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一家赖着不走,我搬去单间后,月薪六千的老公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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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晚餐,十口人挤在八十平米的三居室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公公苏德水抿着小酒,婆婆彭月琴正给小姑子的二宝喂饭。

我的丈夫苏文强,正红光满面地接受妹夫傅龙的敬酒。

“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没有你,我们一家真不知道咋办。”

苏文强大手一挥,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家人,说这些!”

我低头数着碗里的米饭粒,二十七粒,一粒粒,清晰得扎眼。

耳边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眼前是满桌杯盘狼藉。

这曾经是我和苏文强的家。

现在,它是十个人的免费旅馆和食堂。

而我,董凌薇,像个多余的影子,安静地溶解在这片喧嚷的热闹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虚假的暖意里,一点一点,冷下去。



01

周六的早晨,我是被孩子的尖叫声和拍门声吵醒的。

“妈妈!我要拉臭臭!厕所有人!”

小姑子曾秀芳的女儿圆圆,正用力捶打主卧卫生间的门。

里面传来她父亲傅龙慢悠悠的声音:“等等,马上好。”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一刻。

客厅已经传来动画片震耳欲聋的声音,夹杂着公婆低声的交谈。

苏文强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头,含糊道:“周末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我轻轻起身,套上外套,推开卧室门。

客厅的景象一如既往。

沙发上堆着傅龙昨晚看球赛留下的花生壳和啤酒罐。

茶几上散落着孩子们五颜六色的玩具和零食碎屑。

公公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婆婆在厨房里,正对着所剩无几的米缸发愁。

“凌薇醒啦?”婆婆看见我,脸上堆起笑,“你看这米,又见底了。十张嘴吃饭,真不经吃。”

我“嗯”了一声,走进客卫洗漱。

客卫的毛巾架上,搭着不属于我们的、颜色鲜艳的儿童毛巾和男士汗衫。

洗手池边缘有水渍和牙膏沫。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浇醒心底那点不断蔓延的烦躁。

回到客厅,曾秀芳打着哈欠从次卧出来,身上穿着我那件真丝睡衣。

那是去年生日苏文强送我的礼物,我只在特别日子才舍得穿。

“嫂子,你这睡衣穿着真舒服,料子滑溜溜的。”她毫不见外地捋了捋头发。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喜欢就好。”声音干巴巴的。

餐桌上,婆婆端上来清粥、咸菜和昨天剩下的馒头。

十个人围坐,显得桌子格外小。

圆圆把粥弄洒了,她弟弟淘淘伸手去抓咸菜,被傅龙轻拍了一下手背。

“没规矩!让你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先吃。”

公公摆摆手:“小孩子嘛,随他去。吃,都吃。”

苏文强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圆圆:“来,圆圆长身体,多吃点。”

又给淘淘掰了块馒头:“淘淘也吃。”

曾秀芳笑道:“还是我哥疼孩子。”

我看着苏文强侧脸上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看着桌上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早餐,胃里一阵紧缩。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

却好像已经预示了某种无法挣脱的、令人窒息的未来。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曾秀芳拉着两个孩子去看电视,傅龙翘着脚刷手机。

婆婆要帮忙,我摇摇头:“妈,您歇着吧。”

厨房水槽里堆着昨晚的油腻碗盘。

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苏文强凑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

“老婆,辛苦你了。”

他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温热,语气里有讨好,也有理所当然。

我没回头,继续刷着碗。

“文强,”我看着洗涤剂泛起的泡沫,“他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苏文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松开手,语气轻松:“怎么了?住得不舒服?傅龙这不是刚丢了工作嘛,秀芳又没收入,两个孩子还小。我是他们大哥,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知道,”我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可这是我们家,不是救济站。三间房,爸妈住一间,他们一家四口占了一间,我们……”

“我们怎么啦?”苏文强打断我,眉头微蹙,“我们不是有主卧吗?房子挤是挤了点,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你看爸妈多开心,天天能看到孙子外孙。”

“开心的代价是我们没有半点私人空间,生活质量直线下降。”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头的火苗,“而且,开销呢?一个月六千块钱,要养十个人,你知道现在菜价肉价多贵吗?”

苏文强的脸微微涨红,似乎觉得我的计较让他丢了面子。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省着点花,够用。爸妈有点退休金,也能贴补些。凌薇,你是长嫂,度量要大点。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又是“一家人”,又是“度量”。

这几个字像万能膏药,贴在他所有不合时宜的“担当”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跟一个沉浸在自己“伟大兄长”角色里的男人,谈论空间的压迫和经济的现实,似乎是对牛弹琴。

“随你吧。”我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擦干手,离开了厨房。

身后,苏文强似乎松了口气,又低声嘀咕了句什么。

大概是“女人家就是心眼小”之类的话吧。

我走到狭小的阳台,想透口气。

公公已经回屋了,只剩下他留下的淡淡烟味。

楼下小区花园里,别的家庭正其乐融融地散步,孩子欢笑奔跑。

那才是正常的、有界限的家庭生活。

而我,被困在这个拥挤、嘈杂、边界模糊的“大家庭”里,连呼吸,都仿佛需要经过允许。

主卧的门被推开,圆圆探进头来:“舅妈,我妈妈问你,她的那件红色毛衣放哪里了?就是领子有毛毛的那件。”

那件红色羊毛衫,是我托朋友从外地捎回来的新年礼物,我自己还没穿过两次。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在衣柜最下面的收纳箱里。”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谢谢舅妈!”圆圆欢快地跑开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灰尘浮动空气里,暖洋洋的。

可我的心底,却有一块地方,正在无可挽回地变冷,变硬。

02

小姑子一家搬进来,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那天我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推开家门,一股热浪混合着陌生的体味和行李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还算整洁的客厅,此刻被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行李箱和儿童玩具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曾秀芳正指挥着傅龙把一个旧电视柜往次卧里搬。

公婆在一旁帮忙收拾散落的东西。

我的两个孩子——虽然我内心并不太愿意这样称呼他们——圆圆和淘淘,正在沙发上蹦跳,把靠垫扔得到处都是。

苏文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挂着汗珠,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

“回来啦?”他看到我,招呼道,“快来搭把手,傅龙他们今天搬过来。东西有点多。”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通勤包和楼下买的快餐。

“搬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听你说?”

苏文强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劝和不容置疑:“下午傅龙给我打电话,说房东突然要卖房,催他们一周内搬走。他工作还没着落,一时半会儿去哪找合适的房子?我一想,咱家次卧反正空着,就让他们先过来住段时间,过渡一下。”

“先住段时间?”我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苏文强,这是我们家!不是旅馆!你至少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的声音可能有些尖锐,客厅里的热闹瞬间静了一瞬。

曾秀芳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不安和探究。

傅龙也停下了动作。

婆婆打圆场道:“凌薇啊,文强也是好心,帮自己妹妹妹夫渡过难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让他们安顿下来,总不能让秀芳带着孩子流落街头吧?”

公公也磕了磕烟斗:“就是,长兄如父,文强做得对。”

“长兄如父”,又是这个词。

它像一座山,压在苏文强身上,也压在这个家的上空,让所有不合理都变得理直气壮。

苏文强被父母的话架了起来,脸上那点因为我质问而产生的不自然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梁柱”的坚定。

“好了凌薇,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知道你爱干净,喜欢清静。你放心,就住一段时间,等傅龙找到稳定工作,租到房子,立马搬走。我保证!”

他拍着胸脯,声音响亮,仿佛在向全家人宣告他的担当和承诺。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闷热而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反驳的光芒,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商量?

在他心里,这种“家族责任”层面的大事,或许根本不需要跟我这个“外人”商量。

我才是那个应该无条件支持他、理解他“伟大”的人。

“随你吧。”

和上次一样,我最终只吐出这三个苍白的字。

反抗需要力气,而此刻,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我沉默地绕过满地的行李,走向主卧。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重新响起的嘈杂声。

我的房间,这最后一块相对独立的私人领地,似乎也在无声地抗议着即将被侵犯的边界。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傅龙吭哧吭哧搬东西的声音,曾秀芳安排摆放的指挥声,孩子的嬉闹声,公婆的说话声,苏文强爽朗的笑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那天晚上,睡觉前,苏文强试图缓和气氛。

他搂着我,语气软了下来:“老婆,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难,我能不帮吗?你看爸妈今天多高兴。就当是……为了这个家,暂时的,忍一忍,好不好?”

他的手掌温热,语气带着恳求。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今天,我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只觉得那温热虚浮无力。

“你保证只是暂时的?”我问。

“我保证!”他立刻回答,斩钉截铁,“等傅龙情况一好转,立刻找房子搬出去。最多……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六千块的月薪,十个人的开销,两三个月的极限拥挤。

真的能如他保证的那样顺利吗?

我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苏文强以为我默许了,很快响起均匀的鼾声。

而我,睁着眼,直到后半夜。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冰冷地照在地板上。

那里明天或许就会多出几件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杂物。

这个家的空间、秩序、乃至某种微妙的平衡,从今晚起,被彻底打破了。

而我,仿佛站在一艘不断涌入海水的小船上,看着船舷一点点下沉,却不知该向谁呼救,或者,该不该呼救。



03

小姑子一家入住后的第一个月,生活像一架严重超载又失了润滑的马车,在颠簸和刺耳的摩擦声中艰难前行。

三室一厅,八十平米,塞进十个人。

每一个平方都被充分利用,也被迫承担着超额的负荷。

主卧的卫生间成了公共区域。

每天早上,排队洗漱如厕成了例行折磨。

傅龙占用时间最长,烟味和剃须泡沫的味道久久不散。

客卫则因为孩子们的使用,地面总是湿漉漉的,毛巾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客厅的沙发永远无法恢复原状,上面总是堆着衣物、玩具、零食。

电视从早开到晚,动画片、抗日神剧、家庭伦理剧轮番轰炸。

我的书房——那个原本放着我电脑和书籍的小小角落,也被侵占了。

傅龙有时会占用书桌用我的旧笔记本电脑“找工作”,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

圆圆和淘淘则对我的书架产生了兴趣,几次把我整理好的书抽出来乱丢。

最直接的压力,来自经济。

十口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酱醋茶,水电煤气物业费。

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苏文强那六千块钱的工资,在发下来后的第十天,就见了底。

那天晚上,我拿着记账本,坐到他面前。

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皱,大概是在浏览招聘信息,替傅龙操心。

“文强,这个月的开销,你看看。”我把本子推过去。

他瞥了一眼,没接:“你看就行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我指着上面的数字,“光是买菜买肉,这两周就花了快两千五。米面油调料,七百多。水电费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有,淘淘前几天发烧去诊所,花了三百,这钱是妈先垫的,得还。”

苏文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花这么多?你是不是没规划好?省着点用啊。”

“省?”我几乎要气笑了,“十个人吃饭,再怎么省,能省到哪里去?难道天天萝卜咸菜?孩子正在长身体,爸妈年纪大了,营养跟不上行吗?”

“那你说怎么办?”苏文强把手机一扔,声音也高了起来,“总不能不让大家吃饭吧?傅龙工作还没找到,秀芳没收入,爸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我是大哥,我不顶着谁顶着?”

又是这套逻辑。

仿佛“大哥”的身份,自动配备了一个无限额度的钱包和一颗不能抱怨的心。

“顶着?你拿什么顶?”我逼视着他,“六千块,发下来十天就没了。剩下二十天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我……”苏文强语塞,脸憋得通红,“我……我去借点!或者,先刷信用卡。”

“借?刷信用卡?”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苏文强,我们不是刚结婚那会儿了,无债一身轻。我们现在有房贷,虽然不多,但也是固定支出。你借了钱,下个月拿什么还?信用卡不用还吗?利息不是钱吗?”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有些恼羞成怒,“难道要把我妹妹一家赶出去?让他们睡大街?董凌薇,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算计?钱钱钱,就知道钱!一点亲情都不讲!”

“冷血?算计?”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胸口堵得发疼,“我不讲亲情?苏文强,如果不讲亲情,我根本不会让他们踏进这个门!如果不讲亲情,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算这些让人头疼的账!讲亲情,也得有讲亲情的资本!我们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我们的争吵声引来了婆婆。

她站在卧室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怎么了?好好的吵什么?文强,凌薇,都少说两句。”

“妈,没事。”苏文强抹了把脸,试图恢复平静,“就是商量点家事。”

他拿起我的记账本,胡乱翻了两下,然后合上,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对我说:“行了,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管了。总归饿不着大家。”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我追问。

“这你就别操心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一大家子饿死?大不了……我多加点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加班就能轻易填补上巨大的窟窿。

我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是更激烈的争吵和更伤人的话语。

我收起记账本,不再看他。

“好,你想办法。”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漠然,“但这个家,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苏文强,负担和责任,不是光靠拍胸脯就能扛起来的。”

我说完,起身离开了卧室。

身后,苏文强没有追出来。

或许,他觉得我又是在“使小性子”,过几天就好了。

或许,他真的在思考怎么“想办法”,尽管那办法如同镜花水月。

我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

楼下灯火万家,每一扇窗户后面,或许都有各自的烦恼,但像我们这样,十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为最基本的生存开销吵得不可开交的,恐怕不多。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曾秀芳和婆婆低声聊天的声音。

这一切,曾经是我对“家”的温暖想象的一部分。

如今,却成了压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的重量。

我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我指缝间,飞速流逝。

04

矛盾第一次正面爆发,是因为圆圆弄坏了我的工作资料。

那是我熬了几个晚上,为下周一个重要项目会议准备的策划案打印稿和一部分参考书籍。

就放在书房那张勉强还算属于我的小书桌上。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想回家最后核对一下细节。

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打印稿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彩色蜡笔的涂鸦,还有疑似水渍的痕迹,把字迹晕染得一塌糊涂。

几本重要的参考书,书页被撕破,封面被画得面目全非。

圆圆正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红色的蜡笔,冲我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舅妈,你看我画的花,好看吗?”

她指着打印稿上一团红色的、抽象的图案。

曾秀芳闻声赶来,看到满地狼藉,“哎呀”一声,连忙拉起圆圆。

“你这孩子,怎么又乱动舅妈的东西!看把舅妈重要的文件弄的!”

她的责备听起来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表态。

然后,她转向我,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嫂子,对不住啊,圆圆太调皮了。小孩子嘛,不懂事,看到白纸就喜欢乱画。你这……要紧吗?要不要让文强帮你重新打印一下?”

重新打印?

那上面有我手写的批注和即时灵感,有些书籍是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绝版。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捡起一张被涂画得最厉害的纸。

上面的数据和思路,已经模糊不清。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痛和绝望的情绪,狠狠攫住了我。

“这不是白纸。”我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冰冷,“这是我的工作,是我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东西。现在全毁了。”

曾秀芳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严肃。

“嫂子,你别生气嘛。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回头我好好说她。这……这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啊?”

“不重要我会放在这里吗?”我抬起头,看着她,“秀芳,这是书房,不是儿童游乐场。我早就说过,不要让孩子随便进来动我的东西。”

“我……我也说了呀。”曾秀芳有些委屈,声音也高了起来,“可孩子皮,一不留神就跑进来了。我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吧?家里这么挤,她也没别的地方玩啊。”

她的话语里,隐隐带上了抱怨。

仿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孩子的顽皮和她的疏于看管,而是这个家的“拥挤”。

这时,苏文强也下班回来了,听到动静走进书房。

“怎么了这是?”他看到满地狼藉,也愣了一下。

曾秀芳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抢先说道:“哥,你看,圆圆不小心把嫂子的一些纸画花了。嫂子正生气呢。我都道歉了,可嫂子她……”

苏文强看了看我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惨不忍睹的资料,皱了皱眉。

他先是蹲下,摸了摸圆圆的头:“圆圆,是不是你画的?乱动舅妈东西不对,快跟舅妈说对不起。”

圆圆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舅妈,对不起。”

然后,苏文强站起来,面对我,用一种息事宁人、甚至带点责怪的语气说:“凌薇,算了。孩子都道歉了。她小,不懂事。这些资料……能补救吗?实在不行,我晚上帮你一起整理整理?”

“补救?”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都是小事,何必较真”的表情,心头的火再也压不住,“苏文强,这不是一杯水洒了擦擦就行!这是我熬了心血的工作成果!现在全完了!‘孩子小不懂事’,这就是理由吗?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为什么不看好她?为什么我的私人空间和物品,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积聚了几个月的委屈、压抑、不满,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汹涌而出。

苏文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在他看来,我这是在小题大做,是在挑战他努力维持的“家庭和睦”,是在给他妹妹难堪。

“董凌薇!你说话注意点!秀芳不是道歉了吗?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打孩子一顿?一家人住在一起,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你作为嫂子,就不能大度一点?非得闹得鸡飞狗跳?”

“大度?”这个词此刻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苏文强,你的‘大度’,就是牺牲我的工作,我的空间,我的生活品质,去成全你‘好大哥’的面子吗?住在一起?这是谁的家?他们只是暂住!暂住!可现在看来,他们有一点‘暂住’的自觉吗?孩子随意破坏我的重要物品,大人轻描淡写一句‘孩子小’就想揭过。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

“你……”苏文强气得手指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不就是几张纸几本书吗?能有多大事?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赔你行不行?”

“你赔?”我冷笑,“你拿什么赔?你六千块的工资,养十个人都捉襟见肘,你拿什么赔我的时间和心血?苏文强,有些东西,是钱赔不起的!是‘一家人’这块招牌盖不住的!”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所有人。

公婆,傅龙,都聚到了书房门口,神色各异。

婆婆焦急地劝:“别吵了别吵了,都是自家人,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得。”

公公沉着脸不说话。

傅龙则有些尴尬地站在曾秀芳旁边,眼神躲闪。

曾秀芳眼圈红了,拉着圆圆,小声啜泣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场面,倒像是我这个“恶嫂”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苏文强看到妹妹哭了,更是心疼,对我怒目而视:“你看看你!把秀芳都气哭了!多大点事,非要闹成这样!这个家,现在还有没有点温情了?”

温情?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苏文强维护他妹妹一家的急切模样,看着公婆不置可否的态度,看着傅龙置身事外的尴尬,看着曾秀芳委屈的眼泪和圆圆懵懂的眼神。

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也无比清醒。

在这个所谓的“大家庭”里,我的感受,我的边界,我的付出,都是可以随时被牺牲、被忽略、被“大度”掉的。

而苏文强,我的丈夫,他站在我的对立面,用“亲情”和“责任”铸造的盾牌,挡住了我所有合理的不满和诉求。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不再感到愤怒,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我弯腰,将地上残破的纸张和书籍,一点点捡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文强脸上。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苏文强愣了一下。

“好,我不可理喻。我小题大做。我不够大度。”

“这个家,你们慢慢‘温情’吧。”

说完,我抱着那堆残破的资料,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回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婆婆劝解的声音,曾秀芳压抑的哭声,以及苏文强烦躁的叹息。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怀里的纸张边缘,划着掌心,微微的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



05

那次争吵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但暗流汹涌。

曾秀芳见了我,眼神躲闪,打招呼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傅龙更加沉默,早出晚归,不知是真的在努力找工作,还是单纯逃避家里的低气压。

公婆私下里找过我一次,无非是说些“文强不容易”、“秀芳可怜”、“家和万事兴”的老生常谈。

我听着,不再争辩,只是沉默。

苏文强试图缓和关系,晚上会主动凑过来说话,或者笨拙地给我倒杯水。

但我心里那层坚冰,已经很难被这点微不足道的热度融化。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彼此模糊的影子,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对话变得简短而功能性。

“水电费交了。”

“嗯。”

“妈说没米了。”

“知道了,明天买。”

“傅龙今天好像有个面试。”

“哦。”

他开始避免跟我谈论任何涉及“未来安排”或“家庭开销”的话题。

而我,也懒得再提。

有些话,说一次是沟通,说两次是争取,说三次以上,就是自取其辱。

真正让我心凉透的,是一个偶然听到的对话。

那天我公司临时调休,中午就回了家。

用钥匙打开门,家里静悄悄的。

公婆应该带着淘淘下楼晒太阳了,苏文强在上班,傅龙不知去向。

我正想回卧室休息,却听见次卧虚掩的门里,传来曾秀芳和傅龙压低的说话声。

“哎,你说,咱到底啥时候能搬出去啊?天天看我嫂子那张冷脸,我心里也发毛。”是曾秀芳的声音,带着愁绪。

傅龙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搬?搬哪去?现在租个像样点的两居室,至少得两千五往上,还得押一付三。我工作还没个影子,哪来的钱?”

“可我哥那点工资,养这么一大家子,我看也够呛。那天他们吵架,不就是为了钱吗?”

“那能怪谁?”傅龙的声音带着点怨气,“谁让你哥死要面子活受罪,大包大揽。不过话说回来,住这儿确实省心,不用交房租水电,吃喝你哥全包。孩子还能在小区里玩。”

曾秀芳叹了口气:“省心是省心,可毕竟不是自己家,不自在。而且,圆圆明年就该上小学了……”

提到上学,傅龙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算计的意味:“说到上学,我前两天打听了一下,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小区,对口的向阳小学,可是区重点。”

“真的?”曾秀芳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又赶紧压低,“你是说……”

“要是咱们能一直住这儿,等到明年报名,圆圆不就能顺理成章地上向阳小学了?这可比回咱老家那个镇小强太多了!”傅龙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一直住这儿?”曾秀芳似乎有些迟疑,“我哥嫂子能同意吗?上次为点资料,嫂子就发那么大火……”

“你哥那边好说,他最看重亲情面子。你多在他面前说说好话,诉诉苦,再说说为了孩子前途。至于你嫂子……”傅龙哼了一声,“她一个女人,还能反了天?这个家,说到底还是你哥做主。时间长了,她闹腾不动,也就认了。你看现在,她不也不怎么吭声了?”

“可是……”

“别可是了。这是多好的机会!为了圆圆,咱也得想办法留下来。等你哥习惯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说不定还舍不得咱们走呢。到时候,再慢慢跟你嫂子磨。她要是实在容不下咱们,那……那就让你哥想想办法。反正,为了孩子,这学区房的机会不能错过。”

门外的我,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原来,“暂住”只是一个美好的幌子。

他们不仅没有搬走的打算,甚至在算计着如何利用我家的地址,让他们的孩子享受优质教育资源。

而我的丈夫,那个拍着胸脯保证“暂时住住”的苏文强,在他们眼中,是可以被亲情绑架、被软磨硬泡、最终妥协的工具。

至于我,我的感受,我的意愿,我的家……

不过是可以被忽略、被“磨”平、甚至被牺牲掉的障碍。

心,像被浸入了十二月的冰河,冷得彻骨,也沉得彻底。

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点幻想,都被这番赤裸裸的算计,击得粉碎。

我没有惊动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家门。

走在正午阳光灿烂的街道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个天真的傻瓜。

相信着“暂时”,相信着“亲情”,相信着丈夫的“保证”。

却不知道,自己早已陷入一个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现在,该是清醒的时候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开始认真浏览附近的单身公寓信息。

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条信息上:

“温馨单间,独立厨卫,月租1500,押一付一,随时可看房入住。”

1500元。

不过是我之前每月贴补进那个无底洞家庭开销的一部分。

却能换来一扇可以关上的门,一片属于自己的、不受打扰的清净空间。

我深吸一口气,点下了“预约看房”的按钮。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那里,或许有我新的开始。

06

看房的过程很顺利。

单间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但房间朝南,干净明亮。

独立的小厨房和卫生间,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最重要的是,它完全属于我。

关上那扇门,外面的一切喧嚣、算计、拥挤、压抑,都将被隔绝。

我当场和房东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

钥匙冰凉的触感握在手心,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回到家,已是傍晚。

屋里依然热闹,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孩子的吵闹飘散。

一切如常,仿佛我下午听到的那番对话,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比噩梦更冰冷的现实。

吃饭时,苏文强似乎心情不错,傅龙说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哈哈笑着。

曾秀芳殷勤地给大家盛汤,避开我的目光。

婆婆念叨着菜价又涨了。

公公照例抿着他的小酒。

我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晚饭后,我收拾完厨房(这几乎成了我的固定工作),走到正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苏文强面前。

“文强,我们谈谈。”

他抬起头,看我神色平静,大概以为又是些琐事,随意地点点头:“嗯,说吧。”

我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子上,这是客厅里唯一还能勉强算是“我的”位置。

“关于秀芳他们一家,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苏文强愣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觉得我旧事重提,有些扫兴。

“不是说了吗?暂时住着,等傅龙工作稳定了,找到房子就搬。你又提这个干什么?”

“暂时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我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傅龙的工作,有眉目了吗?”

“正在找!哪有那么容易!”苏文强有些不耐烦,“凌薇,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一点耐心都没有?他们是我亲妹妹亲外甥,我能赶他们走吗?”

“我没有让你赶他们走。”我依旧平静,“我只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期限,一个具体的计划。这个家,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有权知道,这种十个人挤在一起、生活质量严重下降、我的私人空间和物品毫无保障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他,或许是因为这平静底下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放下手机,坐直身体,脸上那种“一家之主”的严肃表情又回来了。

“董凌薇,我觉得你现在思想有问题!什么叫‘你的家’?这也是爸妈的家,是秀芳他们暂时的家!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不分彼此!现在他们遇到困难,我们伸把手,怎么了?难道非要划得清清楚楚,你是你,我是我,那还叫一家人吗?”

“不分彼此?”我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很可笑,“苏文强,你月薪六千,拍着胸脯管十口人花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分彼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小家庭没有未来,意味着我们要无限度地透支自己,去填补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意味着我的感受、我的需求、我作为这个家女主人最基本的尊严,都可以被‘一家人’这个名义轻易抹杀!”

我的声音略微提高,但依旧克制。

“你只看到‘一家人’要互相帮衬,却看不到这种没有边界、没有原则的‘帮衬’,正在毁掉我们自己的生活和感情!傅龙和秀芳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和责任!暂时的困难可以帮,但不能变成长期的寄生!你不能,也没有能力,替他们扛起所有!”

“寄生?”苏文强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说我妹妹一家是寄生?董凌薇!你太过分了!我怎么没能力了?我现在不是把大家照顾得好好的吗?是,现在是紧巴点,但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强!钱就那么重要吗?啊?”

又来了。

把实际问题上升到“亲情”与“金钱”的对立,仿佛注重现实考量就是冷血无情。

我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混合着愤怒、委屈和不解的神色。

最后一丝沟通的欲望,也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

他的世界观里,家族责任高于一切,面子重于里子。

而我的诉求,关于边界、关于尊重、关于一个小家庭的可持续发展,在他眼中,都是自私、计较、不懂事。

“是啊,钱不重要。”我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这个拥挤不堪的客厅,“亲情最重要,面子最重要,你‘好大哥’的形象最重要。”

我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所以,苏文强,这个‘和和睦睦、开开心心’的大家庭,你好好守着吧。”

我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你什么意思?”苏文强在我身后追问,语气有些慌乱。

我没有回答。

回到主卧,我反锁了门。

然后,打开衣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和一个大收纳袋。

我的东西不多。

一些常穿的衣服,必要的护肤品,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和重要文件,几本常看的书,还有母亲去年送我的一个玉镯子。

我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每放进去一件东西,心里就轻松一分。

仿佛卸下的不是行李,而是这几个月来压在我心头的千斤重担。

客厅里传来苏文强烦躁的踱步声,还有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向谁抱怨我的“不可理喻”。

我充耳不闻。

收拾好行李,我环顾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回忆的卧室。

墙上的结婚照里,我们笑得那么灿烂,眼里只有彼此。

现在,这房间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别人的气息。

我走过去,轻轻抚过照片上苏文强的笑脸,然后,取下了它,小心地放进箱子底层。

最后,我拿出手机,给苏文强发了一条微信:

“我出去住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家里的开销,从本月起,我不再负责。你好自为之。”

发送。

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暂时)。

深吸一口气,我拉起行李箱,拎起收纳袋,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苏文强正对着手机发愣,似乎不敢相信我发了那样一条信息。

看到我提着行李出来,他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凌薇!你……你真要走?你去哪?”他冲过来,想拉住我的箱子。

我侧身避开,动作决绝。

“让开。”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疏离。

婆婆和曾秀芳也从厨房出来了,惊愕地看着我。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曾秀芳想上前。

“凌薇,别冲动,这么晚了你去哪?”婆婆也急了。

我没有看她们,目光直视着挡在面前的苏文强。

“苏文强,这个家,既然‘不分彼此’,那你就好好享受你的‘一家人’吧。”

“我累了,不奉陪了。”

说完,我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呼喊,但很快,就被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取代。

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解脱的号角,也像是一段荒唐岁月的终结。

走出单元门,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此刻灯火通明的窗户。

然后,拉起行李,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07

单间比我想象中更令人安心。

墙壁有些泛黄,但被我贴上了素雅的墙纸。

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空间狭小,却每一寸都属于我。

我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玉镯子放在枕头边,结婚照收进了抽屉深处。

打扫,擦拭,布置。

当最后一件物品摆放在它该在的位置,我关上门,反锁。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孩子的尖叫,没有电视的噪音,没有繁杂的人声,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侵犯的压抑感。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但同时又奇异地感到轻松。

像是终于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挣扎着爬上了岸。

尽管浑身泥泞,但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沉。

没有梦。

第二天是周末,我在阳光中自然醒来。

久违的,属于一个人的、宁静的早晨。

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慢慢吃完。

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专注。

手机很安静。

苏文强的号码被拉黑,但微信还能收到信息(我没有拉黑微信,或许潜意识里还想看看他的反应)。

从昨晚到现在,有十几条未读。

从一开始气急败坏的质问:“董凌薇你什么意思?真走了?你给我回来!”

到后来带着威胁的指责:“你太任性了!不顾家!说走就走,你想过爸妈吗?想过这个家吗?”

再到凌晨时分,语气软化的试探:“老婆,别闹了,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

最后是今天早上,带着疲惫和不解的:“你到底去哪了?住哪?安全吗?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波澜不惊。

他始终不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我离开的根本原因。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闹脾气”,是“任性”,是“不顾家”。

他还在用他那一套“家庭责任”、“亲情无价”的逻辑来衡量我的行为。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只是点开了婆婆发来的几条语音。

语气焦急又无奈:“凌薇啊,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吧,文强一晚上没睡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凌薇,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这一走,这家……唉,回来吧,妈说说文强。”

我也没回。

说什么呢?

说我不回去,除非他们搬走?说这个家让我窒息?

她们理解不了,也不会真正站在我的角度考虑。

在那个体系里,媳妇的忍耐和付出,是天经地义的。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用之前偷偷存下的一点私房钱,买了简单的厨具、食材和一些生活用品。

路过儿童玩具区时,我停下脚步。

以前,每次逛超市,总要想着给圆圆淘淘带点小零食或玩具,哪怕自己手头紧。

现在,不必了。

我推着车,平静地走了过去。

结账时,看着屏幕上三百多元的金额,我利落地扫码支付。

这钱,完完全全花在我自己身上,每一分都看得见去处,心里异常踏实。

回到小屋,我开始准备搬出来后的第一顿正经晚餐。

一个人的分量,很好掌控。

一盘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简简单单,却吃得格外香甜。

不用考虑谁的口味,不用着急吃完去收拾十个人的碗盘,不用在饭桌上听那些让人疲惫的家长里短。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干净灶台。

然后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买了很久却没时间看的书。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书页上,字迹清晰。

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啜饮热茶的细微声响。

这种极致的宁静和掌控感,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原来,正常的、有尊严的生活,是这样的。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能“忍”,那么离不开那个所谓的“家”。

晚上九点多,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文强又发来微信。

这次的内容,让我微微挑起了眉。

“凌薇,你不回来就算了。这个家,没你我也能撑下去!但你记住,是你先抛弃这个家的!”

字里行间,充满了强撑的硬气和被“背叛”的愤怒。

看来,我切断经济支援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显现。

他还在靠着他那点工资、信用卡或者不知从哪借来的钱,维持着那个十口之家的运转,并试图用这种强硬姿态,逼我“认错”回归。

我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但回甘。

苏文强,你还能撑多久呢?

六千块的月薪,十个人的无底洞。

你那份“大哥”的担当和面子,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究竟有多脆弱?

我忽然有些好奇了。

但,也仅仅是好奇而已。

我的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或许依旧平凡,但笔触清晰,纸面干净。

再也没有那些胡乱涂抹、令人窒息的他者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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