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校园里书声琅琅。
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却异常安静,班主任董广福背着手站在讲台上。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个孩子的脖颈,最终定格在苏宣朗空荡荡的衣领处。
“苏宣朗,站起来。”
九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起身,手指紧张地揪着校服下摆。
董广福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你的红领巾呢?”
“忘……忘戴了。”苏宣朗的声音细若蚊蚋。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这样的场景他们见过不止一次。
董广福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比斥责更让人心慌。
“你不是第一次忘了。”他缓缓开口,“既然你对红领巾这么不重视,那就用行动来记住。”
他转向全班:“明天,苏宣朗要带两百条红领巾到学校。”
有孩子倒抽一口气。
“这两百条,”董广福一字一顿,“将分给全班同学,每人一条。多余的放在教室备用。”
他看向脸色煞白的苏宣朗:“让你和大家都记住,红领巾是少先队员的荣誉象征。”
“不是可以随便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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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晨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苏宣朗还僵在座位上。
同桌陈小雨偷偷推推他:“喂,你没事吧?”
苏宣朗摇摇头,眼眶已经红了。两百条红领巾,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
前排的李浩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上学期也被罚过,不过是五十条。”
“你也忘了戴红领巾?”苏宣朗哑着嗓子问。
李浩然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斜对面的王瑞插话:“董老师最讨厌学生不戴红领巾,他说这是态度问题。”
“可我真的只是忘了……”苏宣朗的声音带着哭腔。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高个子男生突然开口:“买就是了,批发市场有卖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苏宣认得他,他叫刘子轩,上学期转学来的。
据说他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
课间操时间,孩子们排队下楼。
苏宣朗跟在队伍末尾,脚步沉重。
经过教师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董老师的声音。
“对,就是那个批发市场……老位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董老师笑起来:“放心,规矩我懂。”
苏宣朗加快脚步走过办公室门口。
他隐约觉得那通电话和自己有关,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操场上,阳光很好,但苏宣朗觉得浑身发冷。
做操时他几次跟不上节拍,被体育委员瞪了好几眼。
解散后,陈小雨凑过来:“你真要买两百条啊?那得多少钱?”
苏宣朗茫然地摇头。他从来没有自己买过东西,更别说红领巾了。
“我听妈妈说,红领巾一条大概两三块钱。”陈小雨掰着手指算,“两百条就是……四百到六百块。”
苏宣朗倒抽一口凉气。
六百块!那是妈妈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想起昨晚妈妈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今早又早早出门了。
要是知道这件事,妈妈该多失望啊。
“也许……也许董老师只是吓唬我。”苏宣朗喃喃地说。
刘子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他不是吓唬人。我上学期看见李浩然他爸扛着一大包红领巾来学校。”
李浩然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瞪了刘子轩一眼,转身跑开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董老师走进教室时,苏宣朗低下头不敢看他。
但董老师好像完全忘了早上的事,正常讲课,正常提问。
甚至还在苏宣朗答对一道题时,破天荒地说了句“不错”。
这种反常的温和让苏宣朗更加不安。
午餐时间,苏宣朗食不知味。
食堂的炸鸡腿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今天却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陈小雨把她的鸡腿夹到他盘子里:“你多吃点吧。”
苏宣朗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宣朗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刘子轩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纺织厂的。”苏宣朗小声回答。
“哦。”刘子轩点点头,“那她应该认识卖布料的人吧?”
苏宣朗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刘子轩看着远处踢球的同学,声音很轻:“我爸爸说,董老师指定的那个批发市场,卖的都不是正规厂家的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子轩顿了顿,“那些红领巾可能很便宜,但质量很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建议你妈妈去买的时候,仔细看看。”
说完他就走开了,留下苏宣朗一个人茫然地坐在台阶上。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宣朗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董老师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记得明天把东西带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记得带作业”一样平常。
苏宣朗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用力点头。
走出教室时,他听见董老师在身后说:“我会打电话跟你家长确认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苏宣朗心里。
他知道,今晚必须告诉妈妈了。
回家的路上,苏宣朗走得很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在肩头沉甸甸的。
他想起去年六一儿童节,妈妈特意请假陪他去游乐园玩。
那天他戴着崭新的红领巾,在国旗下敬礼。
妈妈站在家长队伍里,笑得特别开心。
可现在……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宣朗看见妈妈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
“今天怎么这么晚?”杨佳慧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儿子的书包。
她的手指掠过苏宣朗空荡荡的衣领,动作顿了一下。
“红领巾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但没有责备。
苏宣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2
杨佳慧把儿子带回家,关上门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今年三十二岁,是市里知名纺织厂的质量监督部主任。
工作让她养成了细致观察的习惯,儿子躲闪的眼神和空荡荡的衣领,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苏宣朗抽噎着把早晨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两百条红领巾”时,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杨佳慧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她重复了一遍:“董老师让你买两百条红领巾?明天就要带到学校?”
苏宣朗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杨佳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先去洗把脸,妈妈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
她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通讯录里存的班主任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饭店里。
“喂,董老师您好,我是苏宣朗的妈妈杨佳慧。”
“哦,杨女士啊。”董广福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为了红领巾的事吧?”
杨佳慧握紧手机:“是的,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孩子说他忘了戴红领巾,您让他买两百条……”
“对,是这个意思。”董广福打断她,“这是我们班的规矩,培养孩子的集体责任感。”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杨佳慧皱眉:“董老师,孩子忘记戴红领巾确实不对,但两百条是不是……”
“杨女士,”董广福的声音严肃起来,“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教育理念。”
“惩罚不是目的,教育才是。让苏宣朗为全班同学提供红领巾,既能让他记住教训,也能培养他的奉献精神。”
他说得冠冕堂皇,杨佳慧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电话那头传来碰杯的声音,董广福压低声音说:“我在外面吃饭,这样吧,您就按我说的办。”
“明天让孩子把红领巾带来,批发市场就有卖的,很方便。”
杨佳慧还想说什么,董广福已经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杨佳慧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弹。
丈夫苏明磊加班还没回来,厨房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苏宣朗悄悄走到阳台门口,小声问:“妈妈,老师怎么说?”
杨佳慧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妈明天去买。”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但是宣朗,你要记住这次教训,红领巾是少先队员的标志,以后不能再忘了。”
苏宣朗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晚上九点,苏明磊回到家时,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餐桌上摆着没动过的饭菜,儿子已经睡了。
“怎么了?”苏明磊放下公文包,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
杨佳慧把事说了一遍,苏明磊的眉头越皱越紧。
“两百条?这老师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说是培养集体责任感。”杨佳慧苦笑,“我打电话过去,他正在外面吃饭,没多说就挂了。”
苏明磊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明天我请假,跟你一起去批发市场看看。”
“不用,你先忙工作。”杨佳慧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宣朗说,班上其他孩子也被这样罚过。”
苏明磊坐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老师……”
他没把话说完,但夫妻俩都明白其中的意味。
深夜,杨佳慧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儿子刚上小学时,她和丈夫特意去商场挑了最好的红领巾。
那面料、那颜色,都是精心挑选的。
可现在,却要因为一次忘记,去买两百条不知道什么质量的……
凌晨一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红色的布料,像血一样铺天盖地。
第二天一早,杨佳慧送儿子到校门口。
苏宣朗背着书包,不安地看着她:“妈妈,你真的要去买吗?”
“嗯,放学妈妈来接你。”杨佳慧摸摸儿子的头,“好好上课,别多想。”
看着儿子走进校园的背影,杨佳慧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校门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几乎每个孩子都戴着红领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差异。
有的红领巾颜色鲜亮,布料挺括;有的却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球。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匆匆跑进校门,脖子上的红领巾皱巴巴的。
他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红领巾换上。
然后把旧的那条随手塞进垃圾桶。
杨佳慧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转身离开校门,没有直接去批发市场,而是先去了单位。
纺织厂质监部的办公室里,助手小张正在整理文件。
看见杨佳慧进来,他惊讶地问:“杨主任,您今天不是请假吗?”
“有点事要查一下。”杨佳慧打开电脑,“小张,咱们市里生产红领巾的厂家,你知道几家?”
小张想了想:“大的正规厂家有三家,都在工业区。小的作坊就多了,主要集中在批发市场那一带。”
“质量呢?”
“差太多了。”小张摇头,“正规厂用的都是国标面料,色牢度、甲醛含量都达标。小作坊为了压成本,用的都是劣质染料和布料。”
杨佳慧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她关闭电脑,对小张说:“我今天要去批发市场,你帮我个忙。”
“您说。”
“查一下最近三年,我们厂终止合作的那些问题厂家名单。”
小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应下了。
杨佳慧走出办公室时,脚步坚定了很多。
她要去看看,董老师指定的那个批发市场,到底卖的是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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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批发市场在老城区,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改建的店铺。
杨佳慧按照董老师电话里说的位置找过去,很快看到了那家店。
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学生用品批发”,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文具的图片。
推门进去,一股刺鼻的化学染料味道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箱。
看见杨佳慧,他站起身:“买什么?”
“红领巾。”杨佳慧环顾四周,“要两百条。”
店主眼睛一亮:“两百条?老师让买的吧?”
杨佳慧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常事常事。”店主摆摆手,转身从货架上拖下一个大纸箱。
“这条街上,就我家红领巾卖得最好,老师都推荐到我这儿。”
他打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领巾,都是塑料包装。
杨佳慧拿起一条,拆开包装摸了摸。
面料粗糙,手感发硬,颜色倒是鲜红得刺眼。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化学染料的味道更浓了。
“这质量……”杨佳慧皱眉,“孩子们戴在脖子上,不会过敏吧?”
“哎呀,放心吧!”店主拍着胸脯,“卖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多少钱一条?”
“批发价两块五。”店主熟练地算账,“两百条正好五百块。”
杨佳慧没有说话,继续翻看箱子里的红领巾。
她发现所有包装上都没有生产厂家信息,只有简单的“红领巾”三个字。
“这是哪家厂生产的?”她问。
店主眼神闪烁了一下:“就本地小厂,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催促道:“要不要?要的话我现在给你装箱。”
杨佳慧放下手里的红领巾:“我再看看。”
她走出店铺,站在路边给儿子同学的家长打电话。
通讯录里有几个家长是上次家长会加的,其中陈小雨的妈妈陈玉贞最热心。
电话接通后,杨佳慧简单说了情况。
陈玉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也遇到这事了?”
“也?”杨佳慧抓住关键词,“还有别的孩子被罚过?”
“上学期李浩然,这学期开学初王瑞,都买过。”陈玉贞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其他家长说的。”
“都是两百条?”
“李浩然是五十条,王瑞是一百条。你家宣朗这次最多。”
陈玉贞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杨姐,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中午你有空吗?我们见个面。”
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茶馆。
十一点半,杨佳慧先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
陈玉贞匆匆赶来,坐下后先喝了口水。
“这事吧,我们几个家长私下聊过。”她开门见山,“董老师指定买红领巾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只让去那一家店买。”
杨佳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非要指定那家店?”
陈玉贞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店主和董老师是亲戚。”
“当然,这只是传言,没证据。”
她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这是李浩然爸爸当时买回来的红领巾,你看。”
照片上的红领巾,和杨佳慧今天在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粗糙的面料,刺眼的红色,简陋的包装。
“李浩然爸爸是做服装生意的,他说这红领巾用的染料绝对不合格。”
陈玉贞又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家小雨学校发的红领巾,正规厂家的,对比一下。”
正规红领巾颜色是暗红色,布料柔软,边缘整齐。
“差太多了。”杨佳慧喃喃道。
“是啊。”陈玉贞收起手机,“但董老师是年级组长,教学成绩又好,家长们都不敢得罪。”
她看着杨佳慧:“杨姐,我知道你在纺织厂工作,懂这些。你觉得这事……”
“有问题。”杨佳慧肯定地说,“而且是大问题。”
两人正说着,茶馆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见陈玉贞,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是王瑞的爸爸。”陈玉贞小声说。
王爸爸也看见她们,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陈姐,这位是?”
“苏宣朗的妈妈,杨佳慧。”陈玉贞介绍道,“她家孩子也被罚买红领巾了。”
王爸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坐下来,压低声音:“董老师又开始了?”
“这次是两百条。”杨佳慧说。
王爸爸倒抽一口凉气:“两百条?他可真敢要。”
“王先生,您家孩子当时买的一百条,后来怎么处理的?”杨佳慧问。
王爸爸苦笑:“还能怎么处理?按老师要求分给同学了。剩下的放在教室柜子里,到现在也没用上。”
他顿了顿,又说:“我偷偷留了一条,送去检测机构了。”
杨佳慧眼睛一亮:“结果呢?”
“甲醛超标,色牢度不合格,属于劣质产品。”王爸爸从手机里翻出检测报告照片。
报告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我拿着报告去找过校长。”王爸爸摇头,“校长说他会调查,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陈玉贞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曝光?”
“孩子还在他班上啊。”王爸爸叹气,“而且董老师确实有能力,他带的学生成绩都好。”
“家长们为了孩子,只能忍了。”
杨佳慧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学校的操场,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一片欢声笑语。
那些鲜艳的红领巾在阳光下跳动,像一朵朵小小的火焰。
可谁能想到,有些火焰里藏着毒呢?
“我明白了。”杨佳慧站起身,“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陈玉贞拉住她:“杨姐,你打算怎么办?”
“先按老师的要求买。”杨佳慧平静地说,“但我不会在批发市场买。”
她看着两位家长:“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还有其他被罚过的家长,帮我联系一下。”杨佳慧说,“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孩子‘被奉献’过。”
王爸爸和陈玉贞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离开茶馆后,杨佳慧没有回家。
她回到纺织厂,直奔质监部办公室。
小张看见她,立刻递过来一份文件:“杨主任,您要的名单。”
杨佳慧翻开文件,上面列出了过去三年终止合作的十七家问题厂家。
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质检报告和终止原因。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突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荣华纺织有限公司。
终止原因:多次送检样品甲醛超标、色牢度不达标,且屡教不改。
合作时间:三年前终止。
杨佳慧盯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突然想起来了。
昨天在批发市场,那家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
广告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荣华纺织仓库招租。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家店和荣华纺织,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杨佳慧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场部的号码。
“老周,帮我查个事。荣华纺织现在还在营业吗?他们的主要产品是什么?”
十分钟后,老周回电话了。
“荣华纺织还在,搬到了郊区。主要做低端学生用品,红领巾、校徽之类的。”
“负责人是谁?”
“叫董广才。”老周说,“听说他有个哥哥在小学当老师,帮他拉了不少生意。”
杨佳慧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董广才,董广福。
这名字太像了,不可能是巧合。
04
下班回家的路上,杨佳慧走得很慢。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放学的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红领巾在风中飘扬。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样子。
那天他特意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小脸上满是骄傲。
“妈妈,我是少先队员了!”
可现在,红领巾却成了某些人牟利的工具。
杨佳慧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回家有事商量,很重要。”
苏明磊很快回复:“好,我早点回。”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杨佳慧买了一盒儿子爱喝的酸奶。
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几条红领巾,标签上印着正规厂家的名字。
她拿起一条仔细看,面料柔软,颜色正,价格是五块钱。
比批发市场贵一倍,但质量天差地别。
便利店老板认识她,笑着说:“给孩子买红领巾啊?”
“看看。”杨佳慧问,“这卖得好吗?”
“一般。”老板摇头,“学校都统一发,除非丢了坏了,不然很少人来买。”
“那如果一次买两百条呢?”
老板愣了一下:“两百条?那得去批发市场了。”
他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批发市场那些红领巾质量不行,掉色严重。”
“有孩子戴了脖子过敏,起红疹子。”
杨佳慧的心沉了下去。
她付了酸奶的钱,走出便利店。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玉贞发来的消息。
“杨姐,又联系到三个家长,都是上学期被罚的。最多的一家买了三百条。”
三百条。
杨佳慧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家长扛着大纸箱走进学校的样子。
她回复:“有检测过质量吗?”
“有一个家长检测了,结果和王瑞爸爸的一样,不合格。”
陈玉贞又发来一条:“我们还打听到,批发市场那家店的老板,就是董老师的亲弟弟。”
果然。
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
杨佳慧站在小区楼下,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
儿子应该已经到家了,在写作业,或者在等妈妈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荣华纺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懒洋洋的。
“荣华纺织,哪位?”
“我想订一批红领巾。”杨佳慧说,“两百条,明天就要。”
女人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没问题!您是哪所学校?”
杨佳慧顿了顿:“我不是学校,是学生家长。老师让孩子买两百条红领巾,说要分给全班同学。”
“哦哦,懂懂懂!”女人笑起来,“董老师班的吧?他今天刚打过招呼。”
杨佳慧握紧手机:“对,董广福老师。”
“您明天直接来我们厂里取货,还是送货?”
“送货吧,送到学校。”杨佳慧说,“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我要在包装箱上印上你们厂的全称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女人为难地说:“这个……一般我们不印的。”
“为什么?”
“哎呀,就是不方便嘛。”女人支支吾吾,“您要是非要印,得加钱。”
“加多少?”
“一条加五毛。”
两百条就是一百块。
杨佳慧冷笑:“行,加就加。第二个要求,我要开发票,写清楚商品名称和数量。”
这下女人彻底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小声说:“您等等,我问问老板。”
电话被搁置,背景音里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杨佳慧耐心等着,她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因为这两百条红领巾,不过是冰山一角。
果然,两分钟后,女人回来了。
“老板说了,可以。但发票只能开‘文具用品’,不能写红领巾。”
“这是规矩。”女人的语气强硬起来,“您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杨佳慧知道不能再逼,见好就收。
“好,明天上午九点,送到实验小学四年级教师办公室。”
“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杨佳慧没有立刻上楼。
她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丈夫。
“佳慧,你在哪儿?饭都做好了。”
“马上上来。”
晚饭桌上,苏宣朗小心翼翼地观察妈妈的脸色。
杨佳慧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妈妈去学校送红领巾。”
“买到了?”苏宣朗小声问。
“嗯,订好了,明天直接送到学校。”
苏明磊看着妻子:“你下午说要商量的事,就是红领巾?”
“不止。”杨佳慧放下筷子,“我可能要做一件会得罪老师的事。”
她把今天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批发市场的劣质红领巾,到家长们的私下交流,再到荣华纺织和董老师的关系。
苏明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儿子听不懂大人的话,但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端着碗不敢出声。
“所以你打算……”苏明磊缓缓开口。
“明天送货的时候,当众揭开这件事。”杨佳慧平静地说,“包装箱上印了厂名,董老师看到一定会慌。”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的反应了。”杨佳慧说,“如果他心里没鬼,自然会解释。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
苏明磊沉默了很久,最后握住妻子的手:“我支持你。”
“但你要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儿子。”
杨佳慧点头:“我有分寸。”
夜深人静时,杨佳慧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了三年前荣华纺织的质检档案。
档案很厚,记录了多次抽检不合格的记录。
最严重的一次,甲醛含量超标八倍。
当时厂里决定终止合作,荣华纺织的负责人董广才还来闹过。
杨佳慧记得那个场景。
董广才拍着桌子大喊:“你们断了我的财路,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质监部的老主任冷冷地说:“你的产品会害了孩子,我们不可能用。”
后来荣华纺织果然没有悔改,转而做起了低端学生用品。
专门供应给那些只图便宜、不在乎质量的学校和小卖部。
杨佳慧打印出关键几页的质检报告,又整理了家长们的证言。
最后,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举报信。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宣朗睡得正香,怀里抱着从小陪他到大的小熊。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杨佳慧轻声说:“儿子,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你胸前的红领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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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晨七点,杨佳慧准时把儿子送到学校。
校门口,她蹲下身,帮苏宣朗整理好衣领。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怕。”她柔声说,“妈妈会处理好的。”
苏宣朗似懂非懂地点头。
走进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晨光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
上午八点半,杨佳慧接到了荣华纺织的电话。
“杨女士,货已经装车了,九点准时送到。箱子按您要求印了厂名和电话。”
“好,谢谢。”
挂断电话后,杨佳慧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西装套裙。
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头发,涂了淡色的口红。
今天她要见的,不仅是董老师,可能还有校长,甚至更多人。
她必须展现出专业和坚定的形象。
八点五十,杨佳慧提前来到学校。
她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找到了陈玉贞。
两人在教学楼旁的榕树下见面。
“杨姐,你真的要这么做?”陈玉贞有些紧张,“会不会太冒险了?”
“如果不做,会有更多孩子受害。”杨佳慧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荣华纺织的质检报告,还有家长们的情况说明。”
“如果我今天没成功,这些就交给你。继续举报,直到有人管为止。”
陈玉贞接过文件夹,郑重地点头:“你放心。”
九点整,一辆小货车开进学校。
门卫拦下询问,司机说是来送教学用品的。
杨佳慧走过去:“是我订的货,送到四年级教师办公室。”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利落地卸下一个大纸箱。
纸箱外面果然印着醒目的大字:荣华纺织有限公司,下面还有电话号码。
杨佳慧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
“帮我搬到办公室吧。”
箱子很沉,里面是整整两百条红领巾。
杨佳慧和司机一起抬着箱子,走进教学楼。
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老师从教室后门走出来,看见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四年级教师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
杨佳慧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四位老师,董广福正在批改作业。
看见杨佳慧,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杨女士来了?红领巾买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大纸箱上,笑容僵在了脸上。
纸箱上,“荣华纺织”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眼。
董广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注意到了异常,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
教英语的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董老师,这是……”
“哦,是学生家长送来的教学用品。”董广福强装镇定,但声音有些发抖。
他快步走过来,试图挡住箱子上的字。
“杨女士,辛苦了,放这儿就行。”
杨佳慧却没有松手。
她平静地看着董广福:“董老师,您不检查一下吗?两百条,数量对不对?”
“不用检查,不用检查。”董广福几乎是抢着说,“我相信您。”
“还是看看吧。”杨佳慧坚持道,“毕竟是要给孩子们戴的东西。”
她弯下腰,撕开了纸箱上的胶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塑料包装的红领巾,每二十条一捆。
杨佳慧拿起一捆,拆开包装,取出一条。
鲜红的颜色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董老师,您看这质量怎么样?”她问。
董广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勉强挤出一句话:“挺……挺好的。”
“真的好吗?”杨佳慧把红领巾递给旁边的李老师,“李老师您摸摸看。”
李老师迟疑地接过,摸了摸面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布料……有点硬啊。”
“不仅硬,还有味道。”杨佳慧又拆开一条,凑近闻了闻,“化学染料的味道很重。”
她转向董广福:“董老师,您长期让学生家长买这种红领巾,有没有想过对孩子们的健康影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另外两位老师也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董广福。
董广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压低声音:“杨女士,我们出去谈。”
“为什么要出去谈?”杨佳慧提高音量,“在这里谈不好吗?当着各位老师的面。”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质检报告。
“荣华纺织有限公司,三年前因为产品质量严重不合格,被我市多家正规企业终止合作。”
“他们的产品甲醛超标,色牢度不达标,属于劣质产品。”
“而这家厂的负责人董广才,”杨佳慧盯着董广福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是您的亲弟弟吧?”
办公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老师手里的红领巾掉在了地上。
董广福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杨佳慧继续:“过去一年,您以惩罚学生为名,至少让五位家长购买了劣质红领巾。”
“总数超过八百条。按每条两块五计算,就是两千块钱。”
“而荣华纺织的生产成本,不到五毛钱一条。”
她一字一顿:“董老师,您这是在用孩子们的脖子,给您弟弟的工厂创收吗?”
“你……你血口喷人!”董广福终于憋出一句话。
但他的反驳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校长叶波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显然,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听到了。
“董老师,杨女士,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很冷。
又对其他老师说:“今天的事,请大家暂时保密。”
但谁都明白,保密是不可能的。
消息会像风一样,吹遍整个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