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枪管都烫手了，高连长！再这么耗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陈东的声音在风雪里嘶哑地打着旋。
高振山没回头，望远镜贴在冻僵的眼眶上，冰冷的金属像是长在了肉里。
远处，那头白脖子的头狼停下了脚步，它没看他们，而是仰头对着黑沉沉的雪山，发出一声悠长、怪异的嚎叫。
那声音里没有杀气，倒像是……在哭。
“不对劲，” 高振山喃喃自语，“全都不对劲。”
1958年的祁连山，秋天像个手脚利索的屠夫，三两下就把山上那点稀薄的绿意给剥干净了，只剩下石头和枯草的骨头茬子。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刷子，刮在人脸上，又干又疼。
高振山带着他的地质勘探队，一头扎进了这片荒凉里。一行二十八个人，加上骡马，像一小撮撒在巨大沙盘上的黑芝麻。
他们的目的地是地图上一个叫“雪驼峰”的峡谷。
那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个潦草的圈，据说可能有国家急需的稀有矿。任务就是进去看一看，采点样，摸个底。
高振山三十五岁，脸上的线条跟祁连山的石头一样硬。
朝鲜战场上滚过几遭，让他身上有种不爱说话的沉稳。他走路的时候，脚踩在碎石上，声音总是比别人轻。
队里的技术员叫罗正平，都喊他罗工。
二十出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就抱着他那些瓶瓶罐罐和一把地质锤，看见石头就想上去敲两下。
队伍的骨干是老班长马成国，四十多岁，一张脸被风吹得像核桃皮。
他是高振山的副手，嗓门大，心却细。出发前检查每个人的水壶、子弹袋，比谁都仔细。
还有一个叫陈东的年轻人，二十刚过，是队里的神枪手。
使一把半自动步枪，一百五十米外打个酒瓶子，说打瓶颈绝不碰瓶身。人有本事，就有点傲，看谁都像慢动作。
队伍的装备是那个年代的标配。
五三式步骑枪占了多数，咔哒一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里能传出老远。
还有几支新发的五六半，被陈东他们几个宝贝似的抱着。电台是奢侈品，高振山规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机，电池金贵。
头几天，天好得出奇。蓝天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太阳照在雪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罗工敲敲打打，采集了不少岩石样本，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在小本子上记着没人看得懂的符号。
队伍里气氛不错，晚上围着篝火，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还能听老马吹吹以前在山里打猎的牛。
“别看这山现在清静，” 老马往火里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噗”地窜高了一截，“山里的东西，精着呢！”
陈东擦着他的枪，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变故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老马在前面探路，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他把高振山拉到一边，指了指地上一个不太清晰的脚印。
“高连长，你看这个。”
那脚印在一片半干的泥地上，比最大的军用胶鞋还要大上一整圈，前端的爪印深得吓人。
“狼？” 高振山蹲下身，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以前在东北见过狼，没这么大的家伙。”
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脚印，快赶上小毛驴了。而且你看这步子，隔得这么远，说明这家伙跑起来不得了。”
陈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说不定是哪只长得肥点的野狗，老马班长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高振山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山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今天早点扎营。晚上警戒，双岗，不准打盹。” 他的命令简短有力。
那天晚上，风停了。整个峡谷死一样地寂静。半夜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跟以前听过的完全不一样。
不高亢，也不尖利，而是又低又长，像是什么巨大的管风琴在地底下拉响，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嚎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营地里的骡马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陈东抱着枪坐在火堆边，脸色也有点发白。这声音让他心里那点傲气结了冰。他终于明白老马说的不是玩笑话。
“他娘的，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一个年轻战士哆哆嗦嗦地问。
没人回答。连最大大咧咧的老马，也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又加了几块柴。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明明暗暗。恐惧像看不见的孢子，在空气里悄悄地扩散开来。
第二天黄昏，太阳刚挨着山头，红光把西边的雪山染得像流着血。
营地需要水，两个战士提着水桶去下游不远处的溪流取水。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谁也没多想。
高振山正在和罗工对着简易地图，研究明天要勘探的路线。
突然，下游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到变了调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生，又戛然而止。
“出事了！” 高振山一把推开地图，抓起身边的枪就冲了出去。
老马和陈东他们反应也极快，十几个人呈战斗队形跟着高振山冲向溪边。
等他们赶到时，只看到雪地上两道长长的拖痕，和一滩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血。一个水桶倒在旁边，另一个滚进了半结冰的溪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的臊臭。
“人呢？” 老马端着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岩石和灌木丛。
“一个被拖走了，” 陈东的声音有点抖，他指着远处一块岩石后面，“还有一个……在那儿。”
岩石后面，是那个叫张帆的年轻战士。他的喉咙被整个撕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来不及散去的惊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块山岩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狼。但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它肩高快到人的腰，一身灰黑色的长毛在风里抖动，强壮的四肢和拱起的背部肌肉像石头疙瘩。
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暮色里是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冷冰冰地盯着他们。
“开火！” 高振山怒吼道。
陈东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峡谷里炸开。那头巨狼身形一晃，原地消失了。
紧接着，四周的山坡上，岩石后，一双双绿色的眼睛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一头，两头，五头……十头……
足足二十多头！
它们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每一头的体型都和刚才那头差不多。
它们没有嚎叫，也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静静地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勘探队剩下的人和营地整个围在了中间。
那不是捕猎，那是战争。
“退回营地！快！” 高振山大吼着，一边开火掩护，一边指挥队伍向后收缩。
狼群并没有追得太紧，它们像经验丰富的棋手，只是不紧不慢地收缩着包围圈，把他们逼回营地。
勘探队的营地背靠着一面几十米高的悬崖，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地。高振山迅速指挥大家把帐篷和物资堆起来，形成一个简易的环形工事。
天彻底黑了下来。气温骤降，风声里夹杂着狼群走动时爪子刮过石头的“沙沙”声。
二十六个活人，被困在了这片绝地。
高振山用望远镜观察着。狼群的指挥官是一头体型最庞大的巨狼，颈部有一圈雪白的鬃毛，像一条围脖。
它就趴在正前方一百多米外的一块高地上，冷静地注视着营地里的灯火。
“他娘的，这些畜生成精了。” 老马骂了一句，给自己的步枪压满子弹。
第一天晚上，狼群没有总攻。它们只是派出了几头狼，从不同的方向进行试探性骚扰。
一只狼想从侧翼一个薄弱点冲进来，被陈东一枪撂倒。枪响之后，那狼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一枪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好样的，陈东！”
“让这帮畜生也尝尝厉害！”
但狼群在付出了两条性命的代价后，立刻就退了回去，再也没有靠近。
可它们不走，就在包围圈外围此起彼伏地嚎叫。那低沉的声音像是丧钟，一遍遍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风雪来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花像大片的鹅毛，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能见度变得极差，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狼群的机会来了。
它们不再是小规模骚扰，而是利用风雪做掩护，分批次地发动了突袭。
“右边！三点钟方向！” 高振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
一头巨狼借着风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扑向一个正在换弹夹的战士。
那战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后背就被狼爪撕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染红了棉衣。
老马眼疾手快，一枪托狠狠砸在狼头上，另一名战士趁机补了一枪，才把那战士拖了回来。
战斗变得异常惨烈。枪声、爆炸声、人的怒吼和狼的嗥叫混成一团。
战士们背靠着背，机械地拉动枪栓、瞄准、射击。滚烫的弹壳不断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雪地里，发出一阵“呲啦”的轻响。
一天下来，又有三名战士倒下了。伤员增加到了五个，在帐篷里痛苦地呻吟着。
弹药消耗得比预想的快得多。食物和水也开始告急。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绝望，像雪一样，开始慢慢堆积。
“高连长，电台呢？跟外面联系吧！” 一个战士带着哭腔喊道。
高振山摇了摇头。电台的功率有限，在这种鬼天气和复杂地形里，信号根本传不出去，开机只会白白耗光宝贵的电池。
突围？唯一的退路被狼群死死堵住，冲出去就是送死。
“省着点子"弹。” 高振山的声音沙哑，“瞄准了再打。打它们的眼睛和肚子。”
到了晚上，狼群的攻击停了，但包围圈却一点没松。它们似乎很有耐心，就像在等锅里的水慢慢烧干。
第三天，战斗的间隙。
高振山靠在岩石上，眼睛熬得通红。他没怎么休息，一直在观察。
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这些狼，似乎不是为了吃人。
好几次，有战士在战斗中被逼到了防线边缘，狼群明明有机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用攻击把那名战士逼回防御圈里。
它们的目的，更像是“圈禁”，或者说“驱赶”。把他们死死地困在这里，不让他们前进，也不让他们后退。
这个念头让高振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比单纯的捕食更可怕，因为他完全不明白它们想干什么。
队里最安静的罗工，此刻也显得很反常。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恐慌或者麻木，而是不停地摆弄他那个老式的气压计。
“高连长，” 罗工找到高振山，镜片后面是一双困惑的眼睛，“气压不对。这几天一直在持续下降，降得太快了，不正常。”
“风雪天，气压低很正常。” 高振山说。
“不，不是那种正常。” 罗工固执地摇着头，“而且……我总觉得地上在抖。”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冻硬的土地上。
“非常非常轻微，像是有个巨大的机器在地下运转。嗡嗡的。”
高振山也试着听了听，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他以为是连日激战，让这个年轻技术员的神经太过紧张了。
“可能是枪声的回音。” 他拍了拍罗工的肩膀，让他去休息一下。
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陈东找到了高振山，他的脸上满是焦躁。
“高连长，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弹药快没了，伤员也撑不住了。”
“你有什么想法？”
“让我带几个人，集中最好的火力，从正面冲一次。那头白脖子的头狼一直在那个高地上，只要干掉它，狼群肯定会乱！擒贼先擒王！” 陈东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狠劲。
高振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太冒险了。我们对这群狼的习性完全不了解，主动出击，九死一生。”
“等死就是十死无生！” 陈东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在朝鲜被打怕了胆子！”
话一出口，陈东就后悔了。
高振山没有发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东瞬间感觉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执行命令。” 高振山说完，转身走向另一边的防线。
陈东站在原地，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岩石上，指关节顿时鲜血淋漓。
他不懂，高振山为什么在等。所有人都觉得，再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第四天下午，天气变得更加恶劣。
风雪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堵堵白色的墙，在天地间疯狂地冲撞。能见度低到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
就在这时，那头白脖子的头狼，突然发出了一声与之前所有嚎叫都截然不同的长嗥。
那声音不再低沉悠长，而是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暴躁、焦虑和催促。
像是总攻的军号。
一瞬间，整个狼群都疯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像黑色的潮水，不顾一切地涌向营地。
这一次，它们不再试探，不再讲究战术，就是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冲击。一头狼被打倒了，后面的狼直接从同伴的尸体上踩过去。
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顶住！给老子顶住！” 老马嘶吼着，一连开了三枪，放倒了一头已经扑到工事前的巨狼。
子弹壳疯狂地跳动，枪声连成一片，在风雪中闷成一团。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炸开的雪和土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个战士的步枪卡了壳，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一头狼就越过工事，血盆大口直接咬向他的脖子。
陈东的半自动步枪枪管已经烫得能烤熟肉了，他眼睛杀得通红，机械地瞄准、射击，已经不去看自己打中了什么。
整个营地，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眼看就要崩溃的时刻，罗工像个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到高振山身边。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一把抓住高振山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高连长！不对！全都不对！不是狼！你看那个！”
罗工指的不是潮水般涌来的狼群，而是他们一直背靠的那座巨大、沉默的雪山——“雪驼峰”的主峰。
高振山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透过风雪的缝隙，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