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材料落在地上的时候,散了一地。
十二页纸,我写了三天,跑了五个乡镇,采访了十几个人。
现在它们躺在县长办公室的地板上,像被遗弃的孩子。
李振邦指着我的鼻子:「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你们县委办就这水平?」
我弯腰去捡。
他一脚踩住其中一页。
那是第七页,上面有一组数据,是我跑了两天才核实到的。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纸皱了,数据皱了。
「别捡了,重写!」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看着那只皮鞋,看着皱掉的纸。
「好。」我说。
我把剩下的纸捡起来,一张一张理好,转身走了。
那份材料,我重写了七遍。
每一遍他都不满意。
最后一遍,他看都没看,直接用了别人写的。
那份被用上去的材料,数据是编的,成绩是吹的,还有一段是从网上抄的。
但他很满意。
五年后,省委办公厅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材料。
是他写的述职报告。
我打开,一页一页地看。
错别字三个。
数据对不上的地方五处。
还有一段,是从网上抄的。
一个字都没改。
我拿起红笔,开始标记。
五年前,他说我写的是「狗屁东西」。
五年后,我来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狗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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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顾言,今年三十八岁。
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
干文字工作,已经十六年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干这行?
我说,因为我喜欢文字。
这不是客套话。
我从小就喜欢写东西。
小学的时候,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中学的时候,我是校报的编辑。
大学的时候,我在中文系,毕业论文写了三万字,导师说可以拿去发表。
毕业后,我考进了县委办,成了一名「笔杆子」。
从此,写材料就成了我的工作。
十六年了。
领导讲话,我写。
工作报告,我写。
调研文章,我写。
典型材料,我写。
我写过的材料,加起来有几百万字。
每一份,我都留着底稿。
每一份,都标着日期和版本号。
它们放在我书房的柜子里,按年份排列。
有人问我:「你留这些干什么?」
我说:「留着而已。」
「留着有什么用?」
「文字是有生命的。每一版都是一个生命阶段。我想看看它是怎么长大的。」
问的人听不懂,摇摇头走了。
我笑笑,没解释。
这个习惯,是我父亲教我的。
02
我父亲是个老报人。
在县里的报社干了一辈子,从记者干到总编。
他写了一辈子稿子,改了一辈子稿子。
我小时候,经常看他在灯下改稿。
一篇几百字的短文,他能改一个晚上。
我问他:「爸,改这么久,累不累?」
他说:「不累。文章改得越多,越精神。」
「为什么?」
「因为每改一遍,它就好一点。看着它变好,心里舒坦。」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儿子,文字是有重量的。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还说:「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改到你自己都挑不出毛病,才算及格。」
我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
从此以后,我写任何东西,至少改五遍。
第一遍,改结构。第二遍,改逻辑。第三遍,改表述。第四遍,改文字。第五遍,改标点。
每改一遍,我都会把原稿留着。
我想看看,一篇文章是怎么从毛坯变成成品的。
这是我对文字的敬畏。
也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财富。
03
五年前,我三十三岁,在青河县县委办当副主任,分管材料。
那时候我在县委办已经干了八年,是公认的「笔杆子」。
县里的重要材料,基本上都出自我手。
老县长很喜欢我,经常说:「小顾的材料,我放心。拿过来就能用。」
我写的东西有一个特点:实。
数据是查过的,事例是跑过的,问题是真问题,成绩是真成绩。
不吹不黑,有一说一。
老县长喜欢这种风格,他说:「材料要实在,不能糊弄领导,更不能糊弄老百姓。」
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材料写好,就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把材料写好,远远不够。
你还要遇到一个尊重材料的领导。
遇不到,你写得再好也没用。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老县长调走了。
新县长来了。
我的噩梦开始了。
04
新县长姓李,叫李振邦,四十五岁。
从市里某局的副局长提拔上来的。
他来的第一天,开了一个全体干部会,讲了三件事:
第一,要有「政绩意识」,工作要出亮点。
第二,要有「宣传意识」,好事要会说。
第三,要有「争先意识」,排名要往前冲。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着他讲话。
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手势很多,眼睛放着光。
那种光,我见过。
是一种急切的、渴望的、不择手段的光。
他急着出成绩,急着往上走,急着证明自己。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县长,难伺候。
果然,李振邦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写一份「工作亮点汇报材料」,向市里汇报。
他说:「我们县这几年发展不错,但宣传不够,市领导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要好好写一份材料,把我们的成绩展示出来。」
任务落到了我头上。
办公室主任跟我说:「老顾,这是新县长来了之后的第一份材料,一定要写好。」
我说:「我尽力。」
05
我花了三天时间,跑了五个乡镇,采访了十几个人。
我要把材料写实。
数据要准确,事例要生动,成绩要客观,问题也要点到。
三天后,我写出了一份五千字的材料。
我自己改了五遍,改到挑不出毛病。
我觉得这份材料不错,至少是我这些年写过的材料里,比较扎实的一份。
我把材料交给了办公室主任,主任转交给了李振邦。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了县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办公室主任、两个副主任、几个科长、还有李振邦的秘书。
李振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我的材料。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就是顾言?」
「是。」
「这材料是你写的?」
「是。」
他看了我一眼,把材料往桌上一摔。
「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材料从桌上滑落,散了一地。
十二页纸,躺在地板上,像被遗弃的孩子。
我愣住了。
06
李振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你们县委办就这水平?这种材料交上去,让市领导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县什么都没干!」
他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GDP增速全市第五,财政收入增长全市第六,招商引资全市第七……全是中等,没有一个亮点!这叫汇报材料?这叫自暴其短!」
我看着地上的材料,弯腰去捡。
他一脚踩住其中一页。
那是第七页,上面有一组数据——农民人均收入的增长情况,是我跑了两天才核实到的。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纸皱了。
「别捡了,重写!」
我看着那只皮鞋,看着皱掉的纸。
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庆幸不是自己的。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替我辩解。
我抬起头,看着李振邦。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等我反驳。
我想说,数据是真的,我核实过。
我想说,成绩是客观的,我没有虚报。
我想说,你要亮点,可以加,但不能编。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不是想要一份好材料,他是想要一份能让他出风头的材料。
真实不真实,不重要。
好看不好看,才重要。
「好。」我说。
我把剩下的纸捡起来,一张一张理好,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在笑。
我没有回头。
07
那份材料,我重写了七遍。
第一遍。
我按照李振邦的要求,把「成绩」部分扩充了一倍,把「问题」部分删掉了一半。
他看了,摇头:「还是太保守。数据能不能再好看一点?」
第二遍。
我把数据往上提了提,把措辞改得更有力。
他看了,皱眉:「没有亮点,不够吸引人。市里那么多县,凭什么关注我们?」
第三遍。
我加了几个「首创」「率先」「全市第一」。
他看了,摇头:「你这写的是事实吗?」
我说:「不全是,有些是……概括提炼。」
他冷笑:「那你倒是概括得大胆一点啊。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第四遍。
我把县里的工作跟国家战略挂钩,用了很多大词。
他看了,不耐烦:「文绉绉的,领导看不懂。能不能说人话?」
第五遍。
我把语言改得直白,把逻辑改得简单。
他看了,摇头:「太浅了,没深度。这么简单的东西,显得我们没水平。」
第六遍。
我又加了深度,加了理论高度,加了政策背景。
他看了,不说话,把材料扔在一边:「再改改。」
第七遍。
我熬了一个通宵,把材料改到自己都不认识了。
成绩被夸大了三倍。
数据被「优化」了。
问题被轻描淡写。
还加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措辞——「创新举措」「典型经验」「示范效应」「可复制可推广」……
我看着这份材料,觉得恶心。
但我还是交上去了。
李振邦看都没看,直接用了另一份材料。
那份材料是他的秘书写的。
后来我看到了那份材料——数据是编的,成绩是吹的,还有一段是从网上抄的。
但李振邦很满意。
他拿着那份材料去市里汇报,得到了领导的表扬。
回来之后,他在会上说:「看看人家小陈写的材料,这才叫水平。你们都学着点。」
小陈是他的秘书,刚毕业两年。
我坐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写的七版材料整理好,装订在一起,放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每一版,都标着日期和版本号。
账,记着。
08
那之后,我被边缘化了。
重要的材料不给我写了。
重要的会议不让我参加了。
李振邦有了新的笔杆子——他的秘书小陈。
小陈很会揣摩领导心思。
领导想听什么,他就写什么。
领导想要什么数据,他就编什么数据。
领导想要什么亮点,他就造什么亮点。
他写的材料,好看是好看,但经不起推敲。
数据对不上,事例对不上,前后矛盾的地方很多。
但李振邦不在乎。
他只要好看,不要真实。
我被安排去做一些杂事——整理档案、接待来访、协调后勤……
都是些不重要的活儿。
有人同情我:「老顾,你得学会变通。领导喜欢什么,你就写什么。」
有人嘲笑我:「不会拍马屁,活该被冷落。」
有人劝我:「找找关系,调走算了。」
我没有解释,没有抱怨,也没有找关系。
我只是继续做我的工作。
不管是什么工作,我都认真做。
整理档案,我整理得井井有条。
接待来访,我接待得妥妥帖帖。
协调后勤,我协调得一丝不差。
我还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我都会写点东西。
不是公文,是随笔。
写一些生活的感悟,改一些文字的细节。
保持手感。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我不能让自己的手生了。
09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县里有个项目出了问题——是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宣传的时候说投资五个亿,实际上只到位了五千万。
剩下的四亿五,不知道去哪儿了。
上面要追查。
李振邦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这件事。
他让小陈去写。
小陈写了,但写不清楚。
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情况,他只会编好听的,不会写难听的。
李振邦没办法,让人来找我。
「老顾,这份材料,你来写。」
我看了看材料的要求,点点头:「好。」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
从招商洽谈,到签约落地,到后续跟进,每一个环节我都核实了。
我发现,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对方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来骗政策、骗土地的。
而县里在审核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把「政绩」做出来,没有认真核实。
签约的时候,锣鼓喧天,领导讲话,媒体报道。
现在出了问题,才想起来要追责。
我把这些都写进了材料里。
实事求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振邦看了,脸色铁青。
「你这写的什么?这不是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吗?」
我说:「这是事实。」
「事实?」他冷笑,「事实是可以有不同写法的。你这种写法,让上面看了,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李县长,您想让我怎么写?」
「把责任推到企业身上,说是企业欺骗了我们。我们是受害者,不是责任方。」
我沉默了几秒。
「李县长,这样写,经不起查。」
「查什么查?你按我说的写就行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盯着我:「怎么?你不愿意?」
「李县长,」我说,「这份材料,我写不了。」
他的脸彻底黑了。
「顾言,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种材料,我写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好,好。」他点着头,「顾言,你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我写过任何材料。
10
那一年快结束的时候,契机来了。
省委办公厅来县里调研,需要一份关于基层治理的材料。
李振邦让小陈去写。
小陈写了,交上去了。
省里的人看了,皱眉:「这写的什么东西?数据对不上,逻辑不通,还有两个错别字。」
李振邦的脸色很难看。
他让小陈重写。
小陈重写了,还是不行。
省里的人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县委办还有没有能写东西的人?」
李振邦没办法,让人去找我。
我来了。
省里的人把要求说了一遍。
我听完,点点头:「我试试。」
我花了一个晚上,写了一份材料。
五千字,结构清晰,数据准确,有问题有对策,有案例有总结。
省里的人看了,眼睛一亮。
「这才像样子。」
他们问:「这是谁写的?」
办公室主任说:「顾言,县委办副主任。」
省里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振邦。
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人才被埋没了」的惋惜。
一个月后,省委办公厅借调我去帮忙写材料。
三个月后,借调变成了正式调动。
我离开了青河县。
11
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等车。
没有人送我。
李振邦也没有露面。
办公室主任倒是来了,跟我握了握手:「老顾,一路顺风。」
「谢谢。」
「到了省里,好好干。」
「嗯。」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老顾,李县长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县城慢慢往后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那栋灰色的楼,我在里面待了九年。
九年,我写了几百份材料,熬了无数个夜,白了不少头发。
有过成就感,也有过委屈。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想起一年前,我的材料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想起李振邦的那句话:「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想起那只踩在我稿纸上的皮鞋。
我没有愤怒。
我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文字是有重量的。你不尊重它,它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车子开出了县城,上了高速。
雨越下越大,窗外一片模糊。
我闭上眼睛,不再回看。
12
到了省里之后,我从头开始。
省委办公厅的要求比县里高多了。
领导多,材料多,标准高,节奏快。
但我不怕。
我有底子。
十年的积累,不是白来的。
我写的第一份材料,是一份调研报告。
关于全省乡村振兴的情况。
我花了一个星期,跑了三个市、六个县、十二个村。
写了一万五千字,自己改了八遍。
交上去之后,处长看了,点点头:「不错,基本不用改。」
这是省委办公厅的最高评价。
「基本不用改」,意味着你的稿子已经接近领导的要求了。
从那以后,重要的材料开始交给我写。
领导讲话,我写。
工作报告,我写。
调研文章,我写。
典型材料,我写。
我写的东西还是那个特点:实。
数据准确,逻辑清晰,有观点有依据。
不吹不黑,有一说一。
领导喜欢我的材料,因为拿出去不丢人。
同事佩服我的材料,因为挑不出毛病。
慢慢地,我有了一个外号:「顾一稿」。
意思是,我的稿子,一般只需要小改,不用大动。
因为我自己已经改过无数遍了。
三年后,我升了副处长。
又两年,我成了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分管全省重要文件的审核把关。
领导说:「老顾这个人,做事让人放心。」
我笑笑,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
是十六年的积累,是无数个夜晚的打磨,是对每一个字的敬畏。
不是运气,是实力。
13
五年后的冬天。
十二月,年底。
各县区的主要领导都要交述职报告,省委办公厅负责汇总审核。
这是我分管的工作。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摞述职报告。
二十三份,来自全省二十三个县区。
我一份一份地看。
大部分都还可以,有些小问题,标出来,退回去修改。
看到第十五份的时候,我停住了。
封面上写着:青河县县长李振邦述职报告。
我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他还是县长。
当年他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要干出一番事业,要往上走。
五年过去了,他还在原地。
我打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没问题。
第二页,有一个表述不太准确,但不算大问题。
第三页,问题来了。
GDP增速,他写的是8.5%。
但根据前面的基数推算,应该是7.2%。
数据对不上。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第五页,又一处。
财政收入,他写的是增长15%。
但具体数字对不上,按他写的基数算,增幅应该是11%。
又是数据造假。
第七页,一个错别字。
「部署」写成了「布署」。
第九页,又一个错别字。
「坚持」写成了「艰持」。
第十一页,有一段话很眼熟。
我皱了皱眉,打开电脑,搜了一下。
果然。
那一段是从某个理论网站上抄的,一个字都没改。
我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错别字三个。
数据对不上的地方五处。
还有一段是从网上抄的。
这就是他的水平。
这就是当年羞辱我的那个人的水平。
五年前,他说我写的是「狗屁东西」。
五年后,他自己交上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狗屁东西。
我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外面又下雨了,跟五年前那天一样。
我拿起红笔,开始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