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步伟：教我如何不想他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杨步伟

格言亭结婚照。

　　旧时的石棣县，无论人口和面积，都排在安徽省倒数前几。公元一八三八年，该县出了个进士杨摛藻（号朴庵），一时声望大振。查案头《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道光十八年戊戌科中，杨摛藻和李鸿章的老师曾国藩、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同列三甲（二七九七页）。曾国藩日记载，杨摛藻去世时他在皖南，“至杨朴庵处吊丧”“作杨朴庵挽联一副”。杨摛藻子杨仁山（名文会）是早期外交家，晚年发起成立中国佛学会，以儒释道三教同源为根本，传播国学。孙杨自超做过广东抚台总账房和海宁盐务知事。重孙女杨步伟，是本文要重点介绍的清末民初新女性。杨家祖孙四代皆名人，他们的籍贯石棣县如今是石台县，但有“进士第”的祖屋六十多年前因修建陈村水库（今太平湖）没入水中，故里乌石乡杨家村划入太平县（今黄山区）。

婚书：她列他之前

　　这是一对中国最早博士夫妻写于结婚前一天的婚书，内容为：

　　下签名人赵元任和杨步伟同意申明他们相对的感情和信用的性质和程度已经可以使得这感情和信用无条件的永久存在。所以他们就在本日，十年六月一日，就是西历一九二一年六月一日，成终身伴侣关系，就请最好朋友当中两个人签名作证。本人签名：杨步伟、赵元任，证人签名：朱徴、胡适。

　　这一纸临时写就的婚书略显啰嗦，显然是事先没有字斟句酌打好腹稿。杨步伟签名于前，说明那个时代“女士优先”已“风乍起”。

　　杨步伟何许人也？她小名传弟，学名韵卿，从小就“天马行空”。上家塾时先生教她“子曰：割不正不食”，她就说孔子太浪费，“他只吃方方正正的肉，那割下来的零零碎碎边边谁吃呢？”她戏改《百家姓》取笑先生：“赵钱孙李，先生没米；周吴郑王，先生没床；冯陈褚卫，先生没被；蒋沈韩杨，先生没娘……”

　　杨韵卿16岁报考旅宁女校，作文题是“女子读书之益”。一向并不用功的她，开题便石破天惊：“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她22岁从上海中西女塾毕业，被皖籍革命党人柏文蔚请去当崇实女校校长，声言只干一年的她竟把500多名学生管理得服服帖帖，连柏的母亲在公开场合也呼她“校长”。她的祖父杨仁山在曾国藩次子曾纪泽使英时是使馆参赞，回国研究佛学时弟子众多，临终前托随侍在侧的合肥人蒯寿枢（字若木）：“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三孙女。你要尽力帮她出洋学医，将来可以济世！”杨韵卿赴日本留学，1919年获医学博士学位，比胡适还早。有同窗认为她前途无量不亚于伟男子，建议改名“步伟”，她索性“从谏如流”。

　　曾任民国交通部铁路督办的蒯寿枢是怎么关照杨步伟的，不得而知。但当初受知遇之恩、吃住都在杨家的黎元洪当了民国大总统后，据说确实资助了杨步伟10万元，让她在北京开西医院。

婚缘：她和他偶遇

　　医院开张后宾客如云。虽只开设妇产科和小儿科，但看病的没有“看医生”的多，毕竟女医生新鲜。成年男人挂号，八竿子打不着，这令她们无可奈何。医院起初还有雄心勃勃的计划，组织董事会，开设看护班，购买手术室设备，添置X光机，配备细菌检查室……但是赵元任的出现，把“堡垒”内部的节奏打乱了，尽管他结识“森仁”有点偶然。

　　1920年初秋，已在清华大学任教的赵元任到一朋友家做客，那人还请了两位年轻的女性，一个叫李贯中，另一个就是杨步伟，她俩都是学医的。闲谈中赵元任还了解到她们在西城绒线胡同合开了一家森仁医院。“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呢？”赵元任有些不解。杨步伟答：“我们俩以前有个要好的同学叫林贯虹，前几年去世了。我们的姓都是木字部，三木成‘森’；现在只剩下我们二人了，所以取‘仁’。”赵元任顿悟，竖起大拇指夸赞她们聪明。餐桌上谈笑风生，他们就这么熟悉了。后来杨步伟有意为李贯中和赵元任牵线，想合伙者婚后会离开医院，自己就可以单干了。孰料“赵顾左右而言杨”，他属意的是杨步伟。李贯中成为“情敌”后愤而辞职，而医院也随着“杨归赵”散伙了。

　　这个赵元任不光个头高，学历也高，自称是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第三十一世孙，还是写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赵翼之后。他于1910年考取第二届庚款留美奖学金，和胡适等同期赴美，1919年在哈佛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翌年返国受聘于清华大学，教授心理学、逻辑学、物理学、数学等课程。

　　那天赵元任邀胡适来小雅宝胡同49号住处吃饭。胡事先并不知道是请他签字证婚的，于是带了一本自己刚出的评注《红楼梦》的书打算送给老同学，临时起意权作贺礼。新人原已定不收贺礼，除了两个例外，一是贺信贺诗或音乐曲谱等，二是捐给中国科学社。胡适的书可以作为例外一。胡适先生和朱徴大夫为男女双方证婚的第二天，400份印有新人在中央公园（社稷坛）格言亭前自拍照的结婚通知书分头邮寄。正在清华讲学的英国哲学家罗素夸赞，他的临时翻译赵元任婚礼太简单也太时尚了！

婚迹：她与他厮守

　　1925年清华大学国学研究所成立，聘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四位教授为导师，其中的赵元任最年轻最新潮，引发广泛关注。

　　抗战全面爆发后北平沦陷，赵元任举家赴美，他先后执教于夏威夷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加州大学，1945年当选为美国语言学会会长，这是中国人第一次荣任此职。

　　赵元任不仅通晓10多种语言，还熟悉30多种中国方言。在家中，夫妇相约星期一讲常熟话，星期二讲福州话，星期三讲保定话，星期四讲湖南话，星期五讲上海话，星期六讲合肥话，星期日讲四川话……循环往复，教学相长。过程中杨步伟是配角，而烧菜她又是主角。杨步伟著赵元任题《中国食谱》，一版再版，被翻译成20多种文字，风靡世界。她还著有《一个女人的自传》《杂记赵家》《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等书。

　　杨步伟在家中略显强势。有一次胡适问杨步伟：平时在家里谁说了算？她故作谦虚：“我在家里有点小权，可大事情还是他决定。”赵元任讷讷插话：“不过大事情很少。”1946年逢他们银婚，证婚人胡适因故不能来现场，于是专门寄来《贺银婚》诗：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新娘欠我香香礼，记得还时要利钱。

　　待到1971年金婚纪念日，夫妇俩各写《金婚诗》，押胡适诗韵。为赵元任牺牲自己事业的杨步伟：吵吵争争五十年，人人反说好姻缘。元任欠我今生业，颠倒阴阳再团圆。

　　而赵元任的诗写完，特地落款“妊”，暗含情深意笃的“惧内”本色：阴阳颠倒又团圆，犹似当年蜜蜜甜。男女平权新世纪，同偕造福为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