。
外面的风声小了一些,取而代之是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口号声。是新兵在进行夜间拉练。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陆泽远带着特战分队夜训回来,一身的泥和雪,像个雪人。他没回宿舍,而是绕到通信站的窗户下,学着猫头鹰叫。
她打开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乎的烤红薯,献宝似的递给她。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快吃,捂捂手。”他说。
回忆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不致命,但疼。
天亮了。
鱼肚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灰黄色的戈壁镀上了一层惨淡的白。
接替她位置的中士小陈,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他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婧姐,早上好。”他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早。”沈婧把手册递给他,“最后交接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条拉直的军用标尺。
“三号链路的备份电源每季度要深度充放电一次,手册上写的是半年,别信那个。这里的气候,电池损耗快,新电池半年就废了。”
小陈拿着本子,记得飞快。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整个装甲师,谁不知道沈婧的专业能力,她是这里的定海神针。针要走了,所有人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还有这个,应急频率72小时强制切换一次,防止信号被长期锁定。我都在手册第十七页做了标记,红线部分。你再多画一道,省得忘了。”
沈婧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机柜,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用袖口,极其自然地把那层灰擦掉了。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年。
“婧姐,我……”
小陈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多保重”,或者“我们会想你的”。
但看着沈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的脸上像蒙着一层冰,任何关心的话说出来,都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你回地方上……有什么打算吗?”小陈换了个话题,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想好。”沈婧回答得很快,像是在切断一根线,“先休息一阵子。”
“也是,也是,你太累了。”小陈赶紧点头。
交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婧讲得极其细致,甚至连某个插座的电流不太稳都标注了出来。
她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母亲,不厌其烦地叮嘱着每一个细节。
交接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嗡鸣作响的机器,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通信总站。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灰黄色的天际线。这个地方,连云都长得跟别处不一样,一坨一坨的,像脏了的棉花。
再见了。她在心里默念。
回到宿舍,行李已经打好了。一个半旧的军用行李箱,里面是几件便装,一个水杯,还有一些专业书籍。东西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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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周晴正蹲在地上,帮她擦拭着行李箱的轮子,擦得特别仔细。周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活泼单纯,像个小太阳。但这几天,小太阳也蔫了。
“婧姐,我给你把轮子都上了油,这样在火车站拖着不费劲。”周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谢了。”沈婧把箱子立起来。
周晴站起身,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沈婧打开衣柜,做最后的检查。
衣柜里空空荡荡,只在最角落里,挂着一件男式的作训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肩膀的位置磨损得厉害。
那是陆泽远的。他走得急,这件衣服没来得及带走。五年来,她一直挂在这里。每次打开衣柜,看到它,就好像他还在。
周晴看着那件衣服,小声说:“婧姐,这件……还带走吗?”
沈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那件衣服取了下来。
她没有叠,只是抱着它,闻了闻。上面早就没有了他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她走到床边,把箱子打开。箱子的最底层,平平整整地躺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她和陆泽远穿着笔挺的军装,依偎在一起。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的陆泽远,眼神跟鹰一样,锐利又明亮,嘴角总是带着一点坏笑。他搂着她的肩膀,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周晴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小的木雕小鸟,递给沈婧。“婧姐,这个呢?”
那只小鸟雕得歪歪扭扭,像只营养不良的麻雀。是有一年,基地刮沙尘暴,他们被困在宿舍里出不去。
陆泽远闲得无聊,就用一把小刀,削了一块木头,说要给她雕一只百灵鸟。结果雕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当时她笑话他手笨,他还不服气,说这是后现代主义风格。
沈婧接过那只木鸟,在手里握了握。
然后,她把它和那件作训服一起,轻轻放进了宿舍楼道的垃圾桶里。
周晴“啊”了一声,想去捡回来。
“扔了。”沈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都带不走。”
她关上箱子,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周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婧姐,你非走不可吗?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刘班长训起人来可凶了。”她抱着沈婧的胳膊,像个无助的孩子。
“傻丫头。”沈婧拍了拍她的背,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服役期满了,也该回家了,去过点普通人的日子。”
“可是这里也是家啊!”周晴哭着说。
家?沈婧在心里苦笑。这里到处都是陆泽远的影子。
训练场上,有他跑过的障碍;食堂里,有他爱吃的菜;就连宿舍楼下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棘树,都是他们俩一起种的。
对他来说,这里是奋斗的地方。对现在的她来说,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她所有的快乐。
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我走了。以后好好干,别偷懒。”她摸了摸周晴的头,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营区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沈婧一个人去了后山的烈士陵园。这里安葬着一代代守卫这片土地的军人。
清晨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走到最里排的一个墓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陆泽远烈士。下面是生卒年月。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这是规定,为了防止敌对势力通过照片对家属进行报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湿巾,弯下腰,仔細擦拭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擦得一尘不染。就像她每天擦拭通信机柜一样,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束小小的野花。这种黄色的、不起眼的小花,是高原上为数不多的、能熬过风沙的植物。陆泽远曾说,这花像她,看着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
她把花轻轻放在碑前,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早在五年前就流干了。
“陆泽远,我来跟你告个别。”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工作,我全都交接好了。接我班的小陈,是个好小伙子,机灵,肯学。就是有点胆小,得多敲打。”
她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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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老张下个月也要退了,他说想回老家开个小饭馆。以后你爱吃的土豆烧牛肉,可能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周晴那丫头,还是咋咋呼呼的,不过专业上进步很快。你放心,我走之前都交代好了,刘班长会多照看她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部队里的琐事。
风呜呜地吹过,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我要走了。”她终于说到了正题,“离开这儿,回老家去。可能会找个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或者别的什么,安安静静的,挺好。”
“我打算……忘了这里的一切。”
“也……忘了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还是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陆泽远”那三个冰冷的刻字上停了很久很久。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你别怪我。我撑不住了,真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墓碑,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陵园。
没有回头。
师长高建军在办公楼下等她。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肩膀上扛着的将星在晨光里并不显眼。他比前几年老了很多,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是陆泽远的老领导,当年陆泽远入伍,就是他接的兵。
“师长。”沈婧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高建军回了个礼,看着她消瘦的脸,眼神很复杂。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拿着。里面是一些部队的特殊补贴和安置证明。回地方上,要是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号码没变。”
“谢谢师长。给部队添麻烦了。”沈婧接过信封,声音依旧平稳。
高建军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是你受委屈了……部队对不起你。”
沈婧摇了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
高建军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车已经安排好了,直接送你去机场。”
“是!”
沈婧再次敬礼,然后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军用越野车。
车子发动了。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营房、训练场、食堂、办公楼……那些熟悉的建筑,在视野里飞速倒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点。
车子开出营门,驶上了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公路。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荒凉的戈壁上延伸。
两边是单调的黄沙和骆驼刺。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飞快地窜过,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一点点生气。
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兵,他也认识陆泽远。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开着车,把车里的音乐调得很大声,似乎是想用喧闹来掩盖这离别的伤感。
沈婧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她的心里,也像这片戈壁一样,荒芜,空旷。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一号哨所那孤零零的建筑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里是离开这片防区的最后一道关卡。
过了那里,她就彻底脱下军装,变回一个普通人,沈婧。而不是一级上士沈婧,也不是烈士陆泽远的遗孀沈婧。
车子在哨所前停稳。
沈婧推开车门,下了车。风比营区里更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拉了拉衣领,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离队证明,准备去哨所的登记室,办理最后一道手续。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一辆挂着师部牌照的指挥车,像一头狂奔的野兽,从后面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刹,稳稳地横在了她的越野车前面,拦住了去路。
卷起的沙尘,劈头盖脸地向她扑来。
沈婧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皱起了眉头。这不像高建军平时的作风。
指挥车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师长高建军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脸色比在办公楼前更难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径直向她走来。
哨所的哨兵显然也懵了,握着枪,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婧。”高建军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却异常清晰,“别急着走。”
沈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以为是退役的事情有了变故,或者是师长临时反悔,想要挽留她。
她挺直了背,看着高建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师长,我的决心已定。感谢部队多年的培养,但我必须走。”
高建军摇了摇头,深邃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灵魂深处。“我不是要留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个人,要见你。跟我来。”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命令。
沈婧愣住了。见她?谁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见她?上级派来的心理干事?还是某个她不想见的亲戚被师长知道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但她一个也抓不住。
高建军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转身就走。他没有走向哨所的登记室,而是朝着哨所旁边一栋独立的、灰扑扑的平房走去。
那栋平房是临时接待用的,平时大门紧锁,几乎没人去。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盒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婧满腹狐疑,但军人的本能让她跟了上去。她的脚踩在沙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高建军走在前面,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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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越走近那栋平房,沈婧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而推她进去的,是她最敬重的师长。
终于,到了平房门口。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门锁也生了锈。
高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歉意,有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高建军推开平房的门,对里面说了一句:“人我带来了。” 然后侧过身,对沈婧说:“进去吧,一个老熟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