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洪武八年的夏天,天像是漏了个窟窿,把火全倒在了河南汝宁府的地界上。
地都裂开了,张着一道道焦渴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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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翻出白花花的石头和干死的鱼骨头,被太阳一晒,冒出股腥臭。
村子里的狗都没力气叫了,伸着舌头,趴在唯一有点荫凉的墙根下,一下一下地喘。
人还不如狗。
汝宁府知州周德安的官靴踩在龟裂的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干响。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人的骨头上。
路边蜷着一具尸体,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奇怪地鼓着。
周德安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粮食,是观音土。吃了那玩意儿,肚子发胀,拉不出来,最后活活憋死。
他身后跟着的衙役,一个个都把脸扭到一边去。太惨了,没人敢多看。
“大人,回吧,这日头能把人烤熟了。”师爷用袖子擦着满脸的油汗,小声劝着。
周德安没说话,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口枯井。
井边围着几个人,木头一样戳在那儿。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娘。
女人脸上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用干裂的嘴唇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破锣。
“娃,别怪娘。到了下边,喝口水,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完,她抱着孩子,往前一探,噗通一声闷响。
井里早就没水了,这一声,是肉体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周德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师爷吓得脸都白了,“疯了,都疯了……”
周德安睁开眼,眼珠子布满血丝。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府衙走。他的步子很快,官袍下摆扬起一阵滚烫的尘土。
回到府衙,他一屁股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酸枝木椅子上,半天没动静。
府库早就空了。他写的八百里加急奏疏,送出去十几道,都像石头沉进了海里。京城离得太远,皇帝离得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外面的流民越来越多,像被风吹来的沙子,聚在城门口。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朝廷的兵来,这些饿疯了的人就能把汝宁府给拆了。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师爷急得团团转。
周德安抬起头,看着师爷,“把府里管事的,还有城里那几家大户,都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里坐满了人。
汝宁府的几个乡绅富户,一个个脑满肠肥,绸缎衫子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肥肉上,更显油腻。他们摇着扇子,嘴里说着悲天悯人的话,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周大人,不是我们不肯出粮啊,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姓王的米商一脸苦相。
“是啊是啊,这天杀的旱灾,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另一个姓李的布商跟着附和。
周德安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锥子一样,扎得这群人坐立不安。
堂上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扇子呼呼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周德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各位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既然大家都有难处,本官就不强人所难了。”
几个乡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百姓不能再等了。”周德安扫视着众人,“本官决定,变卖家产,开仓赈济。”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那个姓王的米商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大人,你说什么?变卖家产?”
“对。”周德安点头,“我在汝宁城里,还有一处祖上传下的宅子。明日就挂牌出售,换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粮。”
师爷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跟了周德安两年,只知道这位大人清廉得像水洗过一样,官服上都打着补丁,什么时候在汝宁还有一处祖宅?他怎么不知道?
乡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羞愧。
周德安没理会他们,径直对师爷说:“去,拟个告示,就贴在城门口。还有,联系牙行,让他们明天一早就过来估价。”
周德安要卖的宅子在城东,不是什么气派的府邸,但也是个五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雕花门窗,院里还有一口活水井。在汝宁府这种地方,算得上是豪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百姓们一开始不信,哪有当官的卖自己家房子给老百姓换饭吃的?自古以来,只有当官的搜刮百姓,把民脂民膏换成自家宅子的。
可当牙行的伙计真的在宅子门口挂上了“售”字的牌子,当告示白纸黑字地贴满了大街小巷,他们信了。
第2天, 周德安就在府衙门口搭起了粥棚。
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米粥,米香飘出半里地。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排起了长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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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安亲自站在第一口大锅前,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灾民的破碗里舀。
他的官服上溅满了米汤,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灰尘往下淌。
一个老婆婆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周德安就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她一跪,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下了。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汝宁府的乡绅们再也坐不住了。周大人一个外地来的官,都把祖宅给卖了,他们这些本地的体面人,要是再一毛不拔,以后出门得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姓王的米商“捐”了五十石粮食,姓李的布商“献”了三百两白银。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解囊。
汝宁府的灾情,就这么奇迹般地稳住了。城里不再有饿死的人,城外也不再有聚集的流民。
一封详述周德安毁家纾难、活民无数的奏疏,连同一把由汝宁百姓用碎布头和头发丝扎成的万民伞,被驿站的快马一路向南,送往京城应天府。
整个汝宁府的人都在等着,等着皇帝的嘉奖。他们觉得,周大人这样的好官,别说升官,就是封侯拜相,那也是应该的。
应天府,南京。
和赤地千里的汝宁不同,此时的京城正被笼罩在梅雨季的潮湿里。空气黏糊糊的,像是能拧出水来。
奉天殿里,香炉里吐出的龙涎香,混着殿外飘进来的水汽,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文武百官垂手站立,大气都不敢喘。
丞相胡惟庸手持笏板,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念着那份来自汝宁府的奏疏。
他念得声情并茂,尤其在“知州周德安,变卖家产,开仓赈济”那几句上,更是抑扬顿挫,满含敬佩。
念完,胡惟庸躬身道:“陛下,周德安此举,堪为我大明官吏之楷模。其德行高洁,其心可昭日月。臣以为,当通报天下,并破格提拔,以彰圣朝之仁德,以励天下之官心。”
“臣附议!”吏部尚书跟着出列,“如此贤臣,实乃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一时间,殿内赞誉之声四起。
“周德安真乃当世圣人!”
“有此清官,何愁天下不定?”
龙椅上的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那份文采飞扬的奏疏,而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册子。那是周德安的官身簿,也就是他的个人档案。
朱元璋的眼睛,就盯着那档案上的一行小字。
他出身淮西,放过牛,当过和尚,讨过饭。他比这朝堂上任何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员,都更了解底层的穷苦是什么样。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当官的,靠那点俸禄,能积攒下什么样的家底。
变卖家产?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四个字,他听得太多了。多少贪官污吏,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说成是“祖上薄产”,以此来掩人耳目。
胡惟庸见皇帝半天不语,以为他在思索如何奖赏,便又补充道:“陛下,周德安救民于水火,功在社稷。若不重赏,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朱元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把手里的官身簿翻了一页,又看了一遍。
“周德安,江西吉安府人氏,洪武四年进士。父,周明礼,秀才。家有薄田十亩,茅屋三间。”
他缓缓地念着,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大殿里的颂扬声,不知不觉就停了。官员们都是人精,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皇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朱元璋放下官身簿,拿起那份奏疏,手指在“变卖祖宅”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看胡惟庸,也没看那些主张褒奖的大臣。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上。
那个御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垂下头。
“传朕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了奉天殿里沉闷的空气。
“都察院即刻派一名干员,去给朕查清楚。”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个周德安,朕的官身簿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江西老家的祖宅至今尚在,不过是几间破茅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眼睛,闪着刀子一样的寒光,盯着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御史。
“去查查他老家,给朕查个底朝天!”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殿内滚过。
“他哪儿来的第二套祖宅去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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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这个烫手差事的御史叫张远。
张远很年轻,才二十七八,洪武六年的进士。他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想得远,看得也远。他知道,这趟差事,办好了没赏,办砸了就是万劫不复。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要通过这件事,再次敲打整个官僚集团。
张远带着两个随从,快马加鞭,第一站就到了汝宁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住进了城里的一家小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话匣子,一听张远是从外地来的,立马就说开了。
“客官,你可是来对了地方。我们汝宁府,现在可是个太平地界。这都多亏了我们的周大人啊!”
老板说起周德安,眉飞色舞,满脸的崇敬。
“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那旱灾,人都快死绝了。是周大人,卖了自己的家当,给我们换来了活命的粥喝。那可是五进的大宅子啊!说卖就卖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好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张远在汝宁城里四处走访。
他去了粥棚,去了茶馆,去了田间地头。他听到的,看到的,全都是对周德安的感激和赞美。
有的百姓家里,甚至给周德安立了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
张远也去看了那座被卖掉的宅子。确实气派。他估算了一下,这样一座宅院,加上里面的陈设,没有三五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而周德安一个四品知州,一年的俸禄,不过二百四十石米。就算他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买不起这座宅子的一个厕所。
疑点太大了。
张远终于决定,去见一见这位“周青天”。
他换上官服,拿着都察院的勘合,直接去了府衙。
周德安见到他,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等着他来一样。
他把张远请到后堂,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水是井水,杯子都有了豁口。
“张御史一路辛苦了。”周德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敢。”张远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奉旨前来,是为了一桩事。”
“为了那座宅子?”周德安替他说了出来。
张远点点头,“陛下想知道,那座宅子的来历。”
周德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平静地说:“那是我家先人留下的一点产业。”
“哪位先人?”张远追问。
“一位远房长辈。”周德安的回答滴水不漏。
张远看着他。周德安的眼睛很坦然,没有一丝躲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破了边,用针线细细地缝过。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像个巨贪。
可那座宅子,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张远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所有的路,都指向周德安是个好官,可那座宅子的存在,又像一堵墙,堵死了这条路。
从府衙出来,张远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人,奔赴周德安的老家——江西吉安。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三间茅屋”。
从河南到江西,一路风尘。
张远赶到吉安府庐陵县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
周德安的老家在一个叫周家村的小地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姓周。
张远找到周氏宗族的族长,一个满脸皱纹、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头。
一听是京城来的大官,来调查周德安,族长吓得腿都软了。
“官,官老爷,德安他……他可是我们周家村最有出息的人啊!他犯了啥事了?”
张远安抚道:“老人家,你别怕。我就是来问问情况。周德安大人在汝宁府做官,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他是我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那你知道,他在汝宁府,有一套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吗?”
族长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大宅子?什么大宅子?”他使劲摇头,“官老爷,你是不是搞错了?德安他爹就是个穷秀才,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他家就那三间破茅草屋,下雨还漏水。他娘走得早,他爹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哪……哪来的什么大宅子?”
为了证实族长的话,张远亲自去了周德安家的老宅。
果然是三间茅草屋,院墙是用烂泥糊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土。
屋里住着周德安的一个堂叔,正在编草鞋。见到张远,也是一脸的惶恐和不解。
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子,几乎家徒四壁。
张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皇帝是对的。周德安的档案,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在撒谎。
他在汝宁卖掉的那座豪宅,根本不是什么祖宅。
那宅子是哪儿来的?
贪污?受贿?
可张远在汝宁,没有查到任何周德安贪腐的证据。恰恰相反,他听到的全是关于他如何清廉,如何节俭的故事。
一个清官,一个骗子。
一个活人无数的菩萨,一个欺君罔上的罪人。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张远脑子里打架,让他头痛欲裂。
他带着满腹的疑团,离开了周家村。
回到汝宁府的客栈里,张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他在汝宁的所见所闻,记录着周德安的功绩和百姓的口碑。
另一份,是他在江西的调查结果,证明了周德安在“祖宅”问题上,彻头彻尾地撒了谎。
这两份报告,就像水和火,根本无法共存。
欺君之罪,按大明律,是死罪。
可如果把周德安办了,汝宁府这十多万被他救活的百姓,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张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找不到一个可以挣脱的出口。
这个案子,查到这里,似乎已经水落石出——周德安欺君了。
可真正的谜团,才刚刚浮现。
那座宅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