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角色”之美

入世人生，会有多少个角色？

海萍一降生，是一个女儿的角色。以后，她还会承担起一个女人被赋予的所有角色。

女儿与母亲，有天然的无间亲昵。母亲临终前一晚，海萍与母亲躺在同一张大床上，犹如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此时，是陪伴，也是锥心悲切的依恋。暗黑中，她抚摸着母亲衰竭的身体，一夜无眠。

初入职场，在一家大型商厦。母亲拉她在身边，轻轻叮嘱：人民币是花花纸，让你过个手，就算完成任务。此话铭记一生。即便后来身为颇具规模的国有珠宝公司董事长，却是全国整个行业中不见饰金戴银的“素衣”老板。现在，她可以奉女儿的澄澈之爱，送身边的母亲远行。

海萍另一角色是别人家的儿媳妇。平日里，言语恭敬、礼数周全，都不难做到。只是，公公婆婆寿高病卧长久，便让儿媳一角面临考验。一些女企业家，身为儿媳妇，通常做法是，出钱雇人照料，偶尔临床问安。这已经是一个好媳妇的姿态，会有千条赞语。

可是，海萍以非常态，出现在卧病的公公面前。99岁的公公病重时，她下班去公公那里，买菜做饭，为公公洗脚、端尿盆。从董事长向儿媳妇的转身，随性而自然。看到她低头、弯腰的身影，夫婿的哥哥情不自禁地说：你是会积寿的。公公走之前，抓住她的手不放。夫家的人，低着头，哀伤里，淌过一丝谢意。

送走老人，海萍已是奶奶了。

调皮的孙儿上小学三年级，正是惹事的年龄。那天放学回家，捂头喊痛，孩子支吾着没说清缘由，学生的家长群已炸开了锅：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学生！要去找校长处分这个老师！

原来，孩子在课堂上捣蛋，被年轻的女老师，随手一拽，磕碰到了墙壁。

奶奶也心疼啊！

当晚，奶奶去了学校。先找老师，老师连声表达歉意。奶奶说，你管得对，不管，要翻上天了，以后手势轻一点就行了。又走进校长室，对校长说，这个老师管得对，你不能处分这样的老师。承受着群情激愤压力的校长，松弛下来了。奶奶以理性平息了一次校园波澜。

前不久，我们十位老人组团去河北自由行。年近70的海萍被团长任命为秘书长。购票、发通知、分房卡、找餐厅、调整景点、点菜记账，同居一室的妹妹笑说，姐姐哪里干过这个活，回到酒店，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摊开白纸记账。

妹妹不知道，临行前为抢高铁票，开售那天，姐姐一夜没睡踏实，4点起来打开手机盯着。事后，她自嘲：大炮打蚊子，用力过猛，但学到了不少。

那位看似爽直却也狡黠的又高又黑的司机，十天里，被海萍调教好了。轻声慢语中的哄、嗔、关切，让司机顺心按秘书长的路线行进。最后一站石家庄，是他的家乡，他买了一大袋最好的桃子送给我们。

进入雄安新区，海萍告诉我：“这是季文生前很想来看看的地方，这次我代他来，也是陪他来”。她说：“今天早晨，手机上跳出了一张他的照片，甚感奇异。”我一看，是前几年在临安山上拍的，季文笑容灿烂。

季文病了五年，海萍在医院陪伴，请教医术，沟通护理，与医生护士护工都成了朋友。一本翻熟了的《病人营养学》提示她，要给季文烧哪些有营养的菜。有几天，海萍累倒，躺在家里，季文不时地打电话追踪，说是安抚，却难掩盼妻子早日回到身边的念头。

离世前几天，海萍把季文接回了家。自己给他理了发，请来修脚师傅给他修了脚。只是，离别的无奈，在这一理一修之间，难有分毫的消弭。

伏天午后，雄安街上高温烈日，空无一人。我们在楼宇间穿行。海萍左手高举手机，机屏对着空旷街市，对着路边一幢幢高楼，对着现代时尚的建筑“雄安之眼”，脸面侧向手机，絮絮细语。

每个人都悄悄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这是海萍在一个特別场景中，对季文的内心倾诉，是两人在人世间一次情意深长的匆匆散步。

坐在高铁车厢里聊天的时候，有人说，海萍把人生的各个角色都“演”好了，难得。其实，人生如戏，舞台上的角色，是艺术家悟透了角色的魂灵和气韵，才自如地展现角色的形象。海萍在“人”字面前，谦恭好学，参悟人性，善德行世，便使不同角色，以本真的模样，走进了人心。

原标题：《晨读 | 宁白：“角色”之美》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来源：作者：宁白